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軍的火把映紅了皇城的夜空。
蕭衍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手腕上的繩子勒得發(fā)疼。第二個感覺是腦子里有兩股記憶在打架——一股屬于現(xiàn)代特戰(zhàn)旅副旅長林北，一股屬于這個剛剛咽氣的末代皇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明黃龍袍，瘦得跟竹竿似的手臂，指甲發(fā)紫——慢性中毒的體征。原主在龍椅上被人下了三年的毒，今天終于撐不住了。
但林北的靈魂來了。
"陛下，字簽了吧。"
一個聲音從臺階下傳來。蕭衍抬起頭。
大殿里跪了滿地的文武百官。烏泱泱一片，從龍椅腳下延伸到殿門口。沒有一個人抬頭，沒有一個人看他們的皇帝。所有人的額頭都貼著冰冷的金磚，脊背微微發(fā)抖，像一群等著**落刀的羊。
臺階下站著一個人——趙桓。
大燕丞相，太后的親弟弟，蕭衍喊了二十三年舅舅的男人。
他笑瞇瞇地仰頭看著龍椅，手里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絹帛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末尾蓋著傳國玉璽的印。只差蕭衍親筆簽下的名字。
"只要陛下在這份降書上落款，"趙桓語氣溫和，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北狄的鐵騎就不會屠城。城里的百姓還能活，宮里的妃嬪還能活，陛下您——也能活。"
蕭衍沒說話。
他在數(shù)。林北的習慣——進了陌生環(huán)境先評估威脅，把人數(shù)、武器、地形、出口在心里畫成一張戰(zhàn)術(shù)地圖。
殿內(nèi)守衛(wèi)十三人。殿門口六人，兩側(cè)廊柱后各兩人，趙桓身后三人。全部配備腰刀，無**，無甲胄。
龍椅到最近的柱子的距離——七步。從柱子到側(cè)門——十一步。
不夠。手上綁著繩子，身體被毒藥掏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夠了。腦子還在。
"陛下？"趙桓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里的溫度降了一點，"您不說話，臣就當您默許了。來人——"
"舅舅。"
蕭衍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一聲嘆息。但整個大殿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遠處軍馬嘶鳴的聲音。
趙桓的腳步頓住了。他臉上的笑意還在，但眼睛里的東西變了——一閃而過的疑惑，然后是更深的警惕。
二十三年來，蕭衍叫他"舅舅"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這位末代皇帝**后一直唯唯諾諾，在太后和國舅面前連頭都不敢抬。今天被綁在龍椅上、兵臨城下，反而叫了他一聲"舅舅"。
趙桓重新笑起來："陛下有何吩咐？"
"沒什么。就是想知道一件事。"
蕭衍靠在龍椅的靠背上，姿勢很放松。如果忽略他手腕上勒出的血痕，他甚至看起來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廳里和客人閑聊。
"三年前，你第一次往我茶里下毒的時候，"蕭衍看著他，語氣平淡，"太后知道嗎？"
趙桓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因為他被問住了——而是因為蕭衍問出這句話的方式。太鎮(zhèn)定了。像在核對一份無關(guān)緊要的賬目。
跪在地上的大臣們也有人悄悄抬了一下頭。
"陛下說笑了。"趙桓的臉色只變了一瞬，馬上恢復(fù)如常，"臣對陛下忠心——"
"你不必回答。"
蕭衍打斷他。他低頭看著自己被綁住的手腕，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jié)咔咔響了兩聲。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你的表情已經(jīng)告訴我了。"他抬起頭，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溫度——那雙眼睛只是冷靜，冷靜得像一潭結(jié)了冰的湖面。"太后知道。賀蘭靖也知道。你們?nèi)齻€，商量好的。"
滿殿死寂。
有幾個老臣的額頭更用力地抵在地上，脊背抖得厲害。
"陛下一定是病了。"趙桓的聲音終于沒了笑意，他轉(zhuǎn)向殿門口，"傳太醫(yī)——"
"敵軍的先頭部隊離城門還有多遠？"
這個問題讓趙桓徹底停住了。他轉(zhuǎn)回來看蕭衍，眼神重新評估。
"你怎么——"
