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味。又是那股子藥味。
沈棠睜開眼，喉嚨里火燒火燎的，像被人硬塞了一把炭進(jìn)去。她咳著撐起身子，入目是青色的帳幔、紅木的妝臺，妝臺上擱著一只掐絲琺瑯的暖爐，爐上溫著一盅黑乎乎的湯藥。
這藥，她認(rèn)得。
她一輩子，就栽在這味藥上。
沈棠猛地攥緊身下的錦被，指甲掐進(jìn)掌心，疼得她一個激靈。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指纖細(xì)**，虎口處沒有常年握刀的繭子，只有一枚小小的、圓潤的紅痣。
那顆痣，她嫁進(jìn)靖王府那年就沒了。
"小姐醒啦！"帳外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簾子一挑，走進(jìn)來一個梳雙丫髻的丫鬟，手里端著一碗白粥。沈棠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看得那丫鬟腳步一頓，慌慌張張放下粥碗去摸她的額頭："小姐，可是還發(fā)熱？奴婢去請大夫……"
"青禾。"沈棠啞著嗓子開口。
青禾愣住了，眼眶一紅："小姐認(rèn)得奴婢了？小姐昏了三日，可嚇?biāo)琅玖恕?
沈棠沒接話。她盯著青禾，腦子里嗡嗡的。
青禾。前世跟了母親半輩子、又被繼母柳氏尋個由頭攆出府的青禾。前世她最后一次見這丫鬟，是在城外的亂葬崗，青禾被人勒斷了脖子，臉上還帶著不甘。
她伸手，慢慢撫上自己腕間那枚白玉鐲。
鐲子還在。溫潤的觸感順著指腹傳上來，沈棠眼眶發(fā)酸。這是母親的遺物，前世她嫁人時被柳氏以"代為保管"為名收走，從此再沒見過。
她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死的。
出嫁第三年，靖王府一封休書送到沈家，說她"善妒無德"。她被遣送回府，柳氏說念在母女情分，留她一條命，把她關(guān)進(jìn)后院最偏的院子。那夜起了大火，她被困在屋里，火舌舔上帳幔的時候，她聽見外面有人說話——
"走水了走水了！大姑**院子走水了！"
慌亂的人聲里，她聽見一個壓低了的聲音，是沈芙的乳母："二姑娘說了，把后門鎖死，一個都不許放出來。"
她死在那場火里。
死前她還在想，柳氏待她那樣好，教她女紅，給她請最好的繡娘，每逢節(jié)令都要親手給她簪花，怎么會……
怎么會。
沈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濕意已經(jīng)收了回去。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平靜得不像大病初愈的人："青禾，今兒是什么日子？"
"六月十八。"青禾擦擦眼睛，"小姐及笄禮，還有五日。"
六月十八。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她及笄禮那日，柳氏親手端了碗燕窩粥給她，說是補身子的。她喝下去，當(dāng)夜就開始發(fā)熱，一連燒了七日，錯過了及笄禮的獻(xiàn)茶。后來母親留的那座陪嫁莊子，也被柳氏以"給棠姐兒沖喜"為由，半賣半送地交了出去。
前世她不知道那碗燕窩粥有問題?？芍鼗钜皇溃浀锰宄?，那粥是柳氏的貼身丫鬟碧桃端來的，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沫。
沈棠摸著手腕上的玉鐲，指尖用力。
"青禾，"她輕聲說，"母親當(dāng)年，是不是給我留了個玉**？"
青禾動作一僵，目光閃了閃："小姐怎么知道……是有一個，夫人臨終前交代，說等小姐及笄了再開。一直鎖在佛堂的小佛龕里。"
"取來。"沈棠說。
"可是小姐——"青禾猶豫，"那**，夫人說及笄禮當(dāng)日才能開，是規(guī)矩……"
"我今日就要看。"沈棠抬眼，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青禾，你去取來。若是母親怪罪，自有我一力擔(dān)著。"
青禾看了她半晌，到底拗不過，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里安靜下來。沈棠靠在引枕上，望著帳頂那朵繡了半年的牡丹，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狻?br>她重生了。十五歲，及笄禮前五日，一切都還來得及。
