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十七年，北境大旱，那是真沒法過了。
寒云關(guān)外頭，流民像潮水一樣，從看不見頭的那邊一直漫到三十里外的落雁坡。官道兩邊全是人，老的、小的、抱孩子的，一個個灰頭土臉，嘴上全是血口子。有人把最后一口糠餅塞娃兒嘴里，自己捂著肚子靠在樹根上，眼睛直勾勾的；有人跪在路邊，朝著京城的方向咚咚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血，嘴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皇上開恩，皇上開恩……”
城門那兒，士兵橫著槍擋著，嗓子都喊劈了：“軍令就是軍令！沒文書，誰也別想進！”
誰也沒留意，離流民營地不遠(yuǎn)的地方，停了輛青帷馬車，灰撲撲的，跟土墻一個色兒。
車簾掀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小姑**臉。十七八歲，瘦得只剩一雙眼睛，臉白得跟紙似的，下巴尖得能戳人。她靠著軟墊，身上裹件半舊的鴉青色斗篷，手邊擱了碗藥，早涼透了。
車外頭，一個老仆湊過來，壓低嗓子說：“小姐，打聽清楚了。**撥的三萬石救災(zāi)糧，上個月就到寒云關(guān)了?？砂l(fā)出去的，只有八千石。剩下的兩萬二……沒影兒了?！?br>姑娘沒搭話，就盯著城墻上那面旗子，風(fēng)把那面“秦”字帥旗吹得噼啪響。
“守城的是誰？”
“秦昭，三年前從西北調(diào)過來的。聽說人是個直腸子，不貪不占，就是……不太靈光。”
她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不靈光就好。”
說完，她掀開車簾，接過老仆遞來的木杖，撐著下了車。腳一沾地，身子晃了一下，老仆趕緊伸手，她擺了擺手。
“小姐，您這身子骨……”
“死不了?！彼龜n了攏斗篷，朝城門走過去，“就三句話的事兒?！?br>守城的兵遠(yuǎn)遠(yuǎn)看見個病歪歪的小姑娘走過來，剛想舉槍吆喝，那姑娘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像冬天化開的冰水，聽著就讓人一激靈：
“軍爺，你腰上掛的那塊令牌，是秦將軍親手賞的吧？上個月北邊**劫糧道，你替將軍擋了一箭，他才給了你這塊牌子？”
那兵一愣，低頭瞅了瞅自己腰上的令牌，下意識點頭：“你、你怎么……”
姑娘沒停，接著往前走，聲音不急不慢的：
“你拼了命保的這位將軍，現(xiàn)在被人拿刀架脖子上了。**三萬石糧食，到他手里只剩八千。城外面兩萬張嘴等著吃，他再交不出糧，不出五天，那幫人就得攻城。”
那兵張了張嘴，臉?biāo)⒁幌掳琢恕?br>姑娘已經(jīng)走到他跟前，離城門就三步遠(yuǎn)。她抬起眼，那雙眼睛亮得不像個病人，直直看著他：
“第三句——我知道那兩萬二石糧食在哪兒。你進去告訴秦將軍，讓他自己出來見我。我等他，半炷香，過時不候?！?br>說完，她壓根沒等他回話，轉(zhuǎn)身走到城墻根底下，靠著石壁慢慢坐下來，把眼睛一閉，像是困了。
留下那個兵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地喘了半天，猛地一跺腳，轉(zhuǎn)身就往城里跑。
老仆遠(yuǎn)遠(yuǎn)看著，輕輕嘆了口氣。
三句話。
第一句讓他愣住，第二句讓他心慌，第三句讓他不得不信。
自家小姐三年前大病一場醒來之后，就有了這個本事。不是什么讀心術(shù)，她自己說，叫“把話說對地方”——人的秘密都藏在話縫里，三句話，準(zhǔn)能撬開。
他問過她，這是什么道理。
她說：“天底下沒有藏得住的秘密，只有不會問的人。三句話，夠把人心里的門踹開一條縫了?！?br>果然，半炷香還沒到，城門轟隆隆地開了。一個滿眼***的粗壯大漢大步流星走出來，盔甲都沒脫，腰里別著刀，身后跟著剛才那個小兵。
“誰找我？”秦昭嗓子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
沈玉衡睜開眼，撐著墻慢慢站起來，仰頭看他：
“秦將軍，你昨晚上跟人動手了吧？”
秦昭皺了皺眉：“你就是那個知道糧食在哪的人？”
“第二句——”她像沒聽見他問話似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手上，“你右手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但你左手腕上有新傷，淤青是五個指頭印——有人把你刀卸了，才抓出來的傷。寒云關(guān)里頭，能卸你刀的人不多，姓趙？姓王？還是……你那個姓陳的副將？”
秦昭臉色變了，比城外那些餓了好些天的流民還難看。嘴唇哆嗦了一下，硬壓著嗓子：“你到底想說什么？”
沈玉衡笑了。
她一笑，那張慘白的臉上竟透出點小姑**嬌憨來，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可她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讓人后背發(fā)涼：
“第三句——你急著要那批糧食，不是因為你心善。是因為你那個副將陳奎手里捏著你三年前在西北的一個把柄，他拿這個要挾你，說你要三天內(nèi)不發(fā)糧，他就帶著他手下兩千親兵嘩變，到時候全推到你頭上，黑鍋你一個人背。”
沈玉衡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輕得像說悄悄話：
“秦將軍，我知道糧食在哪兒。城西廢了的官驛，地窖里，我的人已經(jīng)驗過了，兩萬二，一粒不少。你挖出來，糧歸你。放糧的時候，你告訴所有人——這批糧，是‘**特派欽差沈玉衡’送來的?！?br>秦昭盯著她，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到底什么人？”
沈玉衡攏了攏斗篷，轉(zhuǎn)身往馬車走，聲音輕飄飄扔回來：
“一個十六年前被攆出京城的人。秦將軍，你還有三天。三天之內(nèi)你不放糧，流民攻城，陳奎嘩變——你就死透了?！?br>她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他一眼：
“現(xiàn)在，兩個選擇。信我，活。不信，死?！?br>車簾放下了。
秦昭站在那兒，臉上的汗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攥刀的手青筋暴起，站了好半天，猛地一腳踹開城門，吼了一嗓子：“來人！跟我去城西官驛！”
馬車?yán)铩?br>沈玉衡重新靠回軟枕，端起那碗涼透的藥，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嗟盟麖埬槹櫝梢粓F，隨即又咧嘴笑了。
“三句話，”她輕聲嘟囔，“又中一個?！?br>遠(yuǎn)處，寒云關(guān)灰蒙蒙的天上，一只鷹慢慢滑過去。
老仆在車外頭低低地問：“小姐，消息傳回京城，最快也得七天。等皇上知道您還活著……”
“不急?！?a href="/tag/shenyuh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玉衡閉上眼，“讓他們都知道才好。”
“知道那個‘災(zāi)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