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鎮(zhèn)。
一條小河穿城而過，將不大的鎮(zhèn)子一分為二。
沿河是條寬敞的青石板路，路的中段，有家格外顯眼的小診所。
說它顯眼，是因為這棟木樓實在太老。
通體木結(jié)構(gòu)，連門都是一片片舊木板拼成的，門側(cè)懸著一方布招，上書四個大字：“葉氏醫(yī)館”。
葉婉推開診所的門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爺爺?shù)脑岫Y剛結(jié)束三天。
年幼時父母車禍身亡，姐姐成了植物人躺在醫(yī)院，到現(xiàn)在最后一個可以跟她說話的親人，也沒了。
“婉婉，幾時回省城醫(yī)院呀？”隔壁陳阿婆搖著蒲扇探身問道，“你們年輕人，該留在大城市闖一闖。咱們這小鎮(zhèn)子，留不住人哩。”
葉婉沒應(yīng)聲。
阿婆嘆道：“你也別太難過……葉老頭八十有三，算是喜喪。這鋪面你留著也沒用，不如租出去？”
“阿婆，”葉婉忽然抬起頭，“我可能......不走了?！?br>想到醫(yī)院的事，葉婉心頭擠滿了煩悶。
陳阿婆手里的蒲扇停了，她只以為葉婉是要回來接替老爺子的診所：“你要回來？”隨即笑了，“回來也好！老爺子一走，鎮(zhèn)上連個看病的人都沒了。你回來，鄉(xiāng)親們有個頭疼腦熱，也有個地方瞧瞧……”
葉婉沒再多說，轉(zhuǎn)身進了診所。
這是她和爺爺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地方。
一樓兩間門面，被一道藍色醫(yī)用布簾隔開。外間是爺爺問診的地方，靠墻立著巨大的中藥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藥材名。
里間擺著西藥架和三張病床。
一切都還在。
只是再也沒有那個溫厚的聲音喚她“婉婉”了。
爺爺去世給她的打擊巨大，現(xiàn)實的問題更讓她煩悶無比。
名校畢業(yè)，熬過規(guī)培，好不容易進了一家不錯的醫(yī)院，卻撞上惡心事......
科室主任趙和平的手總“不小心”碰到她的腰。
第一次她忍了。第二次、第三次，她開始躲?？赡侵皇窒耖L了眼睛，怎么都甩不掉。
終于，在一次晨會后，葉婉當(dāng)眾推開他：“趙主任，請你自重。”
科室炸了鍋。
趙和平倒打一耙，說她想攀高枝不成，反潑臟水。他根基深，**一邊倒地壓向葉婉。
幾天后，他把她叫進辦公室，關(guān)上門：“當(dāng)眾道個歉，以后乖乖跟著我，這事翻篇。不道歉，我有的是手段讓你在這行待不下去?！?br>葉婉無路可走。
就在這時，老家來了電話。
爺爺突發(fā)腦溢血，沒救回來。
之后的日子像場夢。怎么回來的，怎么辦的喪事，她都記不清了。
腦子里一團亂麻，葉婉壓下眼眶的熱意，挽起袖子打掃。等收拾完，天已擦黑。
肚子餓得發(fā)慌，她泡了碗面，剛拿起筷子......
