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疏桐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是刀割斧劈的尖銳，而是整副骨頭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胡亂塞回皮囊里的鈍痛。疼得她從一片濃稠的黑暗中猛地掙出來，第一口呼吸灌進肺腑，混著朽木和潮濕泥土的氣味嗆得她胸腔里一陣翻涌。
她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個極窄極暗的地方。伸手碰不到頂，左右伸不開臂，鼻尖蹭到粗糙的木板，潮濕的、帶著一股陳年樹膠的澀味。棺材。她躺在一口棺材里。
死了嗎？
她分明記得自己已經(jīng)死了。那碗湯藥喝下去的時候五臟六腑像被人攥住了擰緊，血從口鼻涌出來，謝云錦站在她床邊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濺到的幾滴。她看著自己的**被卷進破席里從后門抬出去，看著謝家的靈堂搭起來，看著謝云錦哭得梨花帶雨對賓客說“表妹臨終前把嫁妝留給了我”。她化作一縷魂魄在謝府上空飄了三天，看著所有人轉(zhuǎn)身離開，看著那扇靈堂的門在她面前合攏。
然后天雷劈下來，把她劈進了修真界。
那之后的數(shù)百年她從最低等的雜役弟子做起，一步一血地爬到渡劫老祖的位置。山醫(yī)命相卜五術(shù)俱通，九霄之上人人懼她敬她。渡劫那日心魔驟起，九重天雷劈下來的時候她在雷光中看見了謝云錦的臉，看見了那碗湯藥，看見了所有人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她以為自己灰飛煙滅了，可此刻她躺在一口棺材里，鼻尖是朽木和泥土的氣味，耳邊是隔著一層木板傳來的、細細碎碎的說話聲。
有人在哭。
“……表妹去得實在太突然了?！蹦锹曇糗涇浀模瑤е〉胶锰幍倪煅?，“昨兒還說要吃城南的桂花糕，今日就……就……”
“莫哭了?！绷硪粋€聲音接上來，是柳如煙，謝疏桐的母親。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耐，像是哄一個撒嬌的孩子，“云錦你身子弱，經(jīng)不起這般傷神。明月既然去了，以后謝家嫡女的位置便是你的。那樁婚約——”
“母親。”謝云錦止了哭，聲音里透出恰到好處的猶豫，“**那邊……”
“**那邊有我與你父親周旋。明月未嫁而卒，**若要退親也說不什么。你與溫珩自幼相識，兩情相悅，這是再好不過的姻緣?！?br>謝疏桐的指甲摳進了掌心里。
疼。真真切切的、溫?zé)岬奶?。有血從指縫里滲出來，黏膩地漫過掌心的紋路。她還活著。她真的活著。被天雷劈回這副十六歲的軀殼里，回到了被送去藥王谷“養(yǎng)病”之前，回到了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正在分食她尸骨的那個清晨。
她緩緩抬起手，碰了碰頭頂?shù)墓撞陌濉?br>木頭很厚，但對如今的她來說不算什么。修真界三百年的修為被天雷劈碎了大半，剩下的殘渣凝成一道細流蟄伏在她靈脈中。她試著調(diào)動那股氣，指尖泛起的青光比前世渡劫期黯淡太多，但推開一口薄棺綽綽有余。
“嗡——”
棺材板從內(nèi)側(cè)被掀開一道縫。新鮮的空氣灌進來帶著秋日桂花的甜香，把她肺腑間那股朽木的霉味沖散了大半。謝疏桐把板子推開半尺，仰面躺著適應(yīng)了片刻光線。頭頂是靈堂的白幔，幔子上掛著一幅畫像——十六歲的謝明月柳眉杏眼，唇角**一抹怯生生的弧度。
那個姑娘已經(jīng)死了?，F(xiàn)在的她叫謝疏桐。疏桐引鳳的疏桐。
她撐著手臂坐起身來。白綢喪服沾了棺底的灰，頭發(fā)散亂地披在肩上。靈堂里空無一人，供桌上擺著幾碟素果，香爐里三炷香燒了半截，燭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幔上搖搖晃晃的。隔壁傳來柳如煙和謝云錦低聲說話的動靜。她循聲望過去，望氣術(shù)在瞳心無聲地亮起。
然后她看見了。
