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壓頂?shù)哪且豢?，山門前千年的古松忽然斷了梢頭，斷口處流出黑色的汁液，像是樹在流血。
甲的手在發(fā)抖，但他還是把聲音壓得很穩(wěn)：“五人一組，以我為中心，扇形散開?！彼D了頓，“墨和空到了沒有？”
“到了，在后山布置結(jié)界。”有人說。
乙站在他身側(cè)，手里把玩著一枚銅錢，語氣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你說師叔要是聽見你喊他‘那個樣子’，會不會更生氣？”
“乙！”甲猛回頭，眼眶有些紅，“你能不能——”
話音未落，頭頂?shù)暮谠屏验_了一道縫。不是閃電，是像布匹被撕開的聲音，嘶啦一下，整片天幕都跟著顫了顫。
縫隙里慢慢漏下一個人影。
灰色的。像一截?zé)Ｏ碌南慊夷蟪傻娜诵?，輪廓模糊，四肢卻清晰可見。他落得很慢，慢到每一寸下降都像在被天地的重量往后拽，可云層卻在他腳下翻涌著退避，仿佛連天空都在怕他。
弟子們屏住了呼吸。
甲看清了那張臉。還是師叔生前的輪廓，眉毛、鼻梁、下頜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唯獨眼睛是空的——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沒有眼珠，卻讓人覺得他在看著每一個人。
“師叔……”甲的聲音哽在喉嚨里。
乙收起了銅錢，雙手?jǐn)n進袖子，語氣終于認(rèn)真了些：“最少肆級。我收回剛才的話，咱倆挺不住。”
“你說得對，”甲苦笑，“那你還說要先上？”
“我說的是‘你先上，我輔助’?！币依碇睔鈮?，“有什么問題？你皮厚?！?br>灰色人影落到了離地三丈的地方停住了。他歪了歪頭，像是在辨認(rèn)什么，然后緩緩抬起一只手——那手也是灰的，指節(jié)僵直，動作卻輕柔得像在摸一朵花。
“所有人！”甲厲聲喝道，“御守陣！”
五十一柄飛劍同時騰空，青光連成一片光幕。這是宗門壓箱底的防御陣法，當(dāng)年抵御獸潮時撐了整整四個時辰。
光幕在灰色人影面前撐開。
然后他輕輕推了一下。
像推一扇虛掩的門。
光幕碎成漫天流螢，五十一柄飛劍齊齊折斷，弟子們倒飛出去，甲和乙被氣浪推得連退七步，甲的后背撞上山門的石柱，聽見自己的骨頭響了一聲。
“四……不，”乙抹掉嘴角的血，“接近伍級了。師叔死前修為又漲了？”
“是怨氣在幫他漲。”甲咬著牙爬起來，“他心里的惡念太大了?！?br>灰色人影飄近了一步。師叔生前最愛干凈，穿白衣，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束在玉冠里。可眼前這具灰影的衣袍上全是窟窿，像是被什么從里面往外啃食過的痕跡。
甲突然想起師叔死前的那天。
巨石砸下來的時候，師叔其實能躲開的。但他身后站著三個剛?cè)腴T的弟子，修為連御風(fēng)都不會。師叔推開他們，自己扛了那塊山一樣大的石頭，被壓在山道上爬了半個時辰才被找到。找到他的時候，他的下半身已經(jīng)碎了，脊柱從后背刺出來，白森森的，可他還在笑。
他說：“別慌，我還能……還能再撐一會兒。”
撐到把三個嚇傻的弟子安頓好，撐到把自己攢了八十年的修行心得交代完，撐到師傅趕來握住他的手，他才閉眼。
閉眼前他說了一句話，甲永遠(yuǎn)記得。
他說：“可惜了，再給我二十年，我就能摸到那道門了?！?br>現(xiàn)在這道門在他面前打開了——開的卻是地獄那一側(cè)。
“甲，”乙突然壓低聲音，“你看他左手。”
甲凝神看去?；疑擞暗淖笫忠恢贝怪逯蛤榭s，像是握著什么東西。那姿勢甲太熟悉了——師叔生前每次路過山下市集，都會給宗門的小輩們帶糖葫蘆，握糖葫蘆就是那個手勢。
“他還記得?！奔妆亲右凰?，“他還記得給我們帶吃的……”
灰色人影忽然停住了。那兩個空洞的眼眶轉(zhuǎn)向甲，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極淺極淡的一縷光，轉(zhuǎn)瞬就被更濃的黑色吞沒了。
然后他張開嘴。
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意思。
*糖葫蘆……沒了。*
甲沒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去！”乙拉住他，“他已經(jīng)不是師叔了！”
“我知道?！奔渍f，“但你看他的手——他在找東西。他在找糖葫蘆?！?br>灰色人影慢慢抬起右手，伸向甲。那動作笨拙又小心，像生前每次把糖葫蘆遞過來時的樣子。甲的腿在發(fā)軟，眼眶里全是淚，可他還在往前走。
“你要干什么——”乙在吼。
“他右手沒有攻擊的意圖。”甲說，“我想試試?！?br>乙罵了一句極難聽的臟話。
甲走到離灰色人影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住了。那只灰色的手停在他面前，五指微微張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
甲從懷里摸出一包東西——油紙包著的，層層疊疊裹得很仔細(xì)。打開來，里面是三串紅彤彤的山楂糖葫蘆，裹著晶亮的糖衣，是今早下山辦事時順手買的。
“師叔，”甲的聲音抖得像風(fēng)里的葉子，“給你?！?br>他把糖葫蘆放進那只灰色手掌里。
指尖相觸的瞬間，灰色人影猛地一顫。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涌出了什么東西——灰色的、粘稠的、像是眼淚又不是眼淚的液體，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地上，冒出一縷青煙。
“嘶——”乙倒抽冷氣，“甲你瘋了！那是怨氣凝聚的——”
“你閉嘴！”甲吼回去，然后轉(zhuǎn)向灰色人影，聲音又軟下來，“師叔，你記得嗎？我十歲那年偷跑下山，被野狗追，是你救的我，還給我買了糖葫蘆，說‘男子漢別哭，吃完這個就不怕了’?！?br>灰色人影的右手在抖。糖葫蘆的糖衣在它掌心融化，一滴滴落在地上，卻不再冒出青煙了。
“你記得對不對？”甲往前又邁了半步，“你心里有怨，因為你修行百年卻沒能摸到道門，你不甘心。可是師叔，你救的那三個弟子，最小的那個去年已經(jīng)金丹**了，他說等他修到元嬰，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墳前燒一百串糖葫蘆?！?br>灰色人影的輪廓在變淡。像雪人在陽光下融化，邊緣開始模糊。
“你不想傷害我們對不對？”甲伸出手，輕輕覆在那只灰色手背上，“你要是真想害人，剛才那一掌就不會只推碎陣法，你明明可以直接推碎我們?！?br>手背下的灰色在顫抖。那片灰色里有什么東西在裂開，像冰面下的水流在鼓動。