“咚、咚、咚?！?br>樓下傳來叩門聲。
這么晚，會是誰？
“請問……大夫在嗎？”
門外傳來蒼老嘶啞的聲音，語氣焦急。
葉婉放下筷子，起身下樓。
因著天色還不是很晚，她并沒有關(guān)診所的門，剛下樓梯，朝門口一看，愣住了。
那里站著個老婦人，滿頭灰白，身上穿著一身磨得發(fā)白的土布衣裳，肘部和膝蓋打著厚厚的補丁。
這年頭，還有人穿成這樣？而且看這衣服的樣式，跟古裝一樣，像是自己做的？
要不是臉上確實看起來很是凄苦，葉婉還以為在搞cosplay呢。
老人背上趴著個孩子，同樣衣衫破舊。孩子臉頰燒得通紅，軟綿綿地貼在她背上，一動不動。
見來的是個穿著清涼且奇怪的年輕姑娘，老人愣了一瞬，隨即“撲通”跪下：“姑娘，行行好！求大夫給我孫子瞧瞧……他白日還好好的，入夜就燒起來了，渾身滾燙，現(xiàn)在連聲兒都沒了！”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葉婉心頭一緊，連忙彎腰攙扶：“阿婆快起來，先進來我給他看看！”
她引著老人進屋。老人卻怔怔盯著她。
這姑**意思，她就是大夫？
這么年輕，還是個女子，當(dāng)真會醫(yī)術(shù)？
可背上的孫子氣息越來越弱......老人咬咬牙跟了進去。
罷了，能有地方肯收留他們祖孫已是萬幸。
若在城里，這般衣衫襤褸的，怕是連醫(yī)館的門檻都邁不進。
葉婉將孩子平放在診臺上。
男孩渾身滾燙，小臉皺成一團。
她取出電子體溫計，“滴滴”兩聲。
老人嚇得后退半步，驚恐地盯著那發(fā)亮的物件：“這、這是……”
“量體溫的?！?a href="/tag/yewan2.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婉解釋，旋即又有些疑惑，怎么會有人不認識電子體溫計？
前幾年口罩事件鬧的那么厲害，莫非這老婆婆沒量過體溫不成？
39.8度。
她迅速檢查。
扁桃體紅腫化膿，但聽診心肺無雜音。
葉婉心里有了判斷，孩子應(yīng)該是急性扁桃體炎引起的高熱。
“別擔(dān)心，吃點藥就能退燒。”葉婉溫聲問，“孩子多大了？體重多少？”
老人仍怔怔望著她手中那些“奇技淫巧”。
會發(fā)光的細棒、掛在耳上能聽聲的銀器……
“阿婆？”
“啊……栓子六歲，十八斤。”老人如夢初醒般，喃喃道。
六歲？
葉婉動作一頓。
眼前這蜷縮如幼貓的孩子，她原以為最多三歲。六歲的孩子只有十八斤......
那是怎樣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
她按劑量抽取退燒藥，小心喂進孩子口中。
藥效很快。不過一刻鐘，孩子額上滲出細汗，呼吸逐漸平穩(wěn)。
燒一退，孩子也悠悠轉(zhuǎn)醒。
老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孫兒漸涼的臉頰，又猛地望向葉婉，嘴唇哆嗦：“姑娘……您、您是神仙下凡不成？”
葉婉取出病歷本，聽到她這話，不禁笑著搖頭：“阿婆說笑了，我就是個普通的大夫。怎么稱呼？家住哪兒？”
“俺叫李翠花，這是栓子……”老人態(tài)度已從懷疑轉(zhuǎn)為全然敬畏，“家住熊背山**村?！?br>熊背山？
葉婉筆尖一頓。
她雖從小在鎮(zhèn)上長大，卻從未聽說山中還有村落。
看來這祖孫，是從深山里走出來的。難怪連電子體溫計都沒見過，恐怕在那深山里，病毒都沒進去過吧？
她低頭記錄，抬頭看了眼病床上依偎的祖孫二人，再看到二人身上那破舊的衣服，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精準(zhǔn)扶貧，有沒有扶到他們家。
“李阿婆，這里我給孩子開點頭孢，一天給他吃三次，飯后服用，你們吃過晚飯了嗎？要是吃了，現(xiàn)在就能給孩子吃一次?！?br>李阿婆聞言愣住。
什么包？還一天三頓飯后吃？他們哪里吃的起三頓飯喲！
肚子咕嚕嚕適時唱起了空城計，李阿婆有些赧然。
“那什么……”葉婉看他們祖孫這樣，恐怕是晚飯還沒來得及吃就出來了。
“我這里只有泡面，要是不嫌棄，就隨便吃點吧?！?br>沒想到還有東西吃，李阿婆受寵若驚，又要下跪，“姑娘你大慈大悲，給我小孫子一點吃的就行，老婆子我無關(guān)緊要，改明兒回家，我一定為姑娘您立一個長生牌位?！?br>葉婉蹙眉，嘰里呱啦說什么呢？咋她一點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