墻在她眼中變得半透明，隔壁兩個人的身影被一層層不同顏色的氣包裹著。柳如煙身上裹著金粉色的富貴之氣，但那氣已經(jīng)松散黯淡，邊緣纏著墨綠色的晦氣像爬藤一樣往她頭頂攀。謝疏桐順著那墨綠色的氣往下看——那氣的源頭，盤踞在謝云錦身上。
謝云錦周身的氣像一團攪渾了的彩墨。表面浮著一層溫潤的桃粉色，那是女子得寵的運勢。桃粉之下大團大團的暗紅色像干涸的血跡，牢牢吸附在她靈臺、雙肩、心口三處命火燃起的位置——奪運之術(shù)的印記。修真界最低劣也最陰毒的手段，竊他人氣運為己用，讓被竊者運勢枯竭命火漸熄，而施術(shù)者踩著別人的命往上爬。謝云錦身上的暗紅業(yè)障斑駁厚重，顯然不是一日之功。打從她入府那天起就在蠶食謝明月的命數(shù)了。
謝疏桐把望氣術(shù)收了，慢慢把棺材板合回去，只留了一道窄縫。她聽見隔壁的說話聲在向靈堂這邊移動——謝云錦說“我再給表妹上炷香”，柳如煙跟著說“你何必這般自責(zé)，明月的病是打娘胎里帶出來的，與你何干”。腳步聲近了，靈堂的門被推開。
謝疏桐屏住呼吸。她的手指在身側(cè)慢慢攥緊，掌心那道被指甲掐破的血痕還在滲著細細的血珠。
謝云錦走到供桌前停下。燭火把她水紅色的裙擺映出一圈暖光，謝疏桐從那道窄縫里只能看見她的裙擺和繡鞋，還有她彎腰上香時露出的半截皓腕。柳如煙站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安慰，說什么“明月臨終前拉著你說那些話，是她自己的選擇”，謝云錦抽抽噎噎地應(yīng)著“瑤兒心里過不去”。上完香二人便走了，門開合了兩次，腳步聲漸漸遠了。
謝疏桐等了大約五十息，然后重新推開了棺材板。
靈堂里只剩下一個丫鬟背對著她蹲在地上燒紙錢。那丫鬟穿著半舊的青布比甲，發(fā)髻圓圓的，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什么。
“……小姐那么好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表小姐哭得那么傷心，可那天晚上奴婢明明聽見她在房里笑……”
謝疏桐看著那丫鬟的后腦勺，記憶猛地浮上來——青黛。前世唯一一個沒被謝云錦收買的丫鬟，后來替她說了句公道話被柳如煙發(fā)賣到南邊窯子里，不到兩年就死了。她翻身從棺材里出來，赤腳踩在冷冰冰的青磚地上。喪服的下擺拖了一路灰，她走到青黛身后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青黛?！?br>丫鬟的后背猛地僵住了。她緩緩轉(zhuǎn)過身來，手里還攥著一把紙錢灰，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到愕然到不可思議，最后定格在一種快要炸開的狂喜上。她的視線從謝疏桐沾灰的喪服下擺慢慢往上移，經(jīng)過胸口脖頸，最后落在她那張蒼白但活生生的臉上。
紙錢灰從青黛手里簌簌地落下來撒了一地。
“小……小姐？！”青黛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雛鳥，尖銳又破碎，“你你你……你不是……”
“我沒死?！?a href="/tag/xieshuto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謝疏桐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露出手心里被指甲掐出來的血痕，“你看，是熱的?！?br>青黛撲過來抱住了她的腿。丫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本來就啞了這會兒更是幾乎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謝疏桐低頭看著青黛的發(fā)頂，伸手在她后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皠e哭了。去替我找身干凈衣裳來。”