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甲，”他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在……超度他？”
“我在跟他聊天?！奔最^也不回，“師叔活著的時候就吃這套，你說軟話他心就軟。他死了怨氣再大，根子里還是那個見不得小輩哭的老頭子。”
灰色人影的另一只手也抬起來了。甲心里一緊，以為要攻擊，卻發(fā)現(xiàn)那只手只是緩緩抬到面前，用掌心抹了抹臉上的灰色液體。那個動作——師叔生前每次被感動得偷偷抹眼淚，就是這樣的。
“師叔，”甲的聲音輕得像哄孩子，“你走吧。上蒼那邊也許不是道門，但說不定有更好的路呢？你修行百年，不是為了困在這里的。”
灰色人影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漸漸透明的身體，然后看了看甲。
那雙空洞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點光。
很微弱，但確實是光。金紅色的，像晚霞最后那一線。
他松開了手。那包糖葫蘆落在地上，砸碎了，糖片四濺，像一地碎琉璃。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向著黑云深處走去。每一步都在變淡，從腳開始，一寸一寸地化為星星點點的碎光，被風(fēng)吹散。
最后是他的臉。那張還帶著師叔輪廓的臉，嘴唇動了動。
甲聽見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音像隔著很遠(yuǎn)的水傳過來，模糊卻溫柔。
*……別哭。男子漢。*
黑云散了。陽光一下子砸下來，暖洋洋地鋪了一地碎金。古松的斷口處，黑色的汁液不知何時變成了清亮的樹脂，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樹根旁匯成小小一汪，映著天上的云。
甲跪在地上，臉埋進手心里。肩膀在抖。乙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半天沒說話。
最后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別哭了，男子漢。”
“滾?！奔讗灺暤馈?br>乙笑了一聲，站起來，沖著遠(yuǎn)處正在趕來的師傅和師爺比了個手勢——搞定了。
然后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糖葫蘆，彎腰撿起最完整的那一顆，吹了吹灰，扔進自己嘴里。
“嗯，還挺甜?！彼f。
陽光把山門前的石階曬得發(fā)燙。碎糖葫蘆的糖片被螞蟻圍了一圈，搬得熱火朝天。
乙嚼完那顆山楂，把核吐在手心里，低頭看了看：“甲，別跪了，你再跪下去師傅該以為你殉情了?！?br>甲把臉從掌心里抬起來，眼睛紅得像兔子，鼻頭也紅：“你***說誰殉情……”
“說你和師叔啊?！币依碇睔鈮?，“你倆這互動，比話本子里寫的還感人。我剛才差點以為你要跟著一起走了?！?br>“我走你個頭！”甲站起來，膝蓋上沾滿了灰，拍了兩下沒拍干凈，干脆不拍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碎得不成樣子的糖葫蘆，喉結(jié)滾了一下，“師叔走的時候，笑了?！?br>“我看見了。”乙難得正經(jīng)了一秒，“最后那一下，嘴角是彎的?！?br>“所以他沒有變成邪祟。”甲說，“他是……是帶著自己的意志離開的。”
“怨氣散了，神識歸天，這玩意兒在典籍里叫‘自渡’?！币野咽掷锬穷w山楂**飛，核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zhǔn)地落進三丈外的垃圾桶，“百年難遇一次。甲，你剛才不是打架，是渡了他?！?br>甲沉默了一會兒：“我什么都沒做。我就是……給了他糖葫蘆?！?br>“你給了他一個回來的理由?！币遗牧伺乃募绨?，“師叔死前不甘心，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修行白費了，什么都沒留下?？赡愀嬖V他了——他救的那三個孩子，有一個已經(jīng)金丹**了。他聽進去了?！?br>遠(yuǎn)處傳來腳步聲，還帶著飛劍落地的氣**。師傅走在最前面，白須白發(fā)，面色沉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海。身后跟著三位師叔，還有墨和空——兩人一左一右，手里還掐著沒散完的結(jié)界印。
師傅走到甲和乙面前，先看了一眼天空。黑云散得干干凈凈，連一絲陰翳都沒剩。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糖葫蘆，然后目光落在甲哭紅的眼睛上。
“解決了？”師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解決了，師傅?！奔渍局绷耍艘幌卤亲?，“師叔他……自渡了。”
師傅的眼神動了動。極其細(xì)微的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東西輕輕頂了一下。然后他移開目光，看向遠(yuǎn)處的山道——就是師叔當(dāng)年被抬回來的那條路。
“他走的時候，說了什么？”師傅問。
甲抿了抿嘴：“他說……‘別哭，男子漢’。”
師傅背過身去。背影挺得筆直，兩只手背在身后，攥得很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悶了一些：“嗯。知道了?！?br>三位師叔面面相覷。墨和空放下手印，墨是個話少的，只點了點頭表示欣慰；空倒是咧嘴笑了，沖甲豎了個大拇指：“師兄**啊，我結(jié)界都沒布完呢，你這邊都搞定了？”
“搞得定個屁。”甲瞪了他一眼，“下次換你來扛一巴掌試試？我肋骨現(xiàn)在還在疼?！?br>“走，找藥堂張婆婆看看?！笨者^來架住甲的胳膊，“她那兒有上好的續(xù)骨膏，涂上三天就好?！?br>乙走在最后。他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灰色人影消失的地方，地上除了一攤碎糖衣，什么都沒有了。但他總覺得那個位置還有點余溫，像有人剛站過。
他彎腰，從碎糖里撿起最后一顆還算完整的山楂，吹干凈，揣進懷里。
師傅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乙。”
