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的拐角處，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正縮著脖子，守著那個烤紅薯爐子。
他叫林鐵，今年46歲，可看著得有50多了，臉上有很多皺紋。
因?yàn)樽蟊凼共簧蟿艃?，他翻紅薯的動作總是慢半拍，看著既笨拙又讓人心里發(fā)酸。
“哎喲，那是個殘廢，別買他的東西，沾上晦氣可就不好了。”
一對年輕男女從攤前路過，女的捂著鼻子說了這么一句，聲音不大。
林鐵沒抬頭，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是把那只左手往袖筒里縮了縮。
他在這條街上賣了3年紅薯了，什么難聽的話沒聽過，早就學(xué)會了一個道理——低頭裝聾，比什么都管用。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收攤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突然停在了他的攤位前面。
車門沒開，車窗也沒搖下來，可林鐵總覺得有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看。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就像是被什么猛獸給盯上了一樣。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24年前，面對那三匹野狼的時候。
那時候他身后護(hù)著個嬌滴滴的姑娘，而現(xiàn)在，他身后只有一爐子烤糊了的紅薯。
林鐵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冬天，因?yàn)橐坏疥幪煜卵?，他那條左胳膊就像是有千百只螞蟻在骨頭縫里啃，又酸又*又疼，能把他一個大男人折磨得滿地打滾。
“老板，來兩個紅薯，要那種流油的?。　?br>一個穿著厚羽絨服的胖男人吆喝著走過來，隨手***鋼镚扔在爐蓋上，“叮?！眱陕暣囗?，在冷風(fēng)里聽著格外清脆。
林鐵趕緊賠著笑臉，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爐子里扒拉了半天，挑了兩個最大的、烤得最軟乎的紅薯出來。
“燙，您拿好，小心別燙著手?！?br>他用舊報紙把紅薯裹了兩層，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腰彎得像個蝦米。
胖男人接過紅薯，眼睛卻在林鐵那條耷拉著的左臂上轉(zhuǎn)了兩圈，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嫌棄，跟看動物園里的殘疾動物似的。
“我說大兄弟，你這手……咋弄的??？是工傷還是咋的？”
胖子一邊剝紅薯皮一邊問，嘴里冒著白氣，語氣倒是挺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林鐵低下頭，用那個臟袖套把左手蓋得更嚴(yán)實(shí)了一些，聲音沙啞得像被煙熏過似的說：“小時候不懂事，讓狗給咬的，沒啥大不了的。”
狗？哪有狗能把人的骨頭咬碎、把大筋活生生扯斷的？那是狼，是那北大荒雪原上餓紅了眼的野狼。
他撒了謊，這個謊他已經(jīng)撒了二十四年了，說得多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胖子“哦”了一聲，也沒多問，啃著紅薯走了，留下一地瓜子皮和幾個煙頭。
林鐵嘆了口氣，蹲下來用火鉗子把那些垃圾撥拉到一塊兒，再一點(diǎn)點(diǎn)撿起來扔進(jìn)旁邊的垃圾桶里。
雪越下越大，跟倒棉花似的，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只有路燈那昏黃的光孤零零地灑在雪地上，照出一片慘白。
林鐵看了看天色，琢磨著今晚怕是沒什么生意了，家里那個瞎眼的老娘還等著他回去熬藥呢。
那藥是治風(fēng)濕的，一副就要三十塊錢，頂他賣兩三天的紅薯，每個月光藥錢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正準(zhǔn)備收攤，把那幾個沒賣出去的紅薯裝進(jìn)袋子里的當(dāng)口，那輛黑色**車就出現(xiàn)了。
它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突然闖進(jìn)來的怪物，在這條連出租車都少見的老街上，顯得格外扎眼。
車停穩(wěn)之后，駕駛座的門先開了，下來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白手套的男人，看著四十出頭，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人繞過車頭，卻沒有去開后座的門，而是徑直走到了林鐵的攤位前，站在那兒上下打量著他。
借著路燈的光，林鐵看清了那張臉，手里的火鉗子“咣當(dāng)”一聲就掉在了地上，在雪地里砸出個坑來。
