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算完畢?！?br>系統(tǒng)的女聲溫和得近乎虛偽：「本局劇本《青陽縣令》，推理類，難度：新手。玩家陸冰，還原度 42%，評級 *。您在開局三炷香內(nèi)鎖定真兇，導致預設(shè)劇情跳過 73%，本局少演了整整四集。系統(tǒng)已自動為您補播縣衙日常三十分鐘，聊作補償。祝您下次——好好演。」
陸冰面無表情地看著懸浮在眼前的結(jié)算面板，在心里替她補完了后半句：別那么快破案，多演兩集，大家都開心。
三炷香。他想說，這案子根本沒有三炷香的價值。
這案子很簡單，簡單到他懷疑編劇在侮辱他的智商。金庫的鎖是銅制掛鎖，完好無損；窗是木柵窗，釘?shù)脟缹崳粔κ乔啻u墻，沒有攀爬痕跡。整個庫房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扇門，而門只有兩把鑰匙，一把在縣令身上，一把在主簿手里。
陸冰第一炷香數(shù)完了這些，第二炷香確認了賬本上的墨跡，第三炷香沒用上，直接開口了。
"大人。"他起身，聲音不大，堂會頓時安靜了，"鎖是庫房自己的鎖，窗是庫房自己的窗，更夫是您自己的更夫。那賊要么會穿墻，要么就是自己人。"
滿堂一靜?？h令手里的茶盞懸在半空。
"地磚上有泥，皂靴底，前掌磨得厲害——常走公門的人才這么磨。全衙上下，只有主簿趙大人走路的姿勢對得上。賬冊上昨夜那筆入庫的墨跡比前后兩頁深，是補寫的，說明這筆銀子昨晚根本沒進庫。趙大人月初在賭坊輸四十貫，債主堵了三回門，滿城皆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大人，抓人吧。再拖，贓銀就出城了。"
一盞茶，案子破了。
然后他收獲了青陽縣全體 *** 的集體反感：
縣令嫌他不留臺階，捕頭嫌他搶功，更夫嫌他說自己是**。
散堂的時候，縣令叫住他，臉色很不好看："師爺，破案是功?？赡阕尡竟龠B句容本官思量都沒說出口——這案子，你是破了，本官的臉也破沒了。"
陸冰想了想，很誠懇地回了一句："大人，臉可以再撿，銀庫里的銀子撿不回來。"
縣令當場把茶盞擱下了。
最讓他意外的是主簿——認罪之后，那位趙大人被按在地上，忽然不抖了，抬起頭，眼睛亮得不像個犯人，直直看著他，說了一句：
"先生，你說話的樣子，不像這個縣的人。倒像——
戲外人。"
陸冰當時只覺得這句臺詞寫得有點意思，沒往心里去。
現(xiàn)在他看著面板上那個孤零零的"*"，覺得這游戲大概有點毛病。
《長河》的評分規(guī)則他早就摸清了：還原度越高，評級越高，獎勵越好。所謂"還原度"，就是劇情按劇本設(shè)計的比例走——你提前破案，劇本少演四集，還原度自然低；你陪 *** 把該演的戲全演完，還原度才高。
說白了，這游戲獎勵的不是聰明，是配合。
陸冰覺得這個設(shè)計有毛病，但他是測試員，測試員不該質(zhì)疑設(shè)計，測試員只該記錄數(shù)據(jù)。他把"還原度 42%"記進測試日志，備注一欄寫了四個字：劇情引導不足。寫完之后又補了一行：建議編劇下次把直接真兇寫在劇本封面，省得玩家動腦子。想了想，刪掉了。
天賦欄還是灰的。
他點開，系統(tǒng)文字他都能背了：
「天賦：史冊無名（唯一） 你的名字不會出現(xiàn)在史書里。劇**物會在一個場景結(jié)束后遺忘你的身份，只記得你帶來的結(jié)果。計策的功勞將歸于主公，或歸于"天意"。 提示：歷史記得你做的事，但不記得是你做的?！?br>史冊，無名。
他第一次看到這個技能描述，覺得還挺有詩意。一個軍師，運籌帷幄，功成不居，事了拂衣去，多帥。
后來他連打了十七局，縣令、鏢局、鹽商、祠堂、當鋪、糧倉，虛構(gòu)劇本挨個滾了一遍。這天賦從頭到尾都是灰色的，面板上掛著一行小字：當前劇本為虛構(gòu)劇本，天賦未激活。
十七局，一次都沒亮過。
他填過一次反饋工單，就一句話：《天賦疑似無效，請核查》。三天后**回了一行字：建議您在歷史劇本中體驗本天賦。
歷史劇本。他冷笑。合著這游戲的天賦還挑食，而且自己已經(jīng)測試了這么久的游戲，還從未見過什么歷史劇本。