“在，師傅?！?br>“你剛才說‘最少是肆級’？”師傅的語氣很平，“回去把《異象災(zāi)厄分級考》抄十遍。下次再低估對手，我不介意讓你親自去挨那一下?！?br>乙的笑容僵在臉上：“師傅我那是保守估計——”
“二十遍?！?br>乙把嘴閉上了。
甲被人架著走，回頭看見乙那副吃了**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著笑著，肋骨一陣疼，又齜牙咧嘴地吸冷氣。
空在旁邊念叨：“師兄你悠著點，骨頭都裂了還笑。”
“他活該?！蹦y得開口說了三個字，沖乙的方向努了努嘴。
一行人沿著山道往回走。午后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蒸起一層薄薄的水汽，整座山都鍍著暖融融的金色。
藥堂的張婆婆果然在。老**七十多歲了，耳朵有點背，但手極穩(wěn)。她給甲敷藥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草藥的苦香氣。甲趴在竹榻上，臉埋在胳膊里，悶聲悶氣地跟空聊天。
“你說師叔到了上蒼，會去哪兒？”甲問。
空想了想：“上蒼之神會根據(jù)功過修為評判。師叔生前修為高、救人無數(shù)，就算死后有過一絲惡念，最后也自渡了。我覺得……至少能混個不錯的位置吧？”
“我聽說上蒼那邊也有編制。”乙不知道什么時候溜了進來，手里捧著一杯茶，靠在門框上，“分三檔——輪回、入職上位、還有個什么來著……”
“逍遙散仙?！睆埰牌蓬^也不抬，手上敷藥的力道一點沒減，“被渡化歸天的修者，如果功大于過，可以選擇不入輪回也不入職，當(dāng)個散仙游歷四方。你師叔那個性子，像坐辦公室的人嗎？”
甲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來：“不像。他活著的時候就愛到處跑，三個月在宗門見他一回就算多的。散仙……挺好，適合他?！?br>“所以放心了吧？”乙喝了口茶，“他這會說不定已經(jīng)在哪個山頭吃糖葫蘆了?！?br>甲把臉轉(zhuǎn)過去，看向窗外。窗外是宗門的后山，滿山的桃樹剛過了花期，枝頭掛著綠茸茸的小毛桃。師叔生前最喜歡那片桃林，說等桃子熟了要釀桃子酒，釀好了給每個弟子分一壇。
桃子今年還沒熟呢。
甲伸手摸了摸剛敷好藥的肋骨，疼得嘶了一聲，但嘴角是翹起來的。
“明年，”他說，“明年桃子熟了，我給他釀一壇，放在他墳前。”
“他要是散仙了，不一定回來喝?！笨照f。
“他會回來的?！奔组]上眼睛，“他答應(yīng)過我，說要喝我釀的第一壇酒。師叔說話向來算話?！?br>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張婆婆收拾藥罐的叮當(dāng)聲。乙靠在門框上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空趴在桌沿打哈欠，墨不知什么時候進來了，站在角落里，對著窗外發(fā)呆。
山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桃樹葉子的青澀氣味。陽光一寸一寸地挪過地板，爬到甲的腳邊，暖洋洋的。
不知道是藥效上來了還是太累了，甲迷迷糊糊地要睡著。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聞到一股糖葫蘆的味道，甜絲絲的，混著草藥香，從窗外飄進來。
他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夢話。
“……師叔，下次別推那么狠了，疼?！?br>風(fēng)輕輕晃了一下窗欞，像是有人在外面應(yīng)了一聲。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后山桃林的葉子在一瞬間全部落盡。
不是風(fēng)吹的——是某種從地底深處涌上來的東西，把每一片葉子的生氣都抽干了。綠葉子在半空中就枯黃、卷曲、碎成粉末，粉末還沒來得及飄散，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攥成一團，像捏碎的心臟。
乙第一個察覺到了不對。
他抄書的手突然停住，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團墨。然后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剛才還綠得發(fā)亮的桃林，此刻已經(jīng)只剩光禿禿的枝丫，黑褐色的枝條扭曲著指向天空，像無數(shù)只干枯的手。
“走?！奔字徽f了一個字。
乙把筆一摔，空嘴里的包子掉在地上，墨手里的粥碗傾斜了，熱粥淌了一桌子，沒人去擦。四個人同時往門口沖。
但已經(jīng)晚了。
整座后山的天塌下來了。
方圓百丈的天空像被什么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那口子里流出來的不是光，是一團濃稠得近乎實質(zhì)的黑。黑里帶著腥氣，像鐵銹，又像腐爛的桃肉。那團黑倒灌進桃林，沿著每一根枯枝蔓延，眨眼之間，那些光禿禿的枝條上重新“長”出了東西——花。
黑色的桃花。每一朵都有拳頭大，花瓣肥厚如肉，花蕊蠕動如蟲?；ㄩ_的時候發(fā)出一種聲音，吧嗒、吧嗒、吧嗒，像濕泥巴砸在地面上，密集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墨！結(jié)界！”甲吼。
墨雙手掐訣，腳下一圈白光炸開，白光向外擴散的時候，碰上了那些黑桃花的花粉。粉末是暗紅色的，在白光表面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星，像油鍋里濺水。白光只撐了三個呼吸，咔嚓一聲碎了。
墨嘴角滲血，單膝跪地。
“乙！帶他們走！”甲已經(jīng)拔出了劍。他的劍是一把窄刃青鋒，劍身上刻著師叔當(dāng)年教他的第一套劍訣——入門級的，后來他也懶得換。
乙沒有動。他站在甲身側(cè)，雙手各扣了三枚銅錢，指縫里夾著符紙，嘴唇在快速翕動：“走不了。后山整個被封了，封鎖線在桃林外圍，咱們在里頭?！?br>空已經(jīng)架起了墨，兩個人往后退，空的臉色發(fā)白：“那是什么東西？師叔不是走了嗎？”
“師叔走了?！奔姿浪蓝⒅伊稚钐?，“來的不是他?！?br>桃林深處，黑色桃花最密集的地方，慢慢走出一個人影。
灰色。身材、輪廓、走路的姿勢，都是師叔的樣子。但甲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他——下午那個灰色人影是笨拙的、猶豫的、被怨氣困住卻還在掙扎的。眼前這個，每一步都踩得穩(wěn)，踩得準(zhǔn)，踩在所有人的心跳節(jié)拍上。
