青玄宗，問骨臺。
三百余名雜役弟子站在臺下，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著臺中央那塊半人高的青色石碑。
那是測骨石。
只要能讓測骨石亮起靈光，哪怕只是最弱的下品靈根，也能脫去雜役身份，正式拜入外門，從此踏上仙途。
今日，是青玄宗三年一次的測骨大會。
也是許長生等了六年的日子。
他站在人群最后，身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雜役服，袖口還沾著清晨劈柴時留下的木屑。
旁邊有人看見他攥緊的拳頭，忍不住嗤笑一聲。
“許長生，你還真來了？”
說話的人叫趙衡。
六年前，趙衡和許長生一同入宗，同住雜役院。
不同的是，趙衡三年前測出下品火靈根，如今已經(jīng)是外門弟子。
而許長生，至今還是雜役。
趙衡腰間掛著外門弟子的青色令牌，故意在許長生面前晃了晃。
“我勸你還是別測了，免得丟人?！?br>旁邊幾名外門弟子跟著笑了起來。
“趙師兄，你認(rèn)識他？”
“以前一個院里的雜役?！?br>趙衡輕飄飄地說道：“做事倒是勤快，就是命不好。六年了，連一絲靈氣都感應(yīng)不到?！?br>有人笑道：“那還測什么？凡人就是凡人，進(jìn)了仙門，也變不成仙苗。”
許長生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
雜役院的人都知道，他是十歲那年被青玄宗帶回來的。
當(dāng)時負(fù)責(zé)招收弟子的執(zhí)事說，他骨相清奇，或許是塊修仙的料。
就因?yàn)檫@句話，許長生在雜役院熬了六年。
劈柴、挑水、喂靈獸、掃山門。
別人睡覺的時候，他在背引氣訣。
別人偷懶的時候，他在后山打坐。
整整六年。
他不求一步登天，只求今日測骨石能亮一下。
哪怕一點(diǎn)點(diǎn)。
“下一個，許長生?！?br>問骨臺上傳來執(zhí)事冰冷的聲音。
許長生深吸一口氣，走上石階。
臺下的議論聲更大了。
“他就是那個等了六年的雜役？”
“聽說每天半夜還在后山打坐。”
“哈哈，凡人打坐有什么用？把**坐穿，也坐不出靈根?！?br>趙衡雙手抱胸，嘴角帶著笑。
許長生沒有看他們。
他走到測骨石前，按照執(zhí)事吩咐，把右手按了上去。
石面冰冷。
一息。
兩息。
三息。
測骨石毫無動靜。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
許長生心里一沉，卻仍舊不肯松手。
他把掌心貼得更緊，像是要把這六年的不甘全都壓進(jìn)石頭里。
執(zhí)事皺了皺眉。
“夠了?！?br>許長生沒有動。
“我說，夠了?！?br>執(zhí)事袖袍一揮，一股無形勁力震開許長生的手。
許長生踉蹌后退，差點(diǎn)跌下問骨臺。
測骨石上終于浮現(xiàn)出兩個淡淡的灰字。
凡骨。
沒有靈光。
沒有靈根。
沒有仙緣。
臺下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后爆發(fā)出哄笑。
“凡骨！”
“哈哈哈，還真是凡骨！”
“六年啊，等了六年，就等出這么兩個字？”
“我要是他，現(xiàn)在就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br>許長生站在臺上，耳邊嗡嗡作響。
凡骨。
這兩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jìn)他的胸口。
執(zhí)事看他的眼神沒有憐憫，只有不耐煩。
“許長生，凡骨無靈，此生難入仙道?！?br>“念你在宗門做事勤勉，仍留雜役籍?！?br>許長生猛地抬頭。
“執(zhí)事大人，我還能再測一次嗎？”
執(zhí)事臉色一沉。
“測骨石不會錯?！?br>“可是我……”
“退下。”
聲音不大，卻帶著修士威壓。
許長生胸口一悶，只覺得喉嚨發(fā)甜。
他咬緊牙關(guān)，把那口血咽了回去，低聲道：
“是?！?br>他走下問骨臺。
周圍人下意識讓開一條路。