前世那些賬，她一筆一筆都記著。柳氏裝了多少年的慈母，沈芙扮了多少年的好妹妹，陸時衍那封休書、那場大火、亂葬崗上青禾斷了氣的臉，她全記得。
她這雙手，前世拿得起繡花針，這一世，也該拿得起別的東西了。
不多時，青禾抱著一個描金**回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邊："小姐，就是這個。奴婢悄悄取的，沒驚動人。"
沈棠點頭，解開匣上纏了三層的布，露出一把小小的銅鎖。她略一沉吟，從枕下摸出一枚銀簪，簪頭雕著一朵細(xì)小的云紋，是母親慣用的花樣。她把簪頭探進(jìn)鎖眼，輕輕一轉(zhuǎn)，"咔噠"一聲，鎖開了。
**里只有三樣?xùn)|西：一張泛黃的地契，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和一枚玉佩。
沈棠先拿起玉佩。成色極好的和田青玉，入手溫潤，背面陰刻著四個小字——
攝政王府。
沈棠的手頓住了。
她盯著那四個字，腦子里一片空白。前世她到死都沒見過這枚玉佩。攝政王府，那是大衍朝只手遮天的權(quán)貴，她一個深閨女子，怎么會跟攝政王府扯上關(guān)系？母親又怎么會把這樣一枚玉佩，鎖在及笄才開的**里？
她正出神，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柳氏那溫溫柔柔的嗓音，隔著院子飄進(jìn)來："棠姐兒可醒了？快去通報，說母親來看她了。"
沈棠手一抖，迅速把玉佩塞回**，火漆的信也來不及看，胡亂往枕下一按，把**整個推給青禾："藏好。"
青禾臉色發(fā)白，抱過**就要往床底塞。
"不。"沈棠叫住她，"放回佛龕去，鎖原樣弄好。快。"
青禾點點頭，轉(zhuǎn)身要走，沈棠又叫住她，壓低聲音："青禾，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人問起，就說……就說小姐病中想母親了，翻了翻母親的舊衣裳。"
青禾紅著眼眶應(yīng)了，匆匆退出去。
沈棠理了理衣襟，把被角掖好，嘴角扯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的笑。
簾子被挑起。柳氏穿著一身藕荷色褙子，妝容精致，眉目慈和，手里端著一盅東西走進(jìn)來，笑盈盈地在她床邊坐下："棠姐兒可算醒了。母親給你熬了碗燕窩，趁熱喝，補補身子。"
燕窩。
沈棠看著那盅白霧裊裊的湯水，眼底的鋒芒一閃而過，隨即垂下眼簾，聲音又輕又軟："多謝母親。母親日日為女兒操心，女兒心里都記著呢。"
她伸手去接，指尖觸到溫?zé)岬拇杀?，忽然輕輕咳嗽起來，掩著帕子道："母親……女兒這嗓子，一聞見甜味兒就膩得慌。這燕窩，不如讓二妹妹替女兒喝了？沈芙妹妹這幾日不是也說身上乏么。"
柳氏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紋絲毫未動："芙兒那是小孩子家貪涼，哪有你金貴。這燕窩是母親特意給你熬的，多少喝兩口。"
沈棠垂下眼，心里一片冰涼。
她記起來了。前世就是這盅燕窩，讓她燒了整整七日。她當(dāng)時還滿心感激，覺得繼母待她真好。
她抬眼，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青禾的聲音："夫人！夫人不好了——"青禾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臉色煞白，"佛堂……佛堂的香案倒了，把夫人的小佛龕壓塌了，里面的東西……東西撒了一地！"
柳氏霍然起身，臉上那點慈和裂開一條縫："什么？"
沈棠看著柳氏的背影，慢條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燕窩盅，輕輕嘆了口氣。
母親的**藏進(jìn)佛龕才一盞茶的功夫，香案說倒就倒，青禾這丫頭，倒是比她這個主子還會演戲。
只是……那枚玉佩背面刻著的"攝政王府"四個字，像根刺一樣扎在她心里。
母親，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