它抬起頭。臉上還是師叔的面容，但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那雙眼睛里填滿了東西——黑色的、不斷翻涌的東西，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油井，滋滋往外冒著瘴氣。
它看著甲，咧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甲太熟悉了。師叔活著的時候，每次偷到好酒就會這么笑，擠著眼睛，嘴角歪向一邊，又得意又孩子氣。
但此刻這個笑里沒有溫度。像畫在臉上的一個形狀，只有皮肉在動。
“甲?！彼_口了。聲音也是師叔的聲音，但嗓子眼里像是灌滿了沙子，每個字都帶著磨礪感，“你的糖葫蘆，挺甜的。”
甲渾身血液都涼了。
“它吃了師叔的殘識。”乙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下午師叔自渡的時候，散落的碎片被那邊截走了。來的這個，是惡那邊用師叔的記憶捏出來的殼。里面裝的東西，是那邊的。”
“里面裝的是什么？”空的嗓音在抖。
“怨?！蹦恐盏募绨颍瑲馊粲谓z地補了一句，“萬靈怨。那邊把千年萬年的怨氣灌進了這個殼里，師叔的記憶只是個引子，讓它知道咱們是誰、弱點在哪、怎么打最疼?！?br>黑桃花在它身后潮水般涌動，花瓣和花瓣摩擦發(fā)出沙沙聲，像成千上萬的人在竊竊私語。
它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腳下的青石地面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紋路，紋路里滲出黑色的汁液，汁液凝成細(xì)絲，像活物一樣朝四個人的腳踝纏過去。甲揮劍斬斷了幾根，但斷口處又生出更多，密密麻麻地推進。
“散！”甲吼了一聲，四個人同時向后躍出。他們剛站的地方，黑絲絞成一大團，把空氣都絞出了尖銳的哨音。
“甲！”乙在半空中就把銅錢撒了出去。六枚銅錢一字排開，金光連成一線，朝那個人影斬去——這是乙壓箱底的絕技，**斬，據(jù)說能把一座小山劈成兩半。
金光撞上那個人影的胸口，發(fā)出一聲悶響。
然后金光碎了。六枚銅錢彈回來，兩枚嵌進了乙的肩膀，一枚擦過他的臉頰，血沿著下巴滴下來。那個人影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斬開的一道淺痕，伸手摸了摸，像在拍灰。
“就這？”它歪著頭，用了師叔的語氣，但音調(diào)被扭得怪誕，“小乙，你的**斬退步了?！?br>乙的臉色徹底白了。它記得。它記得所有人的招式、習(xí)慣、弱點。師叔生前教過他們每一個人，指點過每一次修行瓶頸，它把這些記憶全吃了。
甲再次沖上去。青鋒劍卷起一道劍風(fēng)，裹著三成真氣，直取咽喉。他不敢用全力，因為那張臉還是師叔的臉，劍尖快要碰到它的喉嚨時，甲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
就這三分。
它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劍尖。甲的真氣在它指尖潰散得像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嘶一聲就沒了。
然后它屈指一彈。
劍身從中間斷成兩截，半截碎劍打著旋飛出去，擦過甲的肩膀，帶下一整條皮肉。血噴出來的時候甲才感覺到疼，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得倒飛出去，撞進一株枯死的桃樹里，樹干咔嚓折斷，甲和碎木頭一起滾在地上。
“甲！”空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別過來！”甲撐著手臂爬起來，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整條胳膊暫時廢了。他喘著粗氣看著那個人影——它站在黑色桃花叢中，手里還捏著那半截劍尖，低頭看了看，然后隨手扔了。
“師兄。”它學(xué)空的語氣，聲音忽然變得青澀稚嫩，“師兄你沒事吧？”
空的臉?biāo)⒌匕琢恕Ｄ鞘撬看胃诩咨砗笕鰦傻那徽{(diào)。
“師叔不會這么說話的！”空嘶聲喊，“你不是他！你把師叔還回來！”
“還回來？”它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朵黑桃花在它掌心里旋轉(zhuǎn)綻放，“他本來就在我這里呀。他的不甘、他的遺憾、他臨死前那句‘可惜了’——我都收著呢。你們不知道吧？他其實恨過你們?！?br>甲的心猛地一沉。
“他恨你們?！彼p柔地說，像在講一個故事，“他被壓在山道上的時候，你們花了半個時辰才找到他。半個時辰，他躺在那里，一寸一寸地感受自己的骨頭碎掉，脊柱扎破皮膚，血從肚臍里往外涌。他在想：為什么沒人來？為什么他們來得這么慢？他修行百年，救了那么多人，可最后連個來快一點的人都沒有?！?br>“不是的！”甲吼出來，“那天我們在北山巡邏！收到消息就立刻趕回來了！”
“我知道呀。”它微笑，“我知道實情。但他的記憶里就是那樣的。人在瀕死的時候，心里翻出來的都是最陰暗的念頭，哪怕只有一瞬間。那一瞬間的恨，我收下了。足夠用了?！?br>它張開雙臂。背后的黑色桃花瞬間爆開，花瓣化為漫天黑刃，鋪天蓋地地朝四個人覆蓋過去。
“御！”乙丟了最后三張符紙，符紙炸開成一圈金色光罩，但光罩只支撐了不到一個呼吸，黑刃打在上面像雨打薄紙，千瘡百孔。
空撲上去用身體擋住了墨，黑刃在他后背犁出三道血槽，皮肉翻開，白色筋膜都露了出來。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血洇紅了整片后背。
乙的左臂被三片黑刃貫穿，銅錢撒了一地，手抖得掐不住訣。
甲用僅剩的右臂抓起地上斷掉的半截劍，從光罩裂隙里撲出去，撲向那個人影。他沒有招式了，沒有真氣了，什么章法都沒有，就那么撲過去，像十幾年前他還是個孩子時，被野狗追著跑進師叔懷里那副架勢。
那個人影微微一愣。
也許是因為師叔的記憶讓它對這具身體產(chǎn)生了一瞬的猶疑。也許只是一次計算之外的意外。
甲的斷劍扎進了它的腹部。
黑色的汁液從傷口涌出來，沒有血，只有墨一樣濃稠的液體。那個人影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腹部的斷劍，又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甲。甲滿臉是血，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淌，右臂因為用力過猛而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響。
