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七分鐘
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南宮序在地下停車場里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最初他沒有在意。
七月末的南京像一座被蓋住鍋蓋的蒸籠，白天積攢的熱氣到了傍晚也沒有散去。停車場雖然開著通風系統(tǒng)，空氣仍舊潮濕渾濁，混著汽車尾氣、橡膠、灰塵和垃圾房里飄出來的酸腐氣味。幾種味道疊在一起，偶爾冒出一點類似鐵銹的氣息，并不奇怪。
他剛結(jié)束一天的工作，右手提著電腦包，左手拿著一杯已經(jīng)化得只剩半杯冰水的美式，沿著負二層的車道往自己的車位走。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公司群里有人發(fā)了一張今晚聚餐的定位，緊接著又有人問他去不去。南宮序沒有立即回復。他明天一早還要交一份資產(chǎn)清單，表格里有三處數(shù)據(jù)對不上，回家后至少還得再核一遍。與其去飯桌上聽幾個并不熟的人聊房貸、孩子和領導，不如早點回去。
他走到轉(zhuǎn)角時，前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聲音不大，像裝滿東西的紙箱從貨架上掉了下來。
南宮序抬起頭。
二十多米外，一輛白色商務車斜停在車道中央，右側(cè)車門敞著，車頭燈沒有熄滅。一個穿淺藍色襯衫的男人站在車門旁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著膝蓋，像是突然犯了惡心。
商務車后方還停著一輛送貨用的電動三輪車。騎車的外賣員已經(jīng)下來，正隔著幾步?jīng)_那人喊：“師傅，你沒事吧？”
男人沒有回答。
南宮序停住腳步。
那股鐵銹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停車場里的味道。
是血。
男人左手邊的地面上，有幾滴顏色很深的液體。停車場的照明燈偏冷，那些液體落在灰色地坪上，邊緣泛著不自然的黑紅。
外賣員也看見了，語氣立刻緊張起來：“你流血了啊。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
男人慢慢抬起頭。
南宮序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眼睛。
瞳孔沒有散，視線卻完全沒有落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他看著外賣員所在的方向，眼球卻在極小幅度地左右顫動，像是無法穩(wěn)定聚焦。男人的嘴唇發(fā)白，下巴上沾著一條已經(jīng)半干的血跡，襯衫領口被汗水浸透，胸口起伏得很快。
“先生？”
外賣員試探著向前一步。
“別過去?！蹦蠈m序開口道。
外賣員回頭看了他一眼，動作停住了。
男人的脖子突然**了一下。
那不是疼痛引起的普通痙攣。他的頭先是不受控制地向右偏了幾厘米，接著又猛地轉(zhuǎn)回去，幅度很小，速度卻快得嚇人。與此同時，他的右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左前臂，指甲隔著襯衫陷進皮肉里。
“你認識他？”外賣員問。
“不認識?！?br>“那怎么——”
男人忽然吐出一口血。
鮮紅的血落在地上，夾雜著黏稠的泡沫。外賣員罵了一聲，下意識后退。南宮序也向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塑料杯被他捏得輕響。
正常情況下，一個人吐出這么多血后，應該咳嗽、彎腰，或者至少表現(xiàn)出疼痛?？赡腥酥皇堑皖^看著地面，呼吸越來越急，肩膀隨著每一次吸氣大幅聳動。
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南宮序的后背泛起一陣涼意。
停車場里又有人走了過來。
一對剛從電梯廳出來的年輕夫妻停在遠處，女人抱著孩子，男人拿出手機。另一側(cè)的保安崗亭里也跑出兩名保安，其中一人邊跑邊用對講機叫人。
“都別圍著！”年紀較大的保安喊道，“可能是突發(fā)疾病，已經(jīng)打急救電話了?！?br>男人終于動了。
