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到民政局的時候，晚了快一個小時。
林晚坐在長椅上，都快把朋友圈刷爛了。
前面那對小情侶剛領(lǐng)完證，女的追著男的打，說你剛才拍的那叫什么照片，把我臉拍的比盆還大，男的邊跑邊笑，說丑什么丑，我媳婦最好看。林晚看了兩秒，低下頭，把離婚協(xié)議又往桌邊挪了挪。
“等多久了？”沈聿走過來，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襯衫皺巴巴的，第三顆扣子扣錯了眼，一邊高一邊低，身上還沾著點女士香水味，“路上堵死了，白薇薇那箱子真沉，搬的我胳膊都酸了?！?br>林晚沒說話，把筆遞給他。
是她自己的筆，黑色按動的，筆帽上掛了個塑料小恐龍，上次喝奶茶送的，掛了快半年了。沈聿接過來按了兩下，不出水，他甩了兩下，一滴黑墨正好濺在林晚手背上，暈開個小黑點。
“什么破筆?！彼櫫税櫭迹瑥目诖锩藦埌櫚桶偷募埥磉f過去，“擦一下，等下給你買新的。”
他甚至沒翻那三頁離婚協(xié)議，拿過民政局的破筆，刷刷就簽了名，筆不好寫，他寫兩個字?jǐn)嘁幌履瑒澚撕脦讉€道子，最后簽完把筆一扔，發(fā)出“啪”的一聲。
“鬧夠了沒有？”他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按的飛快，“不就是我陪薇薇買了兩天家具？你這氣生的也太久了。對了，她晚上訂了法餐，你要是沒吃飯一起去？反正你也愛吃那個蝸牛?！?br>林晚沒接話。
她拿起筆，筆尖在自己名字上頓了半秒，很快就簽完了。字清瘦，和她人一樣。她拿濕紙巾擦手背上的墨點，擦了半天沒擦掉，留了個淡印子，她也沒擦了，把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鋼印蓋下來，咚的一聲，兩個紅本本推過來。
沈聿隨手把自己那本塞西褲口袋里，站起來扯了扯領(lǐng)帶：“行了，別置氣了，我讓阿姨晚上做糖醋排骨，你早點回來，我讓司機去接你？”他頓了頓，像是施舍似的，“你上次看的那個包，我讓秘書給你買了，在家放著呢?！?br>林晚把自己那本離婚證塞進帆布包，拉鎖拉了半天，卡了一下，她用力拉到底。
“不回了?！彼痤^，眼睛有點紅，但是沒掉眼淚，“沈聿，祝你和***吃的開心?！?br>沈聿嗤了一聲。
裝。
他還不知道林晚？上次他陪白薇薇去醫(yī)院掛了個水，她哭了半宿，眼睛腫的像核桃，最后還不是乖乖回家給他煮醒酒湯。這次也就是鬧的大點，撐死三天，絕對自己拎著箱子回來，到時候哄兩句就好了。
他沒當(dāng)回事，轉(zhuǎn)身就走，給白薇薇發(fā)語音：“完事了，現(xiàn)在過去，你先點單，給我要份三分熟的牛排?！?br>法餐吃了兩個多小時，白薇薇點了瓶紅酒，跟他說看中了個新款包，他眼睛都沒眨就刷了卡。白薇薇晃著酒杯看他：“你真跟林晚簽了？我怎么看著她不像鬧脾氣?！?br>“她就那樣?！?a href="/tag/shenyu.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聿切著牛排，血水流在盤子里，“等兩天消氣就好了，女人不都這樣，哄一哄就完事。”
他太篤定了。
篤定家里玄關(guān)的燈永遠(yuǎn)給他留著，篤定不管他多晚回去，鍋里永遠(yuǎn)有溫的小米粥，篤定林晚永遠(yuǎn)會把他的拖鞋擺好方向，等他進門。
吃完飯送白薇薇回家，快十一點了。他喝了點酒，代駕開著車，他靠在后座刷短視頻，還在想等下回去林晚要是還鬧，他就把包給她，再親兩口，也就好了。
車停在別墅門口，家里黑著。
沈聿皺了皺眉，以為林晚睡了。輸密碼進門，開了燈，客廳空落落的，沙發(fā)上林晚常蓋的那個小法蘭絨毯子沒了，茶幾上她那個草莓圖案的馬克杯沒了，鞋架上她那雙毛茸茸的兔子拖鞋，也沒了。
他愣了一下，酒瞬間醒了大半。
快步?jīng)_進臥室，一把拉開衣柜門。
空了。
他的西裝襯衫還孤零零掛著，林晚的裙子、T恤、睡衣，連她的棉襪都拿走了，空出來的衣架被窗外的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撞在衣柜板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衣柜中間的隔板上，安安靜靜放著那個十塊錢的塑料小恐龍戒指，是他去年冬天喝多了在路邊攤給她買的，買完他就忘了，林晚戴了快一年。