“你……”甲喘著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你吃了他的記憶，對吧？那你也應(yīng)該記得，他教我的第一課是什么?！?br>那個人影沒說話。
“他說，這世上沒有化解不了的怨。如果有，就再給一顆糖葫蘆?！奔子妙~頭狠狠撞向它的額頭，“咚”的一聲悶響，甲的額角裂開一道血口子，但它也被撞得向后仰了一下。
就這一下。
甲從懷里摸出一樣?xùn)|西——油紙包，里頭是今早出門時順手買的，本打算留著當(dāng)零嘴。三顆山楂，裹著厚厚的糖衣，一顆都沒碎。
他把油紙包塞進那個人影腹部被斷劍捅開的傷口里，塞進去，按緊了。
“師叔?！奔讓χ菑埬樥f，“你要是還有一點點記得我們，就——別讓這東西用你的手**。”
傷口里的油紙包開始發(fā)燙。
那個人影的身體劇烈痙攣起來，像有什么東西在它內(nèi)部撕扯。它嘴里發(fā)出混雜的聲音——時而像師叔在**，時而像萬靈怨在嘶吼，兩種聲音絞在一起，難聽得像萬千根針同時刮骨。
后山的黑色桃花開始枯萎。一朵接一朵地卷曲、發(fā)黑、化為灰燼。那些蔓延的黑絲也停頓了，像失去了方向的蛇，在原地打轉(zhuǎn)。
但它沒有徹底消散。傷口里那包糖葫蘆只燒掉了一小部分怨氣——不夠，遠(yuǎn)遠(yuǎn)不夠。這個殼太重了，怨氣太深了，三顆山楂只是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里，炸了一下，壓不住鍋。
它猛地?fù)]手把甲甩飛出去。甲在地上滾了七八圈才停住，趴在那里起不來了。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腹部傷口里還在冒煙的油紙包，伸手掏出來捏碎了，糖渣和山楂碎從指縫里簌簌落下。
它低頭看著地上的甲，看著血泊里蜷縮的墨和空，看著半跪在地用崩斷的銅錢還在擺陣的乙。
然后它開口了。這一次，是師叔的聲音，干凈的、清晰的聲音，沒有被怨氣扭曲。
“甲?！彼f，“走?！?br>甲抬頭。
那張臉上，師叔的面容在一瞬間清晰了一瞬。眼睛里有光，金紅色的，熟悉的那種。他張了張嘴，像下午自渡時那樣，嘴唇翕動。
但那光只閃了不到一息，就被更深更濃的黑色吞沒了。
“走！”那個聲音變了，尖銳如裂帛，“別讓我……再開口……了……”
黑色重新填滿了它的面孔，它彎腰，仰頭，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不屬于人間的嘶吼。整座后山的土地開始顫動，枯桃木的根須從地底翻上來，裹著黑色汁液，像無數(shù)條蟒蛇朝四面八方鉆去。
乙在喊什么?？赵诳?。墨在最后關(guān)頭把僅剩的結(jié)界之力壓進了甲的體內(nèi)，一道白光裹住了甲的身體。
然后就是黑。
鋪天蓋地的黑。
甲的最后一絲意識里，只記得乙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師傅——！”，然后山門方向傳來一聲轟鳴，金色的光芒從正殿方向炸裂開來，像一顆太陽在黑夜里升起來了。
是師傅出手了。
但甲已經(jīng)看不見了。他昏過去之前，腦子里反復(fù)回響的只有師叔最后那句“走”——
用師叔自己的聲音說出來的，干凈的、清朗的、帶著不忍心的那一聲“走”。
然后世界陷入了安靜。
甲醒來的時候，后山已經(jīng)沒了。
整片桃林消失了，連根帶土被翻了個底朝天，像被一只巨手從地皮上鏟走了一層。焦黑的泥土散發(fā)著刺鼻的腥氣，斷樹殘枝橫七豎八地插在土里，有些還在冒著細(xì)煙。灰燼被風(fēng)吹起，貼著地面打旋，落在滿是裂紋的青石板上，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但天是亮的。金色的光鋪滿了整片廢墟，從頭頂正上方傾瀉而下，溫暖、厚重，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光的源頭是一個人的背影。
師傅站在廢墟中央，背對著甲，白須白發(fā)被風(fēng)掀起，衣袍鼓蕩如帆。他左手負(fù)在身后，右手垂在身側(cè)，指尖有一滴金色的液體在緩緩旋轉(zhuǎn)——那滴液體里濃縮的光，比頭頂整片天光還要熾烈。
對面十丈遠(yuǎn)的地方，那個裹著師叔面容的人影正半跪在地上。它的左肩到右肋被斜斜地切開了一道口子，傷口邊緣焦灼發(fā)亮，黑色的汁液從里面涌出來就立刻蒸發(fā)成青煙，發(fā)出滋滋的響聲。這是甲昏過去之后打出來的。
"甲醒了。"師傅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能站嗎？"
甲撐著手臂想爬起來，左肩疼得他眼前一黑，但右臂還能用。他咬著牙站起來，單膝著地的姿勢搖搖晃晃，血從額頭上還沒凝固的傷口滴下去，砸在焦土上。
"能站著就行。"師傅說，"看著。"
對面那個人影緩緩站直了。被切開的口子還在冒煙，但它只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抬眼望過來。那張師叔的臉此刻扭曲得厲害，一半還維持著輪廓，另一半像融化的蠟，五官黏在一起往下淌。
"你就是……宗主。"它開口了，聲音忽大忽小，像破風(fēng)箱漏氣，"傳承三代的那個。"
師傅沒回答。他右手一翻，指尖那滴金色液體驟然拉長，化成一柄三寸長的短刃，通體剔透如蜜蠟，刃尖還在滴落細(xì)碎的金色星芒。甲認(rèn)得那東西——宗門的鎮(zhèn)山之寶，金液元刃，師傅煉了一百三十年才凝成這一滴，平日里師傅連拿出來顯擺都舍不得。此刻那柄短刃在師傅指尖旋轉(zhuǎn)，像一個將睡未睡的人在懶洋洋地翻身。
人影朝前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出來的時候，腳下的焦土爆開一圈黑色漣漪，漣漪擴散到哪，哪里的焦土就液化翻滾，翻出一只只漆黑的手掌，五指張開朝天空抓去。那些手掌密密麻麻，像萬人同葬的墳場里伸出的冤魂。
師傅動了。
金液元刃從他指尖脫手，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那弧線輕盈得像毛筆在宣紙上提鋒，不疾不徐，甚至有點漫不經(jīng)心。但刃鋒掠過的地方，所有黑色手掌齊腕斷裂，斷口處金色火焰蔓延，燒得噼啪作響。那些手掌在火焰里扭曲、收縮、化為灰燼，連一絲嚎叫都來不及發(fā)出。
人影后退了半步。
"道門境的修為，果然……"它嘴里發(fā)出含混的贊嘆，尾音拖得很長，像蛇吐信。
師傅還是不接話。他左手從身后伸出來，雙掌合攏一拍。金液元刃在半空頓住，刃身分化成九道細(xì)如發(fā)絲的金線，每一條金線都繃得筆直，像拉滿的弓弦。師傅雙手一推，九條金線同時彈射出去。