孫大偉，那個化成灰他都認(rèn)識的孫大偉，當(dāng)年兵團(tuán)連隊(duì)里的文書，也是他曾經(jīng)最好的兄弟，后來最恨的仇人。
孫大偉顯然也認(rèn)出他來了，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就勾了起來，露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
“喲呵，這不是咱們林排長嗎？我當(dāng)是誰呢，大老遠(yuǎn)就聞著一股紅薯味兒。”
孫大偉聲音尖細(xì)，語調(diào)陰陽怪氣的，跟唱戲似的，每個字都帶著刺。
“怎么著，當(dāng)年威風(fēng)凜凜的戰(zhàn)斗英雄，現(xiàn)在改行當(dāng)伙夫了？這落差也太大了吧？”
林鐵沒吭聲，只是死死地盯著孫大偉腳上那雙擦得能照見人影的皮鞋。
那是意大利的小牛皮鞋，一雙的價格怕是要頂他這個攤子十個都不止。
“不說話？是不是覺得自己這副德行，給咱們連隊(duì)丟人了？”
孫大偉冷笑著，慢悠悠地從懷里掏出個真皮錢包，抽出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那紅色的鈔票在風(fēng)雪里顯得格外刺眼。
“別說我孫大偉不念舊情，老戰(zhàn)友一場，這錢你拿著，買點(diǎn)好吃的補(bǔ)補(bǔ)身子，不用找了?！?br>他說著，手指一松，那張鈔票就輕飄飄地落在了滿是泥濘和煤灰的雪地上，正好落在林鐵的腳邊。
這哪里是施舍，這分明是把林鐵最后那點(diǎn)可憐的自尊心扔在地上，還狠狠踩了兩腳。
“撿起來啊，愣著干什么？”
孫大偉抱著膀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條路邊凍僵了的野狗。
“一百塊錢呢，夠你賣多少個爛紅薯的？別跟錢過不去啊?！?br>林鐵的右手在袖子里攥得緊緊的，指關(guān)節(jié)咯咯作響，指甲都嵌進(jìn)了肉里。
可他最終還是彎下了腰，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讓這個**趕緊滾蛋，別在這兒惡心人了。
就在他的指尖剛碰到那張冰冷的鈔票時，孫大偉突然彎下腰，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
“林鐵，車?yán)镒哪俏?，找了你整整二十四年了，你猜猜，她是來報恩的，還是來看你笑話的？”
“轟”的一聲，林鐵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一樣，眼前一陣發(fā)黑，耳邊嗡嗡直響。
二十四年，這個數(shù)字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地扎在他心口上，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黑色車窗，那一瞬間，紛飛的大雪仿佛倒流，周圍的喧囂全都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呼嘯的北風(fēng)和無盡的白樺林，是一九七四年的那個夏天，那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yùn)的夏天。
一九七四年的北大荒，天藍(lán)得跟水洗過似的，一眼望不到邊的黑土地散發(fā)著泥土的腥香。
林鐵那年正好二十歲，身高一米八幾，膀大腰圓，渾身有使不完的牛勁兒，是建設(shè)兵團(tuán)三連最年輕的排長。
那時候的他，兩條胳膊壯得跟鐵鉗子似的，能單手舉起一百多斤的麻袋，在連隊(duì)里是出了名的“硬骨頭”。
連長常說這小子是塊好料子，將來準(zhǔn)能有大出息，誰見了都得豎個大拇指。
那年夏天，連隊(duì)接到通知，說又來了一批新的知識青年，要派人去火車站接。
林鐵開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解放牌大卡車，一路突突突地冒著黑煙，顛了倆鐘頭才到了火車站。
火車站不大，站臺邊上長滿了野草，風(fēng)一吹嘩啦啦地響，看著荒涼得很。
火車還沒進(jìn)站，站臺上已經(jīng)擠滿了來接人的老知青和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鬧哄哄的跟趕大集似的。
“況且——況且——”
綠皮火車噴著白煙，像條疲憊的老長蟲似的喘著粗氣，慢慢悠悠地?？吭诹苏九_邊上。
車門一開，喧鬧聲瞬間炸了鍋，一群穿著綠軍裝、戴著大紅花的年輕人就從車廂里涌了出來，像是一群從籠子里放出來的鳥兒。
他們臉上全是興奮和茫然，手里提著網(wǎng)兜和臉盆，那是屬于那個年代特有的青春氣息。
林鐵站在車斗上扯著嗓子喊：“三連的！三連的新同志往這邊集合！”
他嗓門大，跟打雷似的，一下子就把周圍的嘈雜聲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沈靜。
在一群灰撲撲、綠油油的人群里，沈靜白得像是個從畫里走出來的人似的，跟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件淺藍(lán)色的小開衫，腳上是一雙白得發(fā)亮的回力鞋，整個人干干凈凈的。