他先向前邁了一步，腳尖卻絆在自己另一只腳上，整個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撞在商務車門上。車門被撞得晃了一下，發(fā)出金屬震響。
外賣員伸手想扶。
南宮序看見男人的右肩猛地沉了下去。
“躲開！”
他喊出聲的同時，男人已經(jīng)撲了過去。
那一瞬間不像人發(fā)起攻擊，更像一根繃斷的彈簧突然釋放。男人沒有揮拳，也沒有任何警告，只是張開嘴，整個人撞進外賣員懷里，一口咬在了他的臉側(cè)。
慘叫聲在停車場里炸開。
外賣員拼命向后掙扎，三輪車被撞翻，保溫箱滾落在地，里面的餐盒散了一地。男人死死抱著他，頭部瘋狂擺動，牙齒從臉頰一路撕到耳根。血沿著外賣員的脖子涌下來，轉(zhuǎn)眼染紅了衣領。
兩名保安沖到近前，一個抓住男人肩膀，另一個掄起橡膠棍砸向他的后背。
第一棍落下，男人沒有松口。
第二棍砸在他的后腦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
正常人挨了這一下，不昏迷也該本能地縮起脖子，可他只是身體晃了晃，仍舊咬著不放。直到年長保安用雙臂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名保安抓住腰帶向后拖，三個人一起摔倒在地，外賣員才掙脫出來。
他捂著臉跪在地上，血從指縫里不斷往外冒。
抱孩子的女人尖叫起來。
更多人從電梯廳和車道另一頭聚攏，有人打電話，有人舉著手機拍攝，還有人隔著遠處詢問發(fā)生了什么。
南宮序沒有靠近。
他站在商務車斜后方，目光掃過地面，又看向敞開的車門。
駕駛座上有一只被扯斷的輸液軟管。
透明管子的一端垂在座椅旁，針頭還連接在男人的左手手背上，只是膠帶已經(jīng)被汗水泡開。副駕駛腳下散著幾張醫(yī)院的檢查單，最上面一張被踩出半個鞋印，紙角沾著血。
他看不清檢查結(jié)果，只看見了頁眉上的醫(yī)院名稱，以及右上角打印出來的時間。
十六點五十八分。
距離現(xiàn)在不到一個小時。
男人不是在停車場里突然發(fā)病的。他剛從醫(yī)院出來，或者剛被人從醫(yī)院帶出來。
更奇怪的是，商務車里沒有別人。
如果他病得需要輸液，誰讓他一個人離開醫(yī)院，又是誰拔掉了輸液瓶，只留下針管？
南宮序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發(fā)顫，美式杯里的冰水在塑料壁上輕輕晃動。他低頭看了一眼，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地上的男人還在掙扎。
兩名保安幾乎壓不住他。他的后腦已經(jīng)被打破，血順著頭發(fā)往下流，四肢卻仍舊爆發(fā)出一種不合常理的力量。年長保安的手臂被他抓出數(shù)道血痕，另一人用膝蓋死死頂著他的腰，不停喊周圍的人拿繩子。
“報警！先報警！”
“已經(jīng)報了！”
“別拍了，往后退！”
“那人是不是**了？”
“羊癲瘋吧？”
“羊癲瘋哪有咬人的？”
人聲越來越亂。
南宮序退到一根立柱旁，將電腦包放在腳邊，拿出手機。屏幕上的鏡頭對準現(xiàn)場后，他沒有拍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而是拉近焦距，對準商務車副駕駛上的檢查單。
畫面抖得厲害。
他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強迫自己穩(wěn)住。
醫(yī)院名稱、時間、患者姓名。
周慶安，男，三十八歲。
檢查單下方露出一行不完整的項目名稱，只能看見“腦脊液”和“病毒核酸”幾個字。再下面的結(jié)果被另一張紙擋住了。
就在這時，男人突然停止掙扎。
不是因為被制服。
他整個人像斷電一樣僵住，四肢瞬間失去力量，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壓住他的保安愣了兩秒，喘著粗氣松開膝蓋。
“死了？”
沒人回答。
年長保安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別碰他！”南宮序說。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皺眉看過來。
南宮序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要阻止。他只知道男人剛才咬傷了一個人，血液和唾液都存在接觸，而任何無法解釋的突發(fā)癥狀，都不該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直接觸碰。