青黛哭著點頭跑出去又跑回來，抱著那件藕荷色窄袖襦裙和月白長裙。謝疏桐脫下喪服換上襦裙，從銅盆里掬水洗了臉，把散亂的頭發(fā)隨意綰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別住。她對著銅盆里自己的倒影端詳了片刻——十六歲的姑娘，瘦得兩頰微微凹陷，嘴唇?jīng)]什么血色，但那雙眼睛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謝明月了。三百年的恨意把那對杏核眼磨成了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沉甸甸地壓在薄薄的眼皮底下。
“青黛?！彼D(zhuǎn)頭吩咐，“去城南桂花巷買一斤桂花糕。熱的。回來的時候走正門，逢人就說小姐病好了想吃甜的。然后你去正廳，告訴我母親——我沒死。”
青黛攥著銅板跑了出去。謝疏桐走到供桌前，伸手拔起那三炷香，用指尖碾熄了火頭。香灰落在她掌心里溫?zé)岽植冢严慊译S手揚了，轉(zhuǎn)身推開了靈堂的門。
秋日午后的陽光撲面而來，刺得她微微瞇了一下眼。院子里的桂花樹正開得盛，滿樹金粟被風(fēng)搖落簌簌地灑了她滿頭滿臉。謝疏桐踩著那層碎金似的花瓣走出月洞門，迎面撞上兩個灑掃的婆子。婆子手里的掃帚“哐當(dāng)”掉在地上，二人張大了嘴發(fā)不出聲，像見了鬼一樣往后縮。
謝疏桐沒有看她們。她提著裙擺穿過抄手游廊，繞過影壁，一路朝正廳走去。沿途遇見的下人無不瞪圓了眼睛倒退三步，有人腿軟跪了下去，有人在胸口畫十字，竊竊私語像風(fēng)吹過麥田一樣從她身后一層層地傳開——“那是小姐嗎她不是已經(jīng)……活過來了？見鬼了見鬼了”。謝疏桐一概不理，腳步不停。
正廳的門半敞著。
她站定在門外，聽見里面柳如煙正在說話：“……**那邊明日就派人來議退親的事，你可準(zhǔn)備好了？”謝云錦柔柔地應(yīng)：“母親放心，瑤兒曉得該怎么說的?！绷鐭煗M意地嗯了一聲，又說：“明月那套嫁妝我讓人清點過了，回頭都搬到你院里去。她去了你便是謝家嫡女，這些東西早晚是你的?！?br>謝疏桐伸手推開了那兩扇雕花木門。
“吱呀——”
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響打斷了廳內(nèi)的話。柳如煙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盞茶，謝云錦坐在她下首手里攥著塊帕子。二人同時抬頭望過來，柳如煙的茶盞“哐當(dāng)”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滾燙的茶湯濺了滿地。謝云錦“啊”地叫了一聲霍然站起，那張嬌美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個干凈血色，手里的帕子掉在膝頭，指尖蜷起來攥住了椅背才沒摔下去。
滿廳死寂。謝疏桐站在門口，秋日的陽光從她背后傾瀉進來把她的身影勾了一層金邊。藕荷色的短襦洗得有些發(fā)白，月白長裙的裙擺上還沾著棺材底蹭的灰，頭發(fā)綰得潦草神色卻平靜得像一潭結(jié)了薄冰的水。她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越過柳如煙落在謝云錦那張煞白的臉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表姐?！彼穆曇舨淮?，卻讓謝云錦整個人像被冰水澆了似的抖了一下，“你方才在靈堂上香的時候，是真心在哭，還是怕我半夜來找你？”
謝云錦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擠出來。柳如煙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jīng)_到謝疏桐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臉，又停在半空中像是怕摸到一具冰冷的**?！懊髟隆恪阍趺础?br>“母親。”謝疏桐后退了半步，避開了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她看著柳如煙那張又驚又疑的面孔，望氣術(shù)在瞳心無聲地過了一遍。柳如煙身上的金粉富貴氣還在松散地下墜，那根從謝云錦身上延伸過來的暗紅奪運線纏在她肩頭的位置正無聲地蠶食著她的母慈氣。柳如煙自己不知道，她以為她是真心疼愛謝云錦，其實不過是被人抽走了氣運后喪失了判斷力。
