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玄天道宗后山的霧氣還沒散盡。
趙歸塵把最后幾截鐵樺木碼放在柴房角落里，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粗布短褂的袖口磨得發(fā)白，露出小臂上幾道結(jié)痂的舊痕——三年外門雜役，劈柴、挑水、清掃丹房，這些活計早把他的手掌磨出一層厚繭。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截樹枝，拇指在斷面輕輕一按，指尖隨即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
一道細(xì)若游絲的氣勁從指腹?jié)B入樹枝內(nèi)部，沿著木質(zhì)紋理游走三寸，然后無聲消散。
樹枝表面完好無損，內(nèi)里卻已經(jīng)碎成了粉末。
“第三十七次。”趙歸塵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隨手將樹枝扔進(jìn)柴堆。
這門“碎星指”是前世記憶里一門極低階的指法殘篇，真正的名字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從一柄斷劍上拓下來的。殘篇里只保留了入門式的運(yùn)氣路線，威力小得可憐，全盛時期的他甚至懶得看一眼。但現(xiàn)在不同——他這具身體經(jīng)脈淤塞，丹田破損，煉氣一層的修為連最基本的靈氣外放都做不到，只有這入門式勉強(qiáng)能用。
三年前剛重生回來的時候，他連這入門式都催不動。每天夜里對著斷劍殘篇反復(fù)推演，手指劃破十幾道口子，等到疤痕疊疤痕，總算在兩個月前找到了震碎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的竅門。
“歸塵！歸塵！”
柴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歸塵抬頭，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霧氣里跑過來，懷里抱著什么東西，跑得歪歪扭扭。
周元朗。
這小子今年十七，比他小一歲，是外門最底層的雜役弟子。天賦差得離譜，靈根評級是最低等的九品雜靈根，修煉三年還卡在煉氣一層，比趙歸塵好不到哪去。但人實(shí)在，整個外門也只有他會給趙歸塵留半塊辟谷丹。
“出事了！”周元朗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壓低聲音說，“我剛才去膳堂領(lǐng)辟谷丹，聽說內(nèi)門執(zhí)事孫鶴鳴今天要來外門**。就是那個出了名愛找麻煩的孫扒皮！”
趙歸塵沒說話，只是把柴刀掛回墻上。
孫鶴鳴。這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
三個月前，這人在外門**堂當(dāng)眾點(diǎn)名羞辱他，說他“廢物一個，占著玄天道宗的資源浪費(fèi)靈氣”，還把他從座位上踹下來，膝蓋磕在石階上留了道疤。當(dāng)時趙歸塵沒還手，甚至沒吭聲，低著頭站起來，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不是不想還手。是不能。
這具身體太弱了，煉氣一層的靈氣儲備連一次完整的碎星指都撐不住。而孫鶴鳴是筑基中期的修為，硬碰硬的后果只有一個——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然后被宗門某些人盯上，死得不明不白。
前世的教訓(xùn)擺在那里。渡劫期的塵劍仙，號稱劍道第一人，被摯友和道侶聯(lián)手暗算，元神破碎，肉身盡毀，最后只剩下一點(diǎn)殘魂落在這個廢柴弟子的軀殼里。同樣的虧，他不會再吃第二次。
“你不怕？”周元朗看他神色平淡，急了，“孫扒皮上次放話說要整治外門風(fēng)氣，專挑軟柿子捏。你煉氣一層，又是雜役，肯定是他第一個開刀的！”
“怕有什么用。”趙歸塵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要來就來，我不惹他就行?！?br>話音剛落，前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呵斥聲。
“所有外門雜役，一刻鐘內(nèi)到演武場集合！內(nèi)門執(zhí)事**，不得缺席！”
周元朗臉色一白，拉著趙歸塵就往外跑。
外門的演武場不大，青石地面坑坑洼洼，四周立著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樁。六十多個雜役弟子稀稀拉拉地站成幾排，有的連衣服都沒穿整齊，顯然是被臨時叫起來的。
趙歸塵站在最后一排，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一道干涸的裂縫上。
霧氣里走出七八個人，為首的穿著一件青色內(nèi)門執(zhí)事袍，腰間掛著一塊碧綠令牌，面容端正但眼神陰沉。正是孫鶴鳴。
他身后跟著幾個內(nèi)門弟子，都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顯然覺得來外門**是浪費(fèi)時間。
孫鶴鳴在演武場中央站定，目光掃過人群，最后停在趙歸塵身上。
“趙歸塵。”
趙歸塵抬頭，神色木然：“弟子在。”
“出列?！?br>趙歸塵往前走了一步。周元朗在身后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孫鶴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三年了，還是煉氣一層。趙歸塵，你知不知道玄天道宗每年撥給外門的靈石和丹藥有多少？就養(yǎng)了你這種廢物？”
周圍幾個雜役弟子低下頭，不敢吭聲。
趙歸塵沒說話，只是微微弓著腰，做出順從的姿態(tài)。
孫鶴鳴對他的反應(yīng)很不滿意，轉(zhuǎn)身走了兩步，突然一腳踢翻旁邊一個水桶。桶里的水嘩啦潑了一地，濺濕了趙歸塵的褲腳和鞋子。