不是敬畏。
是嫌晦氣。
趙衡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長生，人要認(rèn)命?！?br>許長生看著他。
三年前，趙衡測出靈根時，曾經(jīng)對他說過：
“等你也進(jìn)了外門，我?guī)阋黄鹱鋈蝿?wù)?！?br>那時許長生信了。
這六年里，他替趙衡洗過衣，送過飯，甚至把自己攢下的靈米票分給過他。
現(xiàn)在趙衡臉上只剩下居高臨下的笑。
“你這種凡骨，能留在青玄宗吃口飯，已經(jīng)是宗門恩賜?！?br>旁邊有人起哄。
“趙師兄說得對?！?br>“凡骨就該干凡骨的活?！?br>許長生慢慢低下頭。
他沒有反駁。
因?yàn)樗F(xiàn)在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問骨大會繼續(xù)。
一個又一個雜役走上臺。
有人測出下品靈根，當(dāng)場痛哭。
有人測出中品靈根，被長老收入門下。
也有人和許長生一樣，什么都沒有。
但沒有人比許長生更可笑。
因?yàn)閯e人最多等了三年。
他等了六年。
傍晚時分，雜役院管事將許長生叫了過去。
管事姓劉，身形肥胖，平日最會看人下菜。
許長生剛進(jìn)門，一塊木牌便扔到了他腳邊。
“從今日起，你不用回雜役院了。”
許長生彎腰撿起木牌。
木牌正面刻著三個字。
守尸房。
他手指一僵。
劉管事喝著茶，慢悠悠地說道：
“守尸房缺人，你過去頂上?！?br>許長生抬頭。
“管事，我一直負(fù)責(zé)柴房和靈獸棚，從未接觸過尸房……”
劉管事把茶杯重重一放。
“讓你去就去，哪來這么多廢話？”
旁邊幾個雜役低著頭，不敢說話。
誰都知道，守尸房是青玄宗最沒人愿意去的地方。
那里陰氣重，晦氣深。
宗門弟子歷練死了，斗法死了，犯錯被處死了，**都會送過去。
守尸房雜役要在夜里守尸，天亮之后登記焚燒。
傳聞那地方常有怪聲。
前兩個守尸雜役，一個瘋了，一個失蹤了。
劉管事看著許長生，冷笑道：
“你一個凡骨，還挑地方？”
“能給死人收尸，也算有口飯吃?！?br>許長生握緊木牌。
木牌邊角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片刻后，他低聲道：
“弟子遵命。”
劉管事擺擺手，像趕**一樣。
“滾吧。今晚就過去?！?br>許長生回雜役院收拾東西。
其實(shí)也沒什么可收拾的。
兩件舊衣，一本被翻爛的《引氣訣》，還有半袋粗米。
他背起包袱離開時，曾經(jīng)同屋的雜役沒有一個人送他。
有人假裝睡覺。
有人低頭吃飯。
還有人小聲說道：
“去了守尸房，估計也活不了多久?！?br>許長生腳步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夜色漸深。
青玄宗后山的路很偏，越往里走，燈火越少。
守尸房建在后山陰谷。
山谷常年不見陽光，哪怕是夏夜，也冷得像深秋。
許長生走到谷口時，看見一座低矮的黑瓦院子。
院門上掛著一盞白燈籠。
燈籠上寫著一個黑字。
尸。
風(fēng)一吹，燈籠輕輕晃動。
像有人在無聲招手。
許長生咽了口唾沫，推門進(jìn)去。
院中坐著一個老雜役。
老人頭發(fā)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正拿著一把鈍刀削木牌。
聽見動靜，老人抬頭看了許長生一眼。
“新來的？”
許長生行禮。
“許長生，奉命來守尸房當(dāng)差?！?br>老人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凡骨？”
許長生沉默。
老人把木牌丟進(jìn)腳邊竹筐。
“凡骨好?！?br>許長生一怔。
老人慢吞吞道：
“凡骨陽氣弱，死人不愛惦記?！?br>許長生背后微寒。
老人起身，帶他進(jìn)了院子。
守尸房不大，卻很深。
前院是登記處，后面是停尸堂，再往里是焚骨爐。
停尸堂中擺著十幾口黑棺。
每一口棺材上都貼著封尸符。
陰冷的氣息從棺縫里鉆出來，讓人骨頭發(fā)涼。