“我叫謝疏桐。”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疏桐引鳳的疏桐。從今以后別再叫錯。”
柳如煙愣?。骸笆裁?？”
謝疏桐沒有解釋。她把目光從柳如煙臉上移開，轉(zhuǎn)向謝云錦。兩個女人之間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謝云錦站在椅子旁邊手指還攥著椅背，面色蒼白如紙但眼底已經(jīng)有一絲驚惶過后強撐出來的戒備。她的望氣術(shù)在暗中試圖朝謝疏桐探過來——大約是想確認(rèn)眼前這個“活過來的人”究竟是什么東西。謝疏桐不閃不避，甚至主動撤了斂息訣讓謝云錦的術(shù)法探了進來。那縷暗紅色的探知之氣觸及她靈脈的瞬間，被蟄伏的青光猛地反震了回去。
謝云錦悶哼了一聲，身子一晃跌坐回椅子上。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住了左腕，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柳如煙連忙回頭：“云錦你怎么了？”謝云錦勉強擠出一絲笑：“沒事的母親……大約是方才站得急了頭暈……”
謝疏桐看著這一幕，把她靈臺中的暗紅業(yè)障波動收進了眼底。反噬已經(jīng)開始顯現(xiàn)了。謝云錦方才那一下探知被她靈脈的殘存之力彈回去，至少會讓她的奪運之術(shù)三日之內(nèi)無法施為，而那團被彈回去的業(yè)障會轉(zhuǎn)而蠶食她自己。她臉上的紅疹大約明早就會冒出來，這是反噬最輕的表征，后面還會有更重的。
“母親。”謝疏桐開口，把柳如煙的注意力從謝云錦身上拉了回來。她的語氣放軟了半分，低頭擺出前世謝明月慣用的乖順姿態(tài)，“女兒不想去藥王谷了。女兒想留在府里養(yǎng)病。”
柳如煙的眉頭擰起來：“胡鬧！沈谷主來信說你的心脈受損須得靜養(yǎng)三年——”
“女兒想活著?！?a href="/tag/xieshuto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謝疏桐打斷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母親，女兒剛醒過來，心里怕。怕萬一去了那邊山高水遠的，病死了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讓女兒在府里住滿百日，等身子養(yǎng)結(jié)實些再去，好不好？”
柳如煙被她那句“怕萬一病死了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刺得面色變了一變。她看著面前這個女兒——瘦削的、蒼白的、剛剛從棺材里爬出來站在她面前的女兒——嘴唇動了幾下想駁回，但到底沒把那句話說出口。她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百日。就百日。百日之后你必須去藥王谷?！?br>謝疏桐屈膝福了一禮：“多謝母親?！?br>她直起身來，目光與坐在椅子上的謝云錦撞了個正著。謝云錦那張蒼白的面孔上擠出了一絲笑來，那笑意在嘴唇上浮著，眼底***溫度都沒有。“表妹能活過來……真是太好了。姐姐替你高興?！彼f這話的時候帕子在膝上疊了三折，折得整整齊齊，指節(jié)卻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著青白。
謝疏桐看著她，笑了。那笑意和謝云錦臉上的笑一樣浮在表面沒到眼底，涼得像秋天井口漫上來的第一層霧?！氨斫愀吲d就好。畢竟我死了，誰替表姐背鍋呢？”
謝云錦的帕子“哧啦”一聲從中間裂了。她的指尖陷進裂口的邊緣，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柳如煙在旁邊皺眉道：“疏桐你說的是什么話！”謝疏桐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朝門外走去了。