她手里提著的也不是什么網(wǎng)兜臉盆，而是一個精致的小皮箱，棕色的，看著就不便宜。
她站在那兒，周圍擠來擠去的人群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眉頭微微皺著，像一只誤入了狼群的小白兔，既害怕又倔強(qiáng)。
“哎喲喂，這誰家的嬌小姐??？這也能來咱們這兒？”
旁邊的孫大偉那時候還是個瘦猴一樣的年輕人，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眼神不正經(jīng)地往沈靜身上瞟來瞟去。
“這細(xì)皮嫩肉的，能干啥活？怕是連鋤頭都扛不動吧？來了也是拖后腿的料。”
周圍幾個男知青跟著起哄，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大得整個站臺都能聽見。
沈靜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紅得跟熟透了的蘋果似的，又羞又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咬著嘴唇，彎下腰試圖提起那個皮箱，可箱子太沉了，她提了兩下都沒提動，反而差點(diǎn)把自己給閃了。
那一刻的窘迫讓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使勁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可鼻頭已經(jīng)開始發(fā)酸了。
林鐵看不下去了，他從車斗上跳下來，幾步就走到沈靜面前，像一座小山似的擋住了那些閑言碎語。
“哪個連的？”
林鐵的聲音硬邦邦的，跟石頭似的，沒什么溫度，但也沒什么惡意。
沈靜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高大黑影嚇了一跳，抬頭看著林鐵，眼神里帶著點(diǎn)兒警惕和慌張。
林鐵長得確實(shí)不賴，劍眉星目，五官端正，就是那股子冷勁兒挺嚇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兒。
“我……我是分到三連的，叫沈靜，從上海來的?！?br>沈靜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似的，軟糯糯的，帶著一股子南方姑娘特有的甜味兒，聽著就讓人心里發(fā)軟。
林鐵二話沒說，一把抓過她手里那個死沉的皮箱，那箱子在沈靜手里重得跟座山似的，可在他手里就跟個火柴盒一樣輕飄飄的。
“上車?！?br>林鐵扔下兩個字，轉(zhuǎn)身就走，單手就把那個皮箱甩上了兩米多高的車斗，動作干脆利落，連氣都沒喘一口。
“謝……謝謝你。”
沈靜小聲說了句，趕緊跟在他身后，小跑著才跟得上他那雙大長腿。
上車的時候，車斗太高了，那些女知青都是手腳并用爬上去的，姿勢不太好看。
輪到沈靜了，她看著那個一人多高的欄板犯了難，她那小白鞋、那白襯衫，要是蹭一身泥，她怕是能哭出來。
孫大偉在一旁起哄：“怎么著？還要人抱上去??？真是個嬌氣包，來這兒干啥來了？”
沈靜急得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嘴唇都咬白了，可就是不知道怎么上去才好。
就在這時，一只大黑手伸到了她面前，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還帶著黑泥，可那只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模袷且粔K鐵板。
“踩著輪胎，拉住我的手，別怕。”
林鐵站在車斗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沒什么表情，可那只手一直沒有縮回去。
沈靜愣了一下，猶豫了一小會兒，最終還是伸出了那只白皙細(xì)嫩的小手。
當(dāng)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放進(jìn)林鐵粗糙的大掌里時，林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那種觸感，**、溫軟，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跟他這輩子摸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林鐵稍一用力，就把沈靜輕輕松松地拉了上來，那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牽一個女孩子的手。
從那一刻起，林鐵就知道自己完了，這個嬌滴滴的上海姑娘就像一顆種子，在他那顆長滿了荒草的心里，生根發(fā)了芽。
到了連隊(duì)之后，現(xiàn)實(shí)很快就給了沈靜狠狠一巴掌，打得她措手不及，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這里沒有抽水馬桶，只有露天的旱廁，一到夏天蛆蟲爬得滿地都是，**嗡嗡嗡地圍著人轉(zhuǎn)，趕都趕不走。
這里也沒有雪花膏，只有凜冽得像刀子一樣的風(fēng)，吹得人臉皮生疼，沒幾天就皸裂了口子，一碰就鉆心地疼。