金線從人影的身體里穿過。穿過去的瞬間，空氣中傳來一陣爆裂的震顫，像在深水里引爆了一串雷。人影被金線切割的位置炸開了九個拳頭大的窟窿，窟窿邊緣金色火焰灼燒著黑色汁液，一接觸就是嘶嘶的白煙。
它終于發(fā)出了聲音。不是師叔的聲線了，是另一種——沉悶、渾濁、像泥沼深處翻滾的氣泡炸裂時那種咕嘟咕嘟的響動。它整個身體向后弓起，雙手撐地，四肢著地的姿態(tài)從人形向著獸形滑去。
"師尊！別讓它徹底變！"乙的聲音從側(cè)后方傳來，帶著血沫的嗆咳，"變了以后更難打！維持人形的時候怨氣還有殼兜著！"
師傅的眉頭動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表情。
他右手凌空一抓，九條金線回縮凝合，重新變回那柄短刃。然后師傅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這一步跨出去，他的身形從原地消失了，再出現(xiàn)時已經(jīng)在那人影頭頂上方三尺?？斓竭B影子都沒跟上。
金液元刃朝下直刺，貫入人影的天靈蓋。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刺入點炸開，豎直地貫穿了人影的整個軀干，從頭頂?shù)侥_底，像是被一根金色的鐵釬從內(nèi)到外捅了個透。人影的身體從中間裂成兩半，左右分開，兩半都在掙扎蠕動，斷口處涌出瀑布般的黑色汁液。
師傅在半空旋身，衣袍翻飛間右手五指張開，五指指尖各射出一道金色光束，分別釘住了兩半身體的各兩個支點，最后一道光束釘住地面。
兩半身體被釘在金光里嘶吼扭動，黑色汁液不斷蒸發(fā)，體積肉眼可見地在縮小。甲看得清清楚楚——左半邊那張臉上，師叔的面容忽然閃現(xiàn)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說什么。右半邊臉卻徹底扭曲成了不知名的形狀，眼窩里翻滾著密密麻麻的黑點，那些黑點每一個都像一張嘴，在無聲地尖叫。
"師傅！左半——"甲喊。
師傅沒等他喊完，右手已經(jīng)精準(zhǔn)地收回了兩道釘著左半身體的光束。左半邊身體失去束縛，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還在抽搐，但黑色汁液往外涌的速度慢了許多。右半邊則被剩下的三道光束釘?shù)盟浪溃瑨暝絹碓絼×?，尖叫聲越來越尖銳。
"甲。"師傅的聲音從空中落下來，平穩(wěn)得不像是剛打完一場,"接住。"
那柄金液元刃從師傅指間彈出，劃了一道弧線精準(zhǔn)地落在甲面前，**土里。刃身入土三寸，金光收斂了鋒芒，露出如蜜蠟般溫潤的質(zhì)地。甲愣了一瞬，伸手握住劍柄——燙的，但不灼人，掌心貼上去能感覺到一股暖流順著經(jīng)脈往上走，左肩的傷口痛感瞬間退了一半。
"用你的辦法。"師傅說,"它左半里還有你師叔的殘識，你要說。就說你想說的。"
甲握著那柄元刃，踩著焦土一步一步走向地上那半截還在抽搐的身體。左半邊臉上的師叔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嘴一張一合，發(fā)出含混的氣聲。甲蹲下來，把那半截身體輕輕翻了個面，讓它面朝上。
"師叔。"甲把元刃放在旁邊，伸出右手覆在那張臉的眼睛上,"沒事了。右邊那個我們待會收拾掉。你這邊，我?guī)湍恪?
掌心下的皮膚從冰涼慢慢變得溫?zé)?。那張臉的輪廓漸漸清晰了些，嘴唇的翕動也終于拼出了幾個字音。
"……桃……"
"桃林沒了。"甲說,"但樹根還在。明年還能長。你信我。"
那張臉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里面的黑色退去了大部分，隱隱透出一點金紅的光。
"幫我……"它氣聲說,"幫他……入輪回。"
甲還沒反應(yīng)過來，師傅已經(jīng)在三丈之外一掌拍碎了右半截身體。金色的光從那堆碎塊里爆開，把所有殘渣裹進去，燒得干干凈凈，連一股煙都沒剩。整個后山廢墟上的腥氣像被一把大火燎過，清清爽爽地散了個干凈。
師傅走過來，低頭看著地上左半邊正在慢慢變淡的身體，然后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張已經(jīng)恢復(fù)了大半的熟悉的臉。
"老謝。"師傅說,"你虧欠百年的那輪道門，下輩子我給你看著。你要走得了，就放心走。"
那張臉笑了。真正的笑，嘴角歪向一邊，眼睛瞇起來，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
然后它碎了。像冰化成水，水又化成汽，一點一點飄散，每一片碎光都是金紅色的，灑了滿天的溫暖。最后有一片落在甲的手心里，掌心的溫度一觸，那片光就融進去了，什么也沒留下。
甲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空空的，但總覺得哪里多了一點點東西。溫的。
后山的廢墟上空，天徹底放晴了。陽光落下來，照著滿目瘡痍的焦土，照著五個或站或躺的人。乙靠著半截斷墻喘氣,空趴在墨身上昏過去了,墨閉著眼躺在地上嘴角還掛著血絲，只有師傅還站著，衣袍上連一點灰都沒沾。
甲攥了攥右手掌心，然后抬頭看向師傅。
"師傅,"他說,"那個右邊的東西……是什么來頭？"
師傅沉默了一會兒。他負(fù)手站在廢墟中央，背影被拉得很長。
"來的不止它一個。"師傅說,"它只是探路的探子。那團萬靈怨背后有人操控——惡那邊，這些年一直在往宗門滲透。你師叔的死，那塊巨石脫落的位置，你以為是意外？"
甲愣住了。
"石頭是被動過的。"師傅的語氣平得像湖面，"但不是沖著老謝去的，是沖著你們這批弟子去的。你師叔推開那三個人的時候，推錯了方向。本該砸在你們身上的。"
山風(fēng)從廢墟上刮過，卷起灰燼打著旋。
"惡那邊這些年攢了不少人。"師傅轉(zhuǎn)過身來，日光打在他臉上，把皺紋和疲態(tài)都照得清清楚楚，"被邪祟化了的修者、過不了上蒼那一關(guān)的游魂、還有幾個……曾經(jīng)跟你師叔同輩的老東西，心術(shù)不正早年被逐出師門的那幾個。他們組了一個東西，叫冥淵。"
甲的血從頭涼到腳。
"師叔的死，是他們布的局？"乙在旁邊一字一頓地問。
"是布局的一環(huán)。"師傅說，"他們需要一個怨氣夠重、修為夠高的人來當(dāng)容器。本來想動那三個小的，但你師叔替了。他們也沒想到老謝怨氣這么大，居然能用。下午那場自渡，他們那邊隔著界域硬搶，搶了一半殘識走。灌進萬靈怨，送回咱們宗門打頭陣。一石二鳥：試探我的修為，順帶看看你們這批弟子的底。"