“廢物就是廢物，連水桶都放不穩(wěn)?！睂O鶴鳴冷笑道，“就你這種資質(zhì)，修什么仙？滾回老家種地去，免得丟玄天道宗的臉?！?br>演武場上安靜得可怕。周元朗咬著牙，眼眶都紅了，但一個字不敢說。
趙歸塵低頭看著腳邊的水漬，沉默了兩秒，然后說：“執(zhí)事教訓(xùn)的是。”
孫鶴鳴瞇起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個雜役的反應(yīng)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覺得不對勁。以往他羞辱那些低階弟子，要么嚇得發(fā)抖，要么憤憤不平，這種完全不接招的態(tài)度反而讓他有點(diǎn)把握不住。
但他也沒多想。一個煉氣一層的廢物，能翻出什么浪？
“走吧?！睂O鶴鳴轉(zhuǎn)身，帶著內(nèi)門弟子離開，臨走前丟下一句話，“宗門外門**提前了，報名需要三塊靈石。你要是交不出來，就別去丟人現(xiàn)眼?！?br>腳步聲遠(yuǎn)去的霧氣里，演武場重新安靜下來。
周元朗快步走過來，蹲下身幫趙歸塵把水桶扶起來，低聲罵道：“什么東西！筑基中期就了不起啊？欺負(fù)煉氣一層的雜役，他也好意思！”
趙歸塵沒接話，只是慢慢張開右手。
掌心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那是碎星指氣勁凝聚后的殘留印記。剛才孫鶴鳴踢翻水桶的那一瞬間，他差點(diǎn)就把這道氣勁打出去了——目標(biāo)是孫鶴鳴膝彎處的穴位，打中之后至少能讓對方瘸三個月，而且以殘篇功法的隱蔽性，就算韓瑾瑜親自來查，也不一定能追蹤到氣勁來源。
但他忍住了。
時機(jī)不對。宗門**提前，他的身份木牌還有問題，靈石也不夠。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招惹一個內(nèi)門執(zhí)事，太不明智。
“歸塵，給?！敝茉蕪膽牙锩鲆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露出半塊灰白色的辟谷丹，“早上膳堂發(fā)的，我省了半塊，你拿著?！?br>趙歸塵接過辟谷丹，指尖觸到丹藥表面粗糙的紋路，心里微微一動。
辟谷丹是最低階的丹藥，對修煉幾乎沒用，只能填肚子。但以周元朗的月俸，一個月也只能領(lǐng)到三塊。這小子省下半塊，意味著他自己得餓半天。
“你自己吃。”趙歸塵把辟谷丹推回去，“我不餓?！?br>“拉倒吧你，昨天就沒吃東西，還說不餓?！敝茉视踩剿掷?，“拿著！**就要開始了，你得攢著力氣報名。我可聽說了，這次**的前三名有資格進(jìn)藏經(jīng)閣選功法，你要是能——”
“我能什么？”趙歸塵打斷他，語氣平淡，“煉氣一層，進(jìn)去給人當(dāng)沙包？”
周元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趙歸塵把辟谷丹收進(jìn)懷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去干活?！?br>回到柴房，趙歸塵關(guān)上門，在昏暗的光線里坐下。
他攤開手掌，盯著那道白痕，眼神一點(diǎn)一點(diǎn)冷下來。
三年前重生回來的時候，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接受現(xiàn)實(shí)——渡劫期的修為、六百年的劍道積累、宗門至寶“玄天劍匣”，全都沒了?，F(xiàn)在的他就是一個經(jīng)脈淤塞、丹田破損的廢物弟子，連最低級的靈氣運(yùn)轉(zhuǎn)都做不到。
但他有一樣?xùn)|西沒丟。
記憶。
六百年的劍道感悟，百萬次揮劍的肌肉記憶，還有那些刻在骨頭里的功法推演路徑。這些東西不會因?yàn)樾逓榍辶憔拖?，它們只是沉睡在他這副廢柴軀殼的深處，等著一個契機(jī)重新蘇醒。
碎星指入門式只是第一步。
他從那柄斷劍殘篇里推演出來的東西，遠(yuǎn)比這個威力大得多。只是一直沒機(jī)會試驗(yàn)——因?yàn)槊恳淮问┱苟夹枰罅快`氣支撐，而這具身體的靈氣儲備連一次完整的運(yùn)功都撐不住。
“得先解決靈氣的問題?！?a href="/tag/zhaoguiche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歸塵低聲自語，目光落在墻角一塊潮濕的磚頭上。
那塊磚頭下面，藏著一柄斷劍。
那是他三個月前在后山枯井里撿到的，劍身只剩半截，銹跡斑斑，看起來就是一塊廢鐵。但趙歸塵知道這不是廢鐵——這柄斷劍的材質(zhì)是天外隕鐵，劍身上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劍意。
那股劍意，和他前世修煉的某種功法隱隱呼應(yīng)。
他還沒來得及深入研究，就被周元朗的喊聲打斷了。
“歸塵！歸塵！大事！”
周元朗又跑回來了，這次跑得更急，差點(diǎn)被門檻絆倒。他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臉上又驚又喜地說：“我剛才去雜役堂領(lǐng)月俸，你猜怎么著？你那個身份木牌——被李魁動了手腳！”
趙歸塵眉頭一皺：“說清楚。”
“李魁那個***，把你身份木牌上的靈力印記抹了一半，這樣你就沒法報名**了！他還說要你補(bǔ)三塊靈石才能重新辦！”周元朗氣得直哆嗦，“這不是明擺著欺負(fù)人嗎！孫鶴鳴前腳剛走，他后腳就搞這種手腳，擺明了是串通好的！”
趙歸塵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來。
“走，去雜役堂?！?br>周元朗一愣：“你要去跟他理論？那家伙可是煉氣七層，你打不過他的！”
“誰說我要跟他打?！?a href="/tag/zhaoguiche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歸塵推開柴房門，霧氣已經(jīng)散了大半，晨光透過薄霧落在青石路上，映出一片灰蒙蒙的光。
他走出門，腳步不快不慢，掌心那道白痕卻微微發(fā)燙。
三年前的仇，該收了。
但今天，先收點(diǎn)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