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重晨寒，青郊微草綴滿銀珠。

一道薄霧自林間升騰，悄悄掩沒了滿目的青石古道。

余清秋負手在小徑上踱步，衣衫上還沾著昨夜的塵土與血跡，那些斑駁的記憶浮動在眼前。

他的手指微微顫了顫，卻終究并未松開被汗水濡濕的舊符箓。

不遠處，蘇婉正靜靜立于古柏下，細細地凝視著手中的玉簡。

清晨的光線勾勒出她溫婉的側(cè)顏，也映出她眼中的一絲憂慮。

她抬眸，正與余清秋目光相接，輕聲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余清秋點頭，語聲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回頭?！?br>
蕭無痕倚在樹旁，嘴角噙著笑，拍了拍手，道：“兩位小友，這世上或有許多大門，惟愿今朝踏入者，能生而明志——仙門不是避風(fēng)港，只是風(fēng)暴的另一端?！?br>
語罷，三人齊步上前，隨身而入的，是比秋風(fēng)更為肅殺的清冷氣息。

——試煉場坐落于黑蓮寺廢墟之后，石階幽幽蜿蜒，首抵一座被藤蔓環(huán)繞的青磚古殿。

殿門半闔，門楣之上，有道家舊派的符文閃爍著淡淡靈光。

場內(nèi)聚集了十余位少年男女，有的眼神熾熱，有的神色緊張。

一位穿著素凈道袍的老者端坐上首，他右手執(zhí)塵，左手虛按案幾。

此人眉宇間隱藏著風(fēng)霜與威嚴。

見眾人漸次入列，老者輕咳一聲，道：“太清觀收徒，本不以出身論優(yōu)劣，唯看天賦與心性。

此間十人，皆是散修或外門引薦，吾姓黎，今為你等主考?！?br>
黎主考言語既止，一旁內(nèi)門弟子攜著數(shù)枚玉鏡走來，將之分予眾人。

鏡面光華流轉(zhuǎn)，映照得每個人的神情都明朗幾分。

黎主考道：“第一試，心鏡照影。

仙路難行，若被貪嗔癡所縛，無道可成。

諸位閉目凝神，靈識入鏡，鏡中所示，皆你心念所化?！?br>
余清秋微一遲疑，伸手撫上鏡面，冷意瞬間侵入指尖，識?；问?。

恍惚間，他瞧見倒影中的自己，眉宇間滿是疲憊與傷痕；碎瓦殘垣、夜雨孤燈，一一道來昔年家破人亡的慘劇。

可是，他的目光未移，任鏡中幻象翻涌，仍固守內(nèi)心最深的那點執(zhí)念——縱然孤身一人，也絕不隨波逐流。

蘇婉的纖手緩緩拂過玉鏡，鏡內(nèi)先浮現(xiàn)一座金碧輝煌的宅院，隨后變作無數(shù)目光交織的**之網(wǎng)，她卻安然首視，不見半分動搖或迷惘。

她唇角起一抹淡笑，將手緩緩收回。

蕭無痕敲了敲鏡子，鏡面氤氳霧氣繚繞，沒人能瞧出他內(nèi)心的真實映像，只聽他嘿然一笑，懷里藏起一只蟬翼般的薄箓。

數(shù)息后，黎主考收回玉鏡，面無表情道：“有執(zhí)念無罪，有畏懼非錯，唯能堅守本初，方可得道。

我等不過是替天試心罷了。

三人，合格。”

話音方落，場內(nèi)兩名少年渾身冷汗涔涔，搖搖欲墜——顯然早被幻象所攝，內(nèi)心雜念盡顯。

眾人輕舒口氣。

蕭無痕似乎心情極好，輕聲道：“這第一關(guān)倒是簡單，以后未必如此和氣。”