他順手點開論壇，搜自己的天賦名。
「史冊無名」——搜索結(jié)果：0 條。
論壇里有曬「點石成金」的，有曬「過目不忘」的，有曬「千杯不醉」的，回帖一片"求歐氣"?？烧麅蓚€月，全論壇沒有第二個人曬過這個名字。他翻了翻別人的天賦：有人「過目不忘」，背書背到 *** 跪下喊神仙；有人「舌燦蓮花」，三句話策反一個山頭。
他低頭看看自己面板上那句"名字不會出現(xiàn)在史書里"，心想：人家的天賦都是錦上添花，他這個是在游戲里給自己戶口本燒了。
（唯一）兩個字后面沒有注釋，既沒說"全服唯一"，也沒說"全游戲唯一"，就這么孤零零地掛著，像一句沒寫完的話。
陸冰盯著它看了兩秒，把它劃過去了。他是來測設(shè)備的，不是來研究文案的。
艙門彈開，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氣味涌進來。陸冰從游戲艙里坐起來，花了三秒鐘重新接受"我是材料學研究生"這個設(shè)定，然后熟練地檢查腦機接口的電極片。
電極是他們課題組實驗室做的，滄瀾采購了這批貨裝進游戲艙，所以陸冰這個研二學生才有這份"每小時一百五、包一頓夜宵"的測試員兼職。
每小時一百五，包一頓夜宵——對陸冰來說不是小錢。**早年在廠里工傷落下腿疾，**擺攤賣早點供他讀書，他每月的開銷都得算計著花。這份兼職是他算過之后最劃算的一份工：錢不少，還不耽誤白天泡實驗室。
游戲艙有沉浸加速，官方流速：游戲內(nèi)三日，約等于現(xiàn)實一小時——游戲里過一天，現(xiàn)實里二十分鐘。
數(shù)據(jù)干凈，參數(shù)穩(wěn)定。他填完設(shè)備穩(wěn)定性報告，保存。
窗外是 2056 年的傍晚。地鐵口那塊巨大的廣告屏正在循環(huán)播放滄瀾的新宣傳片：群山之間一條大河奔涌而下，畫外音用播音腔念那句**標語——
"每條河都有自己的方向。而你，可以決定浪花的方向。"
陸冰第一次看到這條廣告，評價只有兩個字：矯情。浪花有什么好決定的，水往哪流，浪就往哪打。
可這會兒他躺在游戲艙里，天賦欄灰著，又想起這句話，莫名覺得哪里不對勁。哪里不對勁，他說不上來。
消息彈窗在視野邊緣閃了一下。
周野："晚上吃**，老地方，來不來？"
陸冰想了想，回："不去，數(shù)據(jù)沒跑完。"
周野："你上次也這么說。上上次也是。"
陸冰："所以你們后來吃了嗎？"
周野："吃了。你沒來，我們聊了你半小時。"
陸冰："聊我什么？"
周野："聊你什么時候能學會說好，我去。"
陸冰關(guān)掉消息，沒生氣。周野說得對，他確實是憑實力單身——不只是單身，是憑實力把朋友也快單沒了。這事他早就想明白了：他給朋友提意見從不拐彎，朋友要安慰他給方案，要方案他覺得對方早該想到。一來二去，愿意聽他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他不太難過，INTJ 的難過都花在復盤上了，復盤完更覺得自己沒錯。
周野是碩果僅存還愿意罵他一句的人。
周野家開小酒館，從小在酒氣里泡大，千杯不醉是練出來的本事；他罵人罵得響，請客也請得爽——上個月硬拽陸冰去他家攤子上吃了頓不要錢的烤串，邊吃邊罵他"活得跟個機器人似的"。
他其實知道問題出在哪。上周陳默過生日，在群里說："唉，又老一歲，好焦慮。"別人都刷"生日快樂，永遠十八"，他回了一句："焦慮是因為沒規(guī)劃。你該把明年要發(fā)的論文題目定了。"
群里安靜了十分鐘。陳默后來單獨給他發(fā)消息："你哪怕復制粘貼一句生日快樂呢？我要求又不高。"他回了一個字：哦。陳默再沒理他。
他把電極數(shù)據(jù)導進終端，看了眼時間。測試時長還差一個鐘頭，他拉出劇本列表，準備隨便挑一局湊夠數(shù)。
列表很無聊，全是些他懶得再看的虛構(gòu)故事，結(jié)局預覽寫著"可達成結(jié)局：三到五種"，看久了分不清誰是誰。他正要隨手點一個，視野邊緣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頭。