甲攥緊了右拳。金液元刃的熱度還在掌心留著，燙得他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冥淵里面，有多少人？"甲問。
師傅抬頭看了一眼遠(yuǎn)處山門的方向。那里，宗門正殿的大鐘忽然自己響了一聲——悠長、沉重，帶著一種宿命般的不容拒絕。
"足夠多。"師傅說,"足夠讓你們所有人，都認(rèn)識一遍。"
鐘聲在山谷里回蕩。遠(yuǎn)山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像有什么東**在暗處，正慢慢睜開眼。
后山的清理持續(xù)了整整三天。
焦土被翻了一遍，斷木殘根攏成堆燒了，灰燼灑進山澗沖走。弟子們輪流干活，抬碎石、填坑、平整地面。桃樹的根還留在土里，焦黑干枯，但師傅說根沒死透，到明年開春還能冒新芽。
空是干活最賣力的那個。他后背的傷還沒好利索，裹著厚厚的繃帶，紗布底下透出淡黃的藥漬，但掄起鐵鍬來比別人都快。甲看著他汗流浹背的樣子，想過去搭把手，空一擺手說"師兄你胳膊還沒好，歇著吧"，笑得跟平時一樣沒心沒肺。
甲總覺得哪里不對。但說不上來。
第三天傍晚，地面平了，燒過的土翻出了底下深褐色的原泥，遠(yuǎn)看顏色齊整了許多。師傅站在平好的空地上看了一圈，點了十三個人的名字。
"你們十三個，明天一早下山。"師傅負(fù)著手說，"松陽鎮(zhèn)那邊報上來有邪祟侵?jǐn)_的跡象，查清楚回來。中階弟子帶隊，高階弟子押陣，遇事不得戀戰(zhàn)，以探報為主。"
十三個被點到名的人齊聲應(yīng)了。空站在第二排，沖甲擠了擠眼睛："師兄，我下山一趟給你帶那家鋪子的桂花糕啊。"
甲笑了一下："別光記著吃，辦正事。"
"知道啦——"
第二天一早，十三個人整裝下山。甲站在山門口看著隊伍沿石階往下走，空走在隊伍中間，回頭沖他揮了揮手，動作幅度很大，扯到后背的傷，嘶了一聲又縮回去。甲笑著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回了宗門。
他沒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見空笑。
松陽鎮(zhèn)離宗門半日腳程，鎮(zhèn)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常年擺著茶攤?？諑е犖樯挝缜熬偷搅随?zhèn)上，四處查了一圈，沒發(fā)現(xiàn)什么邪祟的氣息。鎮(zhèn)民們一切如常，做買賣的做買賣，遛彎的遛彎，連只野狗都沒見著瘸腿的。
"是不是報錯了？"有個中階弟子擦了把汗，"走了大半天，屁都沒有。"
空站在老槐樹底下，伸手摸了摸樹皮。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聲音悶在喉嚨里："去酒樓吃頓飯吧，吃完再找找。"
隊伍里幾個小的立刻來了精神："空師兄請客？"
空抬起頭，又是那張笑嘻嘻的臉："我請就我請，走。"
鎮(zhèn)子中心有家兩層樓的酒樓，招牌上寫著"聚賢樓"，門口挑著酒旗，紅底黑字被風(fēng)吹得嘩啦啦響。十三個人魚貫而入，小二殷勤地引上了二樓靠窗的雅間，擺了兩張大圓桌，茶水和瓜子先端上來。
空坐在靠窗的位置，推開窗扇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鎮(zhèn)子的主街，人來人往，討價還價聲和孩童追逐的笑鬧聲混成一片。
"菜讓小二看著上吧。"空說，"招牌的來一圈。"
眾人說說笑笑地等菜。一個中階弟子翹著二郎腿跟旁邊人吹牛，說他去年斬過一條三丈長的蛇妖；兩個低階弟子趴在窗沿上數(shù)街上的馬匹；還有個年紀(jì)最小的，才入宗門兩年，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怯生生的，被旁邊的人逗了一句"師弟你也喝點酒啊"，臉就紅了。
菜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醬肘子、清蒸鱸魚、油燜筍尖，擺了兩大桌。眾人動筷子的時候，空沒有動。他仍然看著窗外，手指擱在窗臺上，一下一下輕輕地叩。
門悄無聲息地關(guān)上了。
不是小二關(guān)的。那兩扇木門自己合攏的，合攏的時候門縫里滲出一層薄薄的灰霧，把門框的縫隙填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一樓的喧嘩聲像被人捏住了脖子，戛然而止。整棟酒樓在一瞬間變得死寂，只剩下二樓桌上十三個人的杯碗輕碰。
"空師兄？"那個年紀(jì)最小的弟子怯怯地叫了一聲。
空慢慢轉(zhuǎn)過頭來。
他臉上還帶著笑，但那個笑被什么東西從里面頂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自然地抽搐了一瞬。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劇收縮，像溺水的人最后一刻的驚惶——但只持續(xù)了一個呼吸。
下一個呼吸，他瞳孔里的黑色就像墨汁滴進清水里一樣擴散開來，把整只眼珠染成了深不見底的漆黑。
"跑！"那個最先發(fā)現(xiàn)不對的中階弟子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椅子。他的手已經(jīng)摸上了劍柄，但劍還沒***，腳下的樓板就裂了。
整層二樓的地板從中間塌陷，露出下面一層翻滾的灰色粘液。粘液里伸出的東西密密麻麻——不是手，是一根根灰白色的骨刺，每根都裹著粘稠的液體，扎穿樓板往上生長。兩根最粗的骨刺從那個中階弟子腳下貫穿上來，一根從他的小腿穿入，膝蓋頂出；另一根從他的腰側(cè)扎進去，從肩胛骨下面穿出來。他整個人被骨刺挑在半空中，血沿著骨刺往下淌，匯進灰液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他在半空中只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血滴到樓板上，嗒、嗒、嗒。
"布陣！"高階弟子吼了一聲，三柄飛劍同時出鞘，青色劍光旋成屏障，擋住迎面刺來的又一排骨刺。但骨刺太多太密，劍光碰上去只削斷了幾根，更多的繞過了屏障從側(cè)面鉆出來。
兩個低階弟子來不及閃避，被骨刺從后背釘穿。其中一個的肺葉被刺破，血從嘴里涌出來的時候還帶著細(xì)碎的氣泡，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冒出來的灰白色的骨尖，伸手去拔，沒夠到。另一個被兩根骨刺同時貫穿腹部和大腿，整個人被釘在地面上，下半身陷進灰液里，上半身還在拼命往前爬。他的手夠到了窗沿，扒住了，用力往上撐了半寸——一根骨刺從下方刺穿了窗沿木板，精準(zhǔn)地扎進他的手掌心，把他那只手釘死在了窗框上。他發(fā)出了一聲極其尖利的慘叫。