余清秋聽罷，心下警醒，卻再無言語。

——太清觀外院試煉第二環(huán)，考武道與靈根。

試煉臺外，太清觀弟子設(shè)下簡易陣法，由靈石驅(qū)動，陣內(nèi)靈氣流轉(zhuǎn)，產(chǎn)生風(fēng)雷幻象。

考核者需在有限時辰內(nèi)，駕馭靈氣抵御外來威壓，并以各自武藝破開陣中幻境結(jié)界。

“各位，入陣！”

號令一響，余清秋掠步而上。

陣中瞬現(xiàn)白霧繚繞，他腳步沉穩(wěn)，周身氣息雖薄，卻將往昔苦修練體積累的力量運轉(zhuǎn)于手指關(guān)節(jié)。

霧中忽有黑影奔襲，他未驚未亂，身形一側(cè)，以柔制剛，還以一記寸勁。

異象破碎，霧氣漸散。

蘇婉法力未顯，但靈氣感應(yīng)極強，她不急于攻伐，反撫胸閉目，靜氣凝神，捕捉陣中每縷流轉(zhuǎn)的脈絡(luò)。

當(dāng)風(fēng)雷呼嘯，她衣袂翻飛，靈巧游走于盛怒的電光之間，終以靜制暴，順利破解陣眼。

蕭無痕則大咧咧一拱手，“讓讓，讓讓！”

只見他步伐虛浮，卻總在石縫縫隙一滑，避開最險要的攻勢。

他嘴里兀自吟著古怪口訣，一抬手，袖中便溢出一縷淡藍符光。

只消輕點，西面幻陣自行崩塌。

內(nèi)門弟子議論紛紛，有人低聲道：“這幾人倒有幾分看頭。”

“正是。

尤那黑衣少年，分明靈根平凡，卻如此沉穩(wěn)。”

考核完畢，黎主考撫須點頭，“妖邪難欺，權(quán)謀難防，能不為陣所亂，更難得自信從容。

你們?nèi)?，準入?nèi)門?！?br>
余清秋心頭一松，拳頭暗暗攥緊，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蘇婉面帶淺笑，眸光在清秋身上一掠，如有舒慰。

蕭無痕湊到兩人身旁，低聲道：“這等小場面，姑且算揭開帷幕，太清觀里頭的水還深著呢。

老道愚見，往后可少些鋒芒，少惹麻煩為妙?！?br>
一名內(nèi)門弟子引領(lǐng)眾人進入側(cè)殿，授予試煉符、門撥令，并分發(fā)一襲青衣，象征正式弟子身份。

余清秋仔細摩挲著這件粗布青衣，竟覺暖意漸生。

他抬頭望殿宇深處，那里云光隱現(xiàn)，似有無盡大道等待揭曉。

內(nèi)院初試己畢，他們被安排入新弟子院暫歇數(shù)日，便要面對更為殘酷的門規(guī)和修行考驗。

據(jù)說，本門諸多長老門人間暗流涌動，新弟子之中亦有外朝世家、江湖門派的各路勢力；太清觀表面平和，暗藏殺機。

夜色漸沉，蘇婉整頓隨身之物，忽低聲道：“清秋，這等環(huán)境下，你可有后悔？”

余清秋沉默片刻，誠懇開口：“若只一人，也許會猶疑。

但既有同行之人，便覺心安?！?br>
蕭無痕望著頭頂?shù)拿髟?，眸光深遠。

他輕笑道：“天地有命數(shù)，人有余地。

各散修手足同赴仙門，也算浮世一緣。

各位，夜不早，且歇息，明日自見分曉。”

風(fēng)止云歇，院中歸于平靜。

今夜靜謐無言，卻有三影并肩，相互偎依那微亮燈火之旁。

太清觀外的云霧悄然沉黯，一切將隨晨鐘初響，再啟新局。

東方欲曉時，古觀大門前的青石階上，仙門試煉榜卷緩緩懸掛。

余清秋、蘇婉、蕭無痕并肩仰望，眼里倒映著那幾個初入仙門者的名字，也映著各自心中的問道與執(zhí)念。

修行之路，道阻且長。

這一刻，青郊風(fēng)未止，新的江湖風(fēng)波，悄然自他們腳下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