“他剛從醫(yī)院出來?！蹦蠈m序指向商務車，“車里有檢查單，還有輸液管。先別碰血，也別讓被咬的人離開?！?br>外賣員猛地抬頭，半張臉都是血：“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蹦蠈m序說，“所以才不能亂碰?！?br>這句話沒有起到安撫作用，反而讓周圍的人更加不安。
有人開始后退，也有人把手機鏡頭轉(zhuǎn)向商務車。抱孩子的女人催丈夫離開，男人卻還想再拍幾秒，被她扯著袖子罵了一句。
遠處終于響起警笛。
聲音從停車場入口傳來，很快又混進救護車的鳴笛。不到一分鐘，兩輛**和一輛救護車先后駛?cè)胴摱?。車還沒完全停穩(wěn)，幾名**已經(jīng)下車，其中一人迅速拉開警戒帶，讓所有圍觀者退到立柱以外。
醫(yī)護人員穿著普通的急救服，戴著口罩和手套。他們先查看了被咬傷的外賣員，隨后才接近趴在地上的男人。
南宮序注意到，其中一名醫(yī)生看清男人的臉后，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不是面對慘烈傷情時的遲疑。
更像是認出了他。
醫(yī)生立刻轉(zhuǎn)身，壓低聲音對同伴說了什么。另一名護士神色一變，拿出手機走到旁邊打電話。不到半分鐘，原本準備上前檢查的醫(yī)護人員全部退開，沒有碰男人，也沒有立刻進行搶救。
“怎么不救人？”有人問。
沒有得到回應。
一名**走到人群前，要求所有人停止拍攝，并登記姓名、手機號和***號碼。
“剛才拍過視頻的不要刪除，也不要上傳網(wǎng)絡?，F(xiàn)場情況尚未明確，請配合調(diào)查?！?br>有人不滿地問：“我們又沒犯法，憑什么不讓發(fā)？”
“不是不讓發(fā)。”**語氣還算克制，“涉及傷人案件和個人隱私，未經(jīng)核實的信息容易引發(fā)誤解。請大家先配合?！?br>南宮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他剛才拍攝的視頻還沒有保存完整，屏幕上停著副駕駛檢查單的放大畫面。他退出相機，將視頻移進加密相冊，隨后才關(guān)掉屏幕。
**開始逐一登記目擊者。
輪到南宮序時，對方問得很細：他什么時候到達現(xiàn)場，看見了什么，有沒有接觸傷者，有沒有被血液濺到。
“沒有?！蹦蠈m序說。
“確定？”
南宮序抬起左手，又看了看褲腳和鞋面。他距離最近時仍有十米以上，身上沒有可見血跡。
“確定。”
**記錄下來，又問：“拍視頻了嗎？”
“拍了。”
“拿出來看一下。”
南宮序解鎖手機，把相冊打開。普通相冊里只有幾**作截圖和午飯時隨手拍的照片，沒有剛才的視頻。
“沒拍清，剛才**。”他說。
**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即說話。
南宮序知道自己的回答并不自然。一個邏輯上足夠謹慎的人，不會在警方已經(jīng)明確要求保留視頻后主動刪除。但現(xiàn)場有十幾個人舉著手機，**不可能檢查每個人的存儲記錄，更不會因為一段模糊視頻當場扣押設備。
幾秒后，對方只是提醒道：“后續(xù)可能會聯(lián)系你，電話保持暢通。今晚不要在網(wǎng)上傳播未經(jīng)證實的消息。”
“明白?！?br>他簽了字，卻沒有被允許離開。
停車場入口已經(jīng)被封鎖。后續(xù)駛?cè)氲能囕v不再是普通**，而是兩輛沒有明顯標識的黑色商務車。車上下來的人穿著白色防護服，面罩、鞋套和雙層手套一應俱全，與最早趕來的醫(yī)護人員形成了過于鮮明的對比。
周圍的議論聲逐漸變小。
哪怕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事情不只是普通傷人事件。
穿防護服的人先給地上的男人蓋上隔離罩，又將被咬傷的外賣員轉(zhuǎn)移到單獨的救護車里。兩名參與制服的保安也被要求脫下外套，裝進密封袋，隨后分別帶走。
最先到場的醫(yī)生沒有離開。他站在警戒線外，臉色難看，不斷接打電話。
南宮序盯著他看了片刻。
醫(yī)生的右手在抖。
不是很明顯，只有握住手機時，小拇指和無名指會輕微顫動。他沒有參與剛才的沖突，也沒有近距離接觸血液，這種顫抖不太可能來自體力消耗。
他在害怕。
而且他害怕的東西，不是地上的**。
六點十九分，停車場內(nèi)所有目擊者被集中帶到物業(yè)會議室。