天賦欄里，「史冊無名」四個字，灰了一整個月的灰，剛才那一瞬，似乎亮了一下。再一看，還是灰的。
陸冰皺起眉，把那條剛出現(xiàn)的劇本卡點開。
《鴻門宴》
劇本類型：歷史 改編自真實歷史事件。還原度上限：未知。 結(jié)局預覽：？？？ 適配度：？？？
沒有結(jié)局預覽，沒有適配度數(shù)值，沒有難度標識，推薦語只有孤零零一行"本劇本基于真實歷史"。整張卡片像一塊沒填完的表單，掛在列表最底部，卻帶著一圈若隱若現(xiàn)的金邊。
陸冰盯著"適配度：？？？"看了十秒。他討厭信息不全，信息不全意味著變量不可控，對一個 INTJ 來說，這比虧錢還難受。
他順手調(diào)出游戲內(nèi)置資料庫，搜"鴻門宴"。
資料庫彈出一屏標準答案：《史記·項羽本紀》節(jié)選、年表、考點精講，底下還附一行免責**："本資料僅供玩家了解歷史**，劇本實際走向以游戲內(nèi)為準。"
陸冰一目十行掃完，重點看時間線：公元前二零六年，秦亡之后、楚漢相爭之前。項羽四十萬大軍駐新豐鴻門，**十萬駐霸上，實力懸殊。宴后**活著離開，項羽沒有殺他。
結(jié)果是這么個結(jié)果。至于怎么到的這個結(jié)果，資料庫只有一句"沛公脫身獨騎"，再無下文。
陸冰忽然想起天賦面板上那行字：歷史記得你做的事，但不記得是你做的。
他把這兩條信息放在一起，總覺得說不定會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但是他現(xiàn)在只是一個準備進劇本消磨一小時的測試員，先不想那么多了。
于是他點開了這個劇本。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么，而是他忽然有一種很輕、很奇怪的錯覺：這一局，好像有人替他選好了。像有一只手，早在他點下去之前，就替他把這張卡片翻過來，放在手邊等著他。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大概是連續(xù)測試太累了。
萬一呢。
畢竟他打了十七局，天賦一次都沒亮過。而就在這張卡片出現(xiàn)的同一秒，它亮了——
哪怕只有零點一秒。
系統(tǒng)音響起：「即將進入劇本：楚漢·鴻門宴。請選擇職業(yè)。」
職業(yè)面板彈出：軍師、武將、刺客、醫(yī)者、商賈、縱橫家、工匠。他看也不看，直接選了萬年不變的那個位置。
他第一次玩的時候認真想過這個選擇。武將太累，刺客太險，醫(yī)者要伺候人，商賈滿嘴假話，工匠——他一個學材料的，白天造材料，晚上進游戲還造材料，他是瘋了嗎。
軍師正好。出主意，用腦子，不用看人臉色，也不用被人看臉色。他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干這個的。
軍師。
「職業(yè)已確認：軍師。天賦已綁定：史冊無名。檢測到您的天賦與本劇本存在共鳴。共鳴值：0.1%?！?br>共鳴值？陸冰愣住，玩了兩個月，從沒見過這個數(shù)值。他剛想追問，白光已經(jīng)鋪滿了視野。
「歡迎入局。本次劇本：楚漢·鴻門宴。戲中人：人格高度還原。祝您——演得開心?！?br>兩千年前的冷風，劈頭蓋臉灌了他一臉。不是空調(diào)的冷，是那種滲進骨頭里的、帶著泥土和鐵銹氣味的冷。陸冰眨了眨眼，看見自己正站在一座軍帳前，手里握著一桿比他想象中沉得多的戟。
頭頂?shù)囊箍諌旱煤艿?，星星密得嚇人。火光在他周圍晃，甲胄碰撞的聲音遠遠近近，有人在唱楚地的歌謠，調(diào)子蒼涼，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他低頭看自己：皮甲，短褐，腰間一塊木牌。身份卡在視野角落展開：
執(zhí)戟郎中·無名氏
本局身份：楚軍帳下執(zhí)戟衛(wèi)士。此角色在史書中無姓名記載，故不設(shè)名號。職責：守衛(wèi)主帳，隨侍宴席。
陸冰沉默了三秒。
好家伙。他這輩子第一次玩劇本殺游戲，連名字都不給。
原來天賦是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