最要命的是那些干不完的農(nóng)活，鋤地、挑水、割麥子，樣樣都是力氣活，沈靜是真的一樣都干不動。
鋤地的時候，別的女知青一天能鋤兩畝地，干完了還有說有笑的，可她拼了老命也只能鋤半畝，還累得跟條死狗似的。
手掌磨出了血泡，她用針挑了，第二天又磨出新的，一層疊一層，疼得她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那天傍晚，其他人都收工了，只有沈靜還留在地里，一邊哭一邊笨拙地?fù)]舞著鋤頭，那鋤頭在她手里跟有千斤重似的。
她不敢回去，因?yàn)檫B長說了，干不完活不許吃飯，誰來講情都沒用。
天漸漸黑了，蚊子像是轟炸機(jī)一樣圍著她轉(zhuǎn)，嗡嗡嗡地在耳邊叫個不停，咬得她滿身是包。
沈靜又餓又累又怕，終于忍不住了，扔下鋤頭蹲在地壟溝里嚎啕大哭起來，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哭有個屁用，能解決問題嗎？”
一個冷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聽著像是冰塊掉進(jìn)了鐵鍋里。
沈靜嚇得一哆嗦，抬頭一看，林鐵像個黑塔一樣站在她面前，嘴里叼著半截卷煙，手里提著兩個冷饅頭。
“給，先吃點(diǎn)東西墊墊肚子?！?br>林鐵把饅頭扔進(jìn)她懷里，動作粗魯，可那饅頭還是溫乎的，顯然是揣在懷里帶過來的。
沈靜餓急了，抓起饅頭就往嘴里塞，結(jié)果噎得直翻白眼，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掉。
林鐵嘆了口氣，把腰間的水壺遞過去：“慢點(diǎn)吃，沒人跟你搶，噎死了我還得負(fù)責(zé)埋你。”
沈靜喝了口水，終于緩過氣來了，抽噎著問：“林排長，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是挺笨的，我還真沒見過比你更笨的?！?br>林鐵毫不留情地補(bǔ)了一刀，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一點(diǎn)面子都沒給留。
沈靜的眼淚又要往下掉，她覺得這個男人簡直太狠了，一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
“但是，”林鐵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鋤頭，“笨鳥可以先飛，飛不動那是因?yàn)闆]人推你一把，我來推你?！?br>說完，林鐵就掄起鋤頭干了起來，那鋤頭在他手里像是長了眼睛似的，上下翻飛，野草被連根拔起，土塊被敲得粉碎。
月亮慢慢升起來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這片黑土地上，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霜。
沈靜坐在地頭上，看著林鐵揮汗如雨的背影，心里忽然覺得特別踏實(shí)，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
那天晚上，林鐵幫她干完了所有的活，兩個人一直干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才收工。
臨走的時候，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紙包，塞進(jìn)沈靜手里，也沒多說，轉(zhuǎn)身就走了。
沈靜打開一看，里面是兩顆大白兔奶糖，那是當(dāng)時供銷社里最緊俏的稀罕物，有錢都買不到。
“吃了就不覺得苦了。”
林鐵的聲音從遠(yuǎn)處飄過來，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溫柔。
沈靜剝開一顆糖放進(jìn)嘴里，甜，真甜，那股奶香味兒一直甜到了心坎里，讓她忍不住又掉了眼淚。
從那以后，林鐵就開始偷偷地照顧沈靜，重活累活他搶著干，從不讓沈靜沾手。
食堂打飯的時候，他總給沈靜盛最稠的粥、最大的饅頭，連隊(duì)分發(fā)勞保手套，他把自己的那份新的給沈靜，自己戴那雙破了洞的。
這種照顧雖然隱秘，可在那個沒啥娛樂活動的連隊(duì)里，就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明擺著的事兒，誰看不出來？
謠言開始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說什么的都有，難聽得很。
特別是那個孫大偉，他追求沈靜幾次碰壁之后，因愛生恨，就開始到處散播風(fēng)言風(fēng)語，恨不得把沈靜的名聲搞臭。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個沈靜為了返城指標(biāo)，正勾搭林排長呢，看著挺**的，實(shí)際上心眼多著呢?！?br>“真的假的？我看她不像那種人啊?！?br>“切，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昨晚起夜，親眼看見林排長從女宿舍那邊過來，手里還拿著個女人用的**！”