她走出正廳的時候秋日的陽光又撲了她滿臉。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樹被風(fēng)搖落的碎瓣正下著一場無聲的金色雨，她站在樹下仰起頭，任由桂花落了滿身。甜膩的香氣灌滿肺腑，把她靈臺最后一絲棺材里的朽木氣沖得干干凈凈。
青黛從月洞門那頭跑過來。丫鬟懷里抱著一只油紙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她面前把油紙包往她手里一塞：“小姐！糕！剛出籠的！奴婢逢人就說小姐病好了想吃甜的，正廳里的人都在議論了……”
謝疏桐接過油紙包打開，六塊桂花糕疊得整整齊齊，糯米面嵌著桂花蜜，熱騰騰地散發(fā)著香甜的軟糯氣息。她捏起一塊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炸開的瞬間她闔了闔眼，胸腔里那根繃了三百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活著。真的活著。有體溫有心跳有桂花糕的甜味，她重新活在了這副十六歲的軀殼里。
她站在桂花樹下把那塊糕吃完了，拍了拍指尖的糖粉，轉(zhuǎn)身往自己那間偏僻的小院走去。青黛跟在她身后嘰嘰喳喳地說“小姐方才正廳里的人都嚇傻了表小姐臉白得像紙夫人茶盞都摔了”，謝疏桐一邊走一邊應(yīng)著“嗯看見了知道了”。
走進小院的時候她停了停，站在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滿府的下人遠遠地聚在回廊拐角探頭探腦，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又退下去。正廳的方向傳來柳如煙催促丫鬟收拾碎瓷片的聲響，隔著幾重院墻已經(jīng)碎得不成調(diào)子了。
謝疏桐收回目光推門進了院。她在石凳上坐下來，低頭攤開了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來的血痕結(jié)了薄薄一層痂，紋路清晰地橫在她掌心的生命線上。她看著那道痂看了幾息，然后把手指慢慢攥緊又松開，反復(fù)三次。
疼。結(jié)痂的傷口被牽動時傳來細細的鈍痛。這種痛讓她覺得踏實。她仰頭呼出一口長氣，望著頭頂那片藍得透亮的秋日天空，唇角彎起了一個真正的、帶著溫度的弧度。
“青黛?！?br>“奴婢在！”
“去把院門關(guān)了。誰來都不見。我要歇一會兒?！?br>青黛飛快地跑去關(guān)了門插好門閂。謝疏桐坐在石凳上又仰頭看了一會兒天，然后把那包桂花糕放在石桌上，伸手從袖中拈出了一粒她方才在靈堂供桌上順手藏起來的香灰。
香灰極細，在她指尖被靈脈的青光裹著轉(zhuǎn)了一圈。她把那粒香灰彈入空中，香灰在空中散開的時候化成了一縷極細極細的銀白色煙線，朝著西北方向謝云錦院子的方向飄去。煙線飄出三丈便散了，但謝疏桐已經(jīng)確認(rèn)了一件事——謝云錦身上那團暗紅業(yè)障的底色里，有一層不屬于她的“外援”氣息。那道氣息比謝云錦自身的術(shù)法根基老練得多、沉穩(wěn)得多，像是一棵大樹的主干上生出來的分枝。
她背后還有人。
謝疏桐把那縷外援氣息收進靈臺封存好，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百日。她要在這百日之內(nèi)把謝云錦背后那個人揪出來，把那團暗紅奪運業(yè)障連根拔掉，把謝家欠她的債一樣一樣地討回來。桂花糕還剩下五塊躺在油紙里，青黛已經(jīng)蹲在灶間門口偷偷抹眼淚了，院子里那棵沒有桂花的桂樹在風(fēng)里搖了搖枝椏，落下來幾片枯黃的葉子。
謝疏桐看著那些葉子落在地上，輕聲說了一句：“我回來了?！?br>風(fēng)從院墻外卷過來把她月白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遠處謝府正院傳來柳如煙吩咐下人的說話聲，夾雜著謝云錦細細的抽泣。謝疏桐聽著那些聲音轉(zhuǎn)身走進屋里，把門在身后關(guān)上了。日光從補好的窗紙里透進來在屋地上鋪了一方暖白，她在那方暖白中站了片刻，然后鋪開黃紙拿起了朱砂筆。
她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