空調(diào)開得很足，房間里卻仍舊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汗味。二十多人分坐在幾排椅子上，彼此交換著剛才看到的細節(jié)。有人說男人肯定吸了****，有人說醫(yī)院可能出了醫(yī)療事故，還有人已經(jīng)在某個本地群里看見了**視頻。
視頻只有十幾秒，拍攝者離得很遠，畫面晃動得厲害。標題寫著“河西某商場地下**疑似瘋子當街吃人”，后面還跟著三個感嘆號。
消息剛發(fā)出不到兩分鐘，就顯示內(nèi)容無法查看。
“真快啊。”坐在南宮序旁邊的年輕男人低聲說，“這就**?！?br>南宮序沒有接話。
他打開幾個常用平臺，搜索商場名稱、地下**、傷人等***，沒有任何結(jié)果。刷新一次后，連搜索聯(lián)想都消失了。
公司群里倒是依舊熱鬧。
有人催他聚餐，有人發(fā)了餐廳包廂的照片，還有人在抱怨晚高峰堵車。停車場外的世界沒有發(fā)生任何變化。寫字樓里的燈一盞盞亮起，地鐵繼續(xù)運轉(zhuǎn)，外***仍在彈出優(yōu)惠券，新聞首頁掛著高溫預警和一場明星演唱會的消息。
只有這間會議室里的人知道，十幾分鐘前，一個剛從醫(yī)院出來的男人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咬掉了另一個人的半邊臉。
六點三十三分，一名穿深色襯衫的中年人走進會議室。
他沒有介紹具體職務，只說自己來自市疾控部門，現(xiàn)場情況初步判斷為個體突發(fā)性神經(jīng)系統(tǒng)異常，可能伴隨應激性攻擊行為。由于患者曾在醫(yī)院接受檢查，需要對目擊者進行簡單的健康信息登記。
“大家不用緊張，目前沒有證據(jù)表明存在傳染風險。”他說，“請不要轉(zhuǎn)發(fā)現(xiàn)場血腥視頻，也不要傳播所謂‘病毒’‘喪尸’等猜測。網(wǎng)絡謠言可能造成不必要的社會恐慌，嚴重的會承擔法律責任。”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
“那為什么穿防護服？”
“患者吐了血，當然要防護。”中年人回答得很快，“這是標準處置流程?！?br>“被咬的那個人怎么樣了？”
“正在醫(yī)院接受治療，生命體征平穩(wěn)?！?br>“地上那個死了嗎？”
中年人停頓了一下。
“尚未確認?！?br>南宮序抬起眼睛。
這是第一個明顯的謊言。
他雖然沒有親自確認男人是否死亡，但現(xiàn)場醫(yī)護人員已經(jīng)停止搶救，后續(xù)人員也使用了**隔離罩。如果人還活著，不可能在長時間沒有心肺支持的情況下，只進行轉(zhuǎn)運和封裝。
更重要的是，中年人說“沒有證據(jù)表明存在傳染風險”，卻要求所有目擊者登記住址、近期行程、基礎疾病和緊急***。這些信息遠遠超出了普通傷人案件的需要。
他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或者，他們知道一部分，但不確定危險已經(jīng)擴散到什么程度。
南宮序的胃部緩慢收緊。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也在抖。坐著時不明顯，膝蓋內(nèi)側(cè)卻在不受控制地輕輕碰撞。他將雙腳踩實地面，雙手壓在大腿上，強迫呼吸放慢。
吸氣四秒，停一秒，呼氣四秒。
他沒有資格笑別人慌張。
剛才那個男人撲向外賣員的畫面反復在腦中閃過。牙齒撕開皮肉的聲音，保安棍砸在后腦上的悶響，還有地面迅速擴散的血。他只要早走半分鐘，也許已經(jīng)從商務車旁經(jīng)過；只要站位再近一些，那個被撲倒的人可能就是他。
恐懼不是問題。
問題是恐懼會讓人失去判斷。
他把剛才看到的信息在腦中重新排列。
周慶安，三十八歲，約四點五十八分在醫(yī)院接受過涉及腦脊液和病毒核酸的檢查。不到五點四十二分，他獨自出現(xiàn)在距離醫(yī)院約七公里的商場停車場，手背仍連著輸液管，說明離開過程可能很倉促。
發(fā)病時有嘔血、意識障礙、肌肉痙攣、痛覺遲鈍、異常攻擊性。短暫高強度活動后突然失去反應，疑似死亡。
最早到場的醫(yī)生認識他，隨后立即中止常規(guī)急救并上報。二十分鐘內(nèi)，具備完整防護裝備的人員抵達現(xiàn)場，說明****至少已經(jīng)準備好了針對類似情況的處置預案。
這不是第一次。
這個結(jié)論讓南宮序手心冒出一層冷汗。