老人指了指堂中那盞青色油燈。
“記住三條規(guī)矩。”
許長生立刻認(rèn)真聽著。
“第一，入夜之后，不許點(diǎn)第二盞燈?！?br>“第二，**沒登記完，不許燒?！?br>“第三……”
老人忽然停下，看著許長生。
“聽見死人說話，千萬別回頭。”
許長生喉嚨有些發(fā)干。
“死人……會說話？”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fā)黃的牙。
“你希望不會。”
說完，他把一本厚厚的登記冊塞到許長生懷里。
“今晚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br>許長生看著滿堂黑棺，心里發(fā)緊，卻還是點(diǎn)頭。
“是?！?br>老人剛準(zhǔn)備離開，院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咚。
咚。
咚。
像有人抬著什么重物。
緊接著，院門被推開。
四名執(zhí)法堂弟子抬著一口黑棺走了進(jìn)來。
這口棺材和堂里的不同。
棺身漆黑如墨，上面貼著三道金色封尸符。
符紙邊緣隱隱泛著劍氣。
老人原本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縮。
“金符封尸？”
為首的執(zhí)法堂弟子冷聲道：
“劍閣長老陸藏鋒，走火入魔，暴斃而亡?！?br>“奉長老令，暫存守尸房，明日天亮焚尸?！?br>許長生心頭一震。
金丹長老？
金丹長老的**，怎么會送到守尸房？
按青玄宗規(guī)矩，長老隕落，應(yīng)入宗門靈堂，由親傳弟子守靈七日。
怎么會連夜送來焚燒？
老人沒有多問，只低頭接過尸牌。
執(zhí)法堂弟子放下棺材，很快離去。
院門重新關(guān)上。
守尸房里，只剩下?lián)u晃的青燈和那口貼著金符的黑棺。
老人臉色很難看。
他把尸牌遞給許長生。
“登記?！?br>許長生接過尸牌。
上面寫著：
劍閣長老陸藏鋒。
死因：走火入魔，經(jīng)脈盡斷。
處置：明日卯時焚尸。
許長生皺了皺眉。
他雖然只是雜役，但也聽過陸藏鋒的名字。
青玄宗劍閣長老，金丹修為，一手藏鋒劍訣曾斬殺過三名魔修。
這樣的人，竟然會突然走火入魔？
老人低聲道：
“別亂看，別亂問，登記完就守著?！?br>說完，他轉(zhuǎn)身離開停尸堂。
許長生獨(dú)自站在棺前。
青燈幽幽。
棺材上的金色符紙微微顫動。
按照規(guī)矩，新入**必須擦凈血污，核對傷痕，再登記入冊。
許長生深吸一口氣，揭開棺蓋。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棺中躺著一個中年男人。
面容蒼白，眉目如劍。
即便已經(jīng)死去，身上仍殘留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許長生不敢怠慢，拿起白布，替**擦去胸前血跡。
擦到心口時，他手忽然一頓。
**胸前有一道傷口。
很細(xì)。
從后心貫入，穿胸而出。
不像經(jīng)脈盡斷。
更不像走火入魔。
倒像是被人從背后偷襲，****。
許長生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下意識看向登記冊。
死因，走火入魔。
可這傷口……
他不敢再想。
在青玄宗，有些事不是他一個凡骨雜役能看的。
許長生強(qiáng)迫自己收回目光，準(zhǔn)備合上棺蓋。
就在這時，守尸房里的青燈忽然暗了一下。
呼——
一陣陰風(fēng)從棺中吹出。
許長生渾身僵住。
他看見棺中那具金丹長老的**，緩緩睜開了眼。
一雙灰白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許長生手里的白布掉在地上。
下一刻，一道沙啞至極的聲音，在停尸堂中響起。
“小子?！?br>“別燒我。”
“我是被人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