"火把的光。"蕭衍朝殿外偏了偏下巴，"火光映紅的是東邊的天。北狄的主力在城北，這是城東的火光——應(yīng)該是他們的側(cè)翼先到了，人數(shù)不會太多，兩千騎左右，負責封鎖東門阻止援軍。"
他頓了一下，看著趙桓逐漸發(fā)白的臉。
"你們談好的投降條件里，一定有這條——北狄主力的先頭部隊不能進城。因為你還想在百官面前演完這出戲，讓我親筆簽下降書，這樣你趙桓就不是***，而是替君分憂的忠臣。對吧？"
趙桓的臉徹底白了。
跪在地上的大臣們終于有人忍不住抬起了頭。
"但你沒算準一件事。"
蕭衍活動了一下肩膀，被綁在身后的手在龍椅的雕花上摸到了一處凸起——那是龍鱗紋路的斷裂口。前任蕭衍不知道，但林北在國防大學學過一條戰(zhàn)地原則：
任何一件看似無害的物品，在正確的人手里，都可以是武器。
龍椅上的雕花銅片，邊緣足夠鋒利。
"北狄的側(cè)翼已經(jīng)到了，"蕭衍說，"說明他們的主力只會更快。你的人沒攔住他們的騎兵先鋒，因為他們根本不打算按約定來。"
他抬起眼，看向殿外越來越亮的火光。
"你簽的條約，保護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趙桓嘴唇發(fā)抖，轉(zhuǎn)身朝殿門口疾走兩步，對守衛(wèi)吼了一聲："看住他！不許任何人動他！"
然后他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大殿。
殿門在風中哐當作響。
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幾個膽子大的試探著抬頭看龍椅，又趕緊低下去。
蕭衍沒看他們。
他在記他們的臉。
從最前排開始，從左到右，一張一張記。林北的記憶里有一套人臉識別訓練——三秒內(nèi)捕獲面部特征，存入長期記憶。這道程序在特戰(zhàn)旅的訓練課上他做過上千次。
跪在最前面的那個白發(fā)老臣，兵部尚書，先帝托孤重臣。三年前趙桓提議削減邊軍糧餉，他是唯一一個站出來的。后來他就再也沒有站出來了——因為他的獨子被調(diào)到北境前線，三個月后陣亡。
右排第三個，禮部侍郎，太后的心腹。負責在每次祭天典禮上把有毒的茶水呈給蕭衍。
左排第五個，戶部主事。他的筆在賬本上劃掉了多少軍餉，前線就少****士兵。
一個接一個。
趙桓剛才說降書能讓所有人活。蕭衍知道他在撒謊。不是因為蕭衍懂**——而是林北太懂戰(zhàn)爭了。一支撕毀協(xié)議沖進城的敵軍，不會留下任何活口。
但這不是林北最擔心的事。
他最擔心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穿越了。他記得自己最后的畫面：戰(zhàn)術(shù)推演室，凌晨三點，屏幕上顯示著****推演數(shù)據(jù)。然后是一片白光。
然后他就被綁在龍椅上了。
沒有系統(tǒng)提示，沒有穿越福利，沒有金手指。
只有一具被毒藥掏空的身體，一個即將淪陷的國都，和滿朝等著看他死的"忠臣"。
蕭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發(fā)紫的指甲。
毒藥。三年的慢性毒藥已經(jīng)滲進了骨髓。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這具身體的余量——三個月，也許四個月。如果不找到解藥或解毒方法，這個身體撐不過半年。
但那是以后的事。
現(xiàn)在，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記下了所有人的名字。
大殿外傳來沉悶的號角聲。聲音從北面?zhèn)鱽?，低沉悠長，像是某種巨獸在地底喘息。
北狄的主力，到了。
跪在地上的大臣們開始騷動。有人終于忍不住站了起來，有人開始往殿外跑。禁軍守在門口沒有攔——他們也慌了。
蕭衍在龍椅上坐直了身體。
被綁在身后的手捏住了那片銅片邊緣，手腕一轉(zhuǎn)，鋒利的邊緣切入繩索。麻繩在鋒利的銅片上一點點斷開。一根。兩根。
沒有人注意到龍椅上的皇帝在做什么。
他們都在看殿外。看北方越來越近的火光。
蕭衍的手指碰到了最后一股繩。
他停了一下。
然后松開了手。沒有割斷。
現(xiàn)在還不到時候。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腦子里開始畫圖——皇宮地形圖從前身記憶中提取出來，疊加現(xiàn)代戰(zhàn)術(shù)推演思維：衛(wèi)城布局、糧草位置、敵軍攻城序列、守軍薄弱點、突圍路線。
這幅圖還不夠完整。他需要更多信息。
但至少他知道怎么開始了。
殿外號角聲一陣緊過一陣。
龍椅上的皇帝睜開眼，露出一雙沒有眼淚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恢復(fù)了平靜。
"三百年后，這個朝代才該亡。"
他輕聲說。
然后他重新閉上了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