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搜索檢查單上那家醫(yī)院。醫(yī)院東側(cè)有一棟相對獨立的感染樓，平時主要收治傳染性疾病。地圖上的實時路況顯示，醫(yī)院周邊三條道路全部變成深紅色。
不是晚高峰正常的擁堵。
其中兩條路的車流方向幾乎靜止，而靠近醫(yī)院的路口出現(xiàn)了臨時封閉標志。
他又搜索醫(yī)院名稱。
官方賬號在十分鐘前發(fā)布了一條通知：因院內(nèi)供電設備突發(fā)故障，急診區(qū)域臨時停止接診，恢復時間另行通知。
南宮序盯著“供電設備突發(fā)故障”幾個字看了很久。
醫(yī)院周邊沒有停電信息。
停的也不是一棟樓，而是急診區(qū)域。
會議室前方，中年人還在回答問題。他反復強調(diào)只是個例、情況可控、不要恐慌。大部分人逐漸放松下來，有人甚至開始抱怨耽誤了晚飯和接孩子。
南宮序關(guān)閉地圖，打開購物軟件。
飲用水、壓縮餅干、罐頭、消毒液、一次性手套、護目鏡、常用藥、電池、充電寶。
他的手指停在下單按鈕上。
現(xiàn)在大量購買這些東西，看起來像過度反應。他甚至不能確定那個男人的異常是否真的與傳染病有關(guān)。神經(jīng)系統(tǒng)疾病、藥物副作用、**、精神障礙，都可能造成攻擊行為。
可是如果判斷錯了，損失只是幾百塊錢，以及未來幾個月慢慢消耗掉這些物資。
如果判斷對了，七分鐘后再買，也許就晚了。
南宮序按下付款。
訂單顯示預計兩小時送達。
他又下單了兩箱瓶裝水和二十公斤大米，配送地址改成家附近的無人貨柜。隨后給公司負責人發(fā)消息，說地下停車場發(fā)生傷人事件，警方暫時不允許離開，晚上的聚餐不去了。
負責人很快回復了一個“好”，又補了一句：“別湊熱鬧，早點回家?！?br>南宮序看著這句話，沒有回復。
七點零六分，目擊者終于被允許離開。
每個人都簽了一份告知書，承諾不傳播未經(jīng)核實的現(xiàn)場信息，并在未來七天保持電話暢通。如出現(xiàn)發(fā)熱、頭痛、嘔吐、意識異常等癥狀，需要立即聯(lián)系指定號碼，不得自行前往醫(yī)院。
走出會議室時，商場廣播仍在播放晚間促銷活動。
一樓中庭燈火通明，兒童游樂區(qū)里全是笑聲，奶茶店門前排著長隊。有人提著剛買的衣服從他身邊經(jīng)過，討論晚上去哪里吃飯。停車場的異常沒有影響商場營業(yè)，甚至連通往負二層的扶梯都只圍了一條不起眼的**隔離帶。
南宮序站在一樓大廳里，忽然產(chǎn)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半小時前，他親眼看見一個人像野獸一樣撕咬另一個人的臉。
半小時后，距離事發(fā)地點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人正因為抽獎抽到一只毛絨玩具而歡呼。
他走到商場外。
天已經(jīng)黑了，街道被車燈和廣告牌照得通亮。晚高峰仍未結(jié)束，電動車從人行道上穿過，路邊**店剛開始出攤，空氣里全是油煙和孜然味。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讓人不安。
南宮序沒有去取車。
負二層仍在封鎖，他直接走向地鐵站，準備先回家。走到入口前，他看見兩名**正在與地鐵工作人員交談，其中一人手里拿著幾張打印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著病號服。
地鐵口的閘機旁，一名工作人員正在逐個查看乘客的臉。
南宮序放慢腳步。
“設備故障，部分入口臨時關(guān)閉?！惫ぷ魅藛T對排隊的人解釋，“大家從另一側(cè)進站?！?br>他說話時，手里的對講機響了。
聲音很輕，南宮序只聽清了幾個斷續(xù)的詞。
“……男性……四十歲左右……”
“……可能咬傷……”
“……不要直接接觸……”
工作人員立刻按住對講機，把音量調(diào)低。
南宮序停在原地。
晚風吹過來，他后背的襯衫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手機再次震動。
剛才購買的兩筆訂單同時彈出通知。
由于倉庫訂單量激增，配送時間延遲。
預計送達時間：明日上午十一點前。
南宮序抬起頭，看向地鐵入口里不斷涌動的人群。
短短七分鐘，瓶裝水、消毒液和一次性手套的銷量同時暴漲。
而絕大多數(shù)人，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