那個年紀(jì)最小的弟子被人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滾到墻角。推他的是另一個中階弟子，那個人替他擋了一根側(cè)面刺來的骨刺，骨刺從他的肩膀扎進去，帶著他整個身體撞在柱子上，咚的一聲悶響，后腦勺在柱面上磕出一攤暗紅色的印子。他斜靠著柱子滑下去，眼睛還半睜著，嘴角掛著一絲血，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說什么但已經(jīng)發(fā)不出聲音了。
"往窗戶沖！"高階弟子在喊。他身邊只剩下三個人了——兩個中階和一個低階。飛劍碎了一柄，另一柄插在樓板里還在嗡嗡顫，最后一柄被他攥在手里灌滿了真氣，青光暴漲三寸，砍斷了面前一片密密麻麻的骨刺。
骨刺斷口涌出灰霧，灰霧凝成絲，纏上了他握劍的手腕。那些灰絲鉆進了他的皮膚，順著血管往上爬，小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變成黑色。他悶哼一聲甩手想把劍扔掉，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灰絲爬到了他的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
然后他的動作停了。劍從他手里滑脫，掉在樓板上。他轉(zhuǎn)過身來，那雙眼睛已經(jīng)和空一樣，漆黑一片。他咧開嘴，嘴里的牙齒變成了灰褐色，參差不齊地往外凸著。
"走！"剩下的那名中階弟子一把抓住墻角那個小的，把他往窗沿那邊推。他自己轉(zhuǎn)過身，抬腳踢翻了圓桌——醬肘子和清蒸鱸魚灑了一地，油湯潑在灰液上滋滋冒煙——桌板短暫地?fù)踝×艘慌殴谴?，給窗口爭取了兩息的時間。
小弟子翻出了窗戶。他摔在二樓的雨檐上，瓦片碎了，劃爛了他的腿和后背，他整個人順著雨檐滑落，撲通一聲摔在主街的石板路上。
他抬起頭。主街上一個人都沒有了。剛才還在人來人往的熱鬧鎮(zhèn)子，此刻干干凈凈，連一只飛鳥都看不見。整條街靜得像一幅畫，酒樓的門窗緊閉，里面只有悶悶的撞擊聲和嘶喊聲。
第二聲嘶喊是從他頭頂傳來的。
他仰頭看。那個推他出來的中階弟子被灰絲從窗口里拽了回去，半截身體掛在窗沿上，雙手死死扒著窗框不松手。兩根骨刺從窗內(nèi)伸出，一根刺穿了他的小腹把他整個人勾回去，另一根刺穿了他的喉嚨。
血從二樓的窗戶里噴出來，濺在酒旗上。紅底黑字的布旗被血染得更紅了，那面旗在風(fēng)里翻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小弟子渾身都在哆嗦。他的右手腕在摔下來的時候折了，腿上的傷口深得能看見白森森的骨膜，但他還是爬起來了。爬不起來，他就用手肘蹭著石板路往外挪。他聽見酒樓里最后幾聲掙扎——有人喊了一聲"師傅"，很年輕的聲音，然后就是一連串沉悶的碎裂聲，像骨頭被碾碎在肉泥里。
然后是安靜。
徹底的安靜。
他不敢回頭看。他用手肘和左邊那條沒折的腿往前蹭，蹭出去三丈遠(yuǎn)的時候，背后酒樓的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腳步聲——不緊不慢，一步一步走出酒樓的門檻，踩著石板路朝他這邊來。
然后腳步聲停了。有東西落在他面前，濕漉漉的，帶著鐵銹味。他低頭看——是一塊玉佩，宗門弟子的腰佩，翠綠色，上面刻著"空"字。玉佩上還粘著一片皮肉。
"回稟師傅。"一個聲音在他背后響起。是空的聲線，清亮的少年的嗓音，但語氣被壓得扁扁的，像有人從后面捏著他的脖子在替他說話。
"就說，冥淵托我給宗主帶句話：謝家的命，我們收了，謝家的門生，我們也收了幾條。剩下的，慢慢來。"
小弟子渾身抖得像風(fēng)里的枯葉，但他還是沒回頭。他把那塊玉佩攥在手里，玉佩邊緣硌進掌心的肉里，他攥得指甲都發(fā)白了。然后他繼續(xù)用手肘往前蹭，蹭一步，停一下，再蹭一步。那個腳步聲沒有追過來，始終停在他身后三丈遠(yuǎn)的位置，像一尊泥塑的菩薩，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爬遠(yuǎn)。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日頭從正中偏到了西邊，影子拉得老長。他爬出了鎮(zhèn)口，爬過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爬上了回山的石階。石階上全是他留下的血痕，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一條紅褐色的虛線，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他爬到山門口的時候，終于有人發(fā)現(xiàn)他了。守門的兩個弟子沖過來，一個扶著他就往宗門里面跑，另一個轉(zhuǎn)身就往正殿方向飛奔，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出事了！松陽鎮(zhèn)——出事——"
小弟子被放在藥堂的竹榻上時，渾身還在止不住地抖。張婆婆扒開他的衣服看傷口，手一頓，然后轉(zhuǎn)頭對門外喊："叫甲來！快！"
甲沖進藥堂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只攥得死緊的拳頭。他過去掰開那只手，手心里躺著一塊翠綠色的玉佩，沾著干涸的血和一小片碎皮肉。玉佩上那個"空"字被血糊了一半，但還能認(rèn)出來。
甲站在原地，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小弟子忽然睜開眼，瞳仁在屋里昏暗的光線下晃了晃，聚焦到甲臉上。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漏出斷斷續(xù)續(xù)的氣聲。
"空師兄……被……被黑了眼睛……十二個……十二個都……"
他的聲音斷了。他昏過去了。
甲低頭看著手心那塊玉佩，指腹摩挲過那個"空"字。字上面沾著的血還沒干透，蹭在甲的手指上，溫?zé)狃つ仭?br>他慢慢蹲下去，蹲在竹榻旁邊，額頭抵著榻沿。
藥堂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張婆婆換藥的細(xì)微聲響和窗外暮色涌上來的沉墜感。遠(yuǎn)處正殿的鐘又響了一聲，沉重、悠長，像一頭老牛在喘氣。
甲蹲在那里，好久好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