這些話很快就傳到了林烈的耳朵里，也傳到了沈靜的耳朵里。
那些流言蜚語有時候比刀子還傷人，一刀一刀地割在人心上，不見血卻疼得要命。
為了避嫌，也為了保護(hù)沈靜的名聲，林鐵開始故意疏遠(yuǎn)她，路上碰見了就當(dāng)沒看見，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分派農(nóng)活的時候，他故意給沈靜派最遠(yuǎn)、最偏的地塊，讓別的女知青跟她搭伴，自己絕不跟她單獨(dú)相處。
沈靜不明白為什么林鐵突然就變了臉，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冷得跟陌生人似的。
她以為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事，幾次想找林鐵問個清楚，都被他冷冰冰地?fù)趿嘶貋恚粋€字都不肯多說。
“林排長，我有話跟你說，就耽誤你兩分鐘。”
有一天，沈靜終于在水房門口堵住了林鐵，兩只手攥著衣角，緊張得手指頭都在發(fā)抖。
“現(xiàn)在是工作時間，有什么話找你們**匯報，找我干什么？該干嘛干嘛去?！?br>林鐵看都沒看她一眼，語氣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都帶著刺。
“你為什么躲著我？是不是因?yàn)槟切﹣y七八糟的謠言？”
沈靜紅著眼圈問，聲音有些發(fā)抖，“那些話我沒說過，我不是那種人，你知道的?！?br>“什么謠言不謠言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br>林鐵硬著心腸說，臉上的表情跟石頭一樣硬，“沈靜同志，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行，這里是兵團(tuán)，不是你搞資產(chǎn)階級小姐那一套的地方。”
這句話太重了，重得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靜臉上。
沈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搖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差點(diǎn)沒站穩(wěn)。
眼淚在她眼眶里打了幾個轉(zhuǎn)，最后還是沒忍住，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好……林鐵，你好樣的，你真行?！?br>沈靜咬著嘴唇，聲音都在打顫，“我沈靜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這么羞辱過，你記著，你記著今天說的話。”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么可怕的東西，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撕心裂肺。
林鐵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刀絞一樣疼，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他抬起手想叫住她，可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那只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能怎么辦？他一個大老粗，一個什么都沒有的窮小子，能給人家姑娘什么未來？
他不能毀了她的名聲，更不能耽誤她的大好前程，讓她恨自己、離自己遠(yuǎn)點(diǎn)，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hù)。
可林鐵沒想到，這一推，差點(diǎn)把沈靜推進(jìn)了鬼門關(guān)。
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場大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個多月。
一場罕見的暴風(fēng)雪襲擊了北大荒，風(fēng)刮得跟鬼哭似的，雪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那天下午，沈靜跟著幾個知青去后山的白樺林撿柴火，本來天氣還算晴朗，可到了傍晚，狂風(fēng)驟起，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而來。
能見度不到五米，伸出去手都看不見手指頭，白茫茫的一片，跟掉進(jìn)了棉花堆里一樣。
其他的知青都陸陸續(xù)續(xù)跑回來了，一個個凍得鼻子通紅，可數(shù)來數(shù)去，就是少了沈靜一個人。
林鐵點(diǎn)名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人，問了一圈，誰都說沒看見沈靜，他當(dāng)時就急了，瘋了一樣要沖進(jìn)暴風(fēng)雪里去。
“孫大偉！你是最后一組回來的，你看見沈靜了嗎？”
林鐵一把揪住孫大偉的領(lǐng)子，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孫大偉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也沒注意啊，那么大的雪，誰顧得上誰啊，可能還在后頭吧。”
其實(shí)他看見了，他明明看見沈靜為了追一只受驚的野兔，跑偏了路線，一頭扎進(jìn)了深山里。
可他沒說，他存心想給這個傲氣的上海小姐一點(diǎn)教訓(xùn)，讓她在雪地里凍一凍，回來就知道誰才是真正對她好的人。
可他沒想到，這雪會下得這么大、這么急，更沒想到，林鐵會那么在乎沈靜。
林鐵一把推開孫大偉，抄起一桿老式**，又揣了兩把短刀，叫上幾個老鄉(xiāng)就要進(jìn)山去找人。
“排長！不能去啊！這么大的雪，進(jìn)去就是找死??！”
“就是就是，而且最近聽說山里有狼群出沒，前幾天還**了老鄉(xiāng)家的羊呢！”
老鄉(xiāng)們死死拉住林鐵，七嘴八舌地勸他，死活不讓他去送死。
“都給我滾開！”
林鐵紅著眼睛怒吼，那聲音跟炸雷似的，嚇得幾個人都松了手。
“那是我的兵，少一個都不行！我今天要是找不回她，我也不回來了！”
他掙脫了眾人的阻攔，一頭就扎進(jìn)了茫茫的風(fēng)雪之中，很快就被白色的世界給吞沒了。
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生疼生疼的，雪深得沒過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fèi)好大的力氣。
林鐵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走著，嗓子都喊啞了，只能發(fā)出嘶啞的氣音：“沈靜——沈靜——”
回答他的只有呼嘯的風(fēng)聲，那風(fēng)聲聽著跟鬼哭似的，瘆人得很。
就在林鐵快要絕望的時候，他在一棵老樺樹下發(fā)現(xiàn)了一抹刺眼的紅色，那是沈靜的紅圍巾。
圍巾掛在樹枝上，已經(jīng)被雪埋了一半，要不是布料鮮艷，根本不可能被發(fā)現(xiàn)。
而在圍巾旁邊的雪地上，有一串雜亂的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梅花狀的，帶著血。
那是狼的腳印，而且不止一匹，至少有三匹以上。
林鐵的心瞬間涼了半截，渾身的血都涌上了頭頂，腦子嗡嗡直響，像是要炸開了一樣。
他順著那些腳印一路狂奔，也不管前面是懸崖還是深溝，跌倒了爬起來繼續(xù)跑，摔得滿臉是血也不停。
此時此刻，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沈靜死了，他也不想活了，兩個人死在一塊兒也算是個伴兒。
他找到沈靜的時候，她正蜷縮在一個背風(fēng)的土坑里，渾身上下全都是雪，凍得嘴唇都發(fā)紫了，手里緊緊攥著一根枯樹枝。
而在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三雙綠幽幽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閃爍著，像三團(tuán)鬼火一樣瘆人。
那是三匹成年公狼，個頭都不小，毛色灰白，餓得肋骨都凸出來了，嘴角掛著涎水，正呈扇形包圍著沈靜。
它們嘴里發(fā)出低沉的咆哮聲，涎水順著獠牙滴在雪地上，冒著白氣，看著就讓人腿肚子轉(zhuǎn)筋。
沈靜已經(jīng)凍僵了，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等著死亡的降臨。
“砰！”
一聲槍響劃破了夜空，像一道驚雷，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掉。
林鐵沒有絲毫猶豫，抬手就是一槍，那匹正往前撲的狼慘叫一聲，被打中了后腿，在雪地上翻滾了幾圈，嚎得撕心裂肺。
剩下的兩匹狼被激怒了，它們轉(zhuǎn)過頭來，死死盯著這個突然闖入的獵人，眼睛里冒著綠光，嘴里發(fā)出更低沉更危險的咆哮聲。
“沈靜！別動！千萬別動！”
林鐵大吼一聲，扔掉打空了**的**——那是個破老式單發(fā)槍，來不及再裝第二發(fā)了——拔出腰間的短刀，像一頭瘋虎一樣沖了上去。
他必須把狼引開，不能讓它們靠近沈靜半步，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換，他也認(rèn)了。
那是林鐵這輩子打得最慘烈的一架，比他在兵團(tuán)干過的最累的活都要慘烈一百倍。
一匹狼撲向他的喉嚨，速度飛快，他側(cè)身一閃，那狼從他肩膀上方撲了過去，他反手就是一刀，捅進(jìn)了狼的肚子。
溫?zé)岬睦茄獮R了他一臉一身，又腥又燙，可他還來不及喘口氣，另一匹狼就從側(cè)面咬住了他的左臂。
“咔嚓”一聲，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又刺耳，像是一根干柴被折斷了。
劇痛讓林鐵眼前一陣發(fā)黑，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可他死死咬著牙，一聲都沒吭出來。
他知道，如果自己倒下了，沈靜就完了，身后的那個姑娘就只能等著被狼撕碎了。
“啊——！你給我**吧！”
林鐵怒吼著，像是瘋了一樣，不退反進(jìn)，任由那匹狼撕咬著自己的左臂，右手的短刀狠狠扎進(jìn)了狼的脖子。
一刀，兩刀，三刀，他發(fā)了瘋似的捅，也不知道捅了多少刀，直到那匹狼的爪子軟了下去，松開了嘴，倒在雪地里抽搐。
滾燙的狼血噴了他一臉，又腥又粘，染紅了他胸前的衣服，也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終于，最后一匹狼哀嚎一聲，夾著尾巴跑了，雪地上留下了一長串帶血的腳印。
林鐵晃了晃，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膝蓋一軟就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左臂已**肉模糊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面，只有一層皮肉還連著，看著觸目驚心。
“林鐵……林鐵……你別嚇我……”
沈靜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手腳并用地從坑里爬了出來，撲過來抱住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著林鐵那條廢了的胳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傷口上，又咸又燙，疼得他直抽氣。
“別哭……別哭了……”
林鐵費(fèi)力地抬起右手，想給她擦擦眼淚，可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又縮了回去，怕弄臟了她的臉。
“臟……別碰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么東西似的。
沈靜一把抓住他的手，狠狠地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眼淚順著他的手指縫往下淌。
“不臟……一點(diǎn)都不臟……你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你還說這種話……”
那個晚上，兩個人就在那個土坑里相擁取暖，度過了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沈靜撕下自己的襯衫給林鐵包扎傷口，把他凍僵的左手塞進(jìn)自己的懷里捂著，那是一雙被血浸透了的手。
“林鐵，你為了我，胳膊廢了，你后悔嗎？”
沈靜看著昏迷中的林鐵，在他耳邊輕聲問，聲音都在發(fā)抖。
林鐵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不后悔……這輩子都不后悔……”
沈靜低下頭，在他冰涼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淚珠滴在他的臉上。
“那好，你聽著，這輩子不管你是殘廢還是乞丐，我沈靜都要嫁給你，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誰攔著都不好使?！?br>那個誓言，林鐵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他感覺到了沈靜滾燙的眼淚和柔軟的嘴唇，那是他在地獄般的疼痛中唯一的慰藉。
回憶像潮水一樣退去，一九九八年的風(fēng)雪再次撲打在林鐵的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面前的**車后座，車門終于緩緩打開了，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先伸出來的，是一只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小心翼翼地踩進(jìn)了骯臟的雪泥里，像是不太習(xí)慣這種臟兮兮的地面。
緊接著，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從車門里露了出來，料子一看就是上等貨，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沈靜走了下來，歲月似乎格外優(yōu)待她，二十四年過去了，她褪去了當(dāng)年的青澀和稚嫩，變得優(yōu)雅、高貴，甚至帶著幾分逼人的氣場。
她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保養(yǎng)得宜的面容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藏著什么東西。
林鐵下意識地想要后退，想要把那條廢了的左手藏到身后去，想要逃離這個讓他自慚形穢的女人。
“林鐵?！?br>沈靜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定身咒似的，讓林鐵瞬間僵在了原地，一動都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