沈聿站在衣柜前，愣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操，來真的??？”
他第一反應(yīng)是氣，覺得林晚膽肥了，還真敢離家出走。拿出手**電話，第一個，正在通話中。第二個，正在通話中。第三個，機械的女聲說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微信發(fā)出去，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被拉黑了。
他這才開始有點慌，抓著助理的電話打過去，聲音都劈了：“別**睡了，給我查林晚在哪，現(xiàn)在立刻馬上?！?br>助理被他嚇的話都不會說，十五分鐘后發(fā)過來個地址，是大學(xué)門口那家開了快十年的重慶火鍋。林晚上學(xué)的時候就總說要去吃，他嫌辣，嫌店里地面油乎乎的，從來沒陪她去過。
他連外套都沒拿，抓了車鑰匙就往那邊沖，路上闖了個紅燈，攝像頭閃了一下，兩百塊三分，他沒管。
火鍋店里人多的要死，塑料門簾一掀，熱氣混著辣味撲過來，嗆得他直咳嗽。服務(wù)員迎上來問他幾位，他說一位，服務(wù)員眼神都有點怪，給他找了個角落的小桌子，正好在林晚他們后面，隔了個半人高的木柵欄，也就兩三米遠(yuǎn)。
林晚背對著他坐，頭發(fā)隨便挽了個丸子，穿了件洗的發(fā)白的灰T恤，正夾著一筷子毛肚在鍋里數(shù)，七上八下，撈出來吹了吹，放進顧言碗里。顧言給她倒了杯冰可樂，她喝了一口，皺了皺鼻子，笑的肩膀都抖，不知道顧言跟她說了什么，她笑的直拍桌子。
沈聿坐在位置上，服務(wù)員遞菜單給他，他隨便點了個微辣鍋，兩盤毛肚。鍋底端上來紅通通的，他吃不了辣，聞著味都覺得嗓子疼，吃了一口藕片，辣的他直吸氣，連喝了三杯水才壓下去。
他盯著林晚的背影，越看越氣。
好啊林晚，跟我鬧離婚，轉(zhuǎn)頭就跟別的男人吃火鍋，還笑的這么開心，看來是早就想好要跟我離是吧？
他正想站起來過去把人拉走，腦子里突然冒出來個聲音，軟乎乎的，是林晚的聲音，帶著點吃辣了的鼻音。
這個毛肚煮老了，硬邦邦的，不好吃。
沈聿愣了一下，抬頭看林晚，她背對著他，正跟顧言說話，嘴都沒張。
等下小料要再加勺蠔油，剛才放少了，沒味。
顧言沾料放太多蒜了，等下說話離我遠(yuǎn)點，熏死個人。
沈聿今天扣子又扣錯了，**，以前都是我給他扣，以后白薇薇記得給他扣啊。
哦，關(guān)我屁事。
他胃不好，別讓他喝太多冰的，小米粥要熬四十分鐘才糯，他總嫌費時間，說熬那么久干嘛。
算了，以后白薇薇給他熬。
三年了，終于不用吃他愛吃的甜不拉幾的糖醋排骨了，真的難吃，我每次都吃不完倒了。
那個租的小房子陽臺真大，明天簽了合同就去買小番茄苗，就種千禧果，甜，熟了自己摘著吃。
今天真開心。
沈聿手里的玻璃杯“哐當(dāng)”一聲撞在桌子上，冰可樂灑了一褲子，涼絲絲的，他沒感覺。
他能聽見林晚在想什么。
不是幻聽，不是旁邊人說話，就是林晚的聲音，就在他腦子里，一句一句，碎碎的，跳來跳去，大部分都是吃的，偶爾冒出來一句關(guān)于他的，像針?biāo)频?，扎的他手都麻了?br>手機震了一下，是助理發(fā)的消息，他低頭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沈總，查清楚了。三年前您公司資金鏈斷了那筆錢，是林小姐賣了**媽留的老房子打過來的，不是***。還有那年您在瑞士滑雪，林小姐急性闌尾炎住院，給您打了十七個電話，您沒接，字是顧言簽的。
沈聿抬起頭，林晚已經(jīng)吃完了，正拿紙巾擦嘴，跟顧言說：“走吧，晚了，明天還要去簽合同?！?br>顧言拿起她的帆布包，幫她拉開椅子，兩個人并肩往外走，經(jīng)過他桌子的時候，林晚沒看見他，還在跟顧言說：“小番茄就種陽臺靠南邊，陽光好，結(jié)的果甜?！?br>她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哦了一聲，笑著說：“醫(yī)院??？我知道，復(fù)查結(jié)果是吧，我明天過去拿，恢復(fù)的挺好的，沒事?！?br>塑料門簾被風(fēng)吹起來，又落下，擋住了她的背影。
沈聿面前的鍋開了，紅湯翻上來，毛肚煮的卷成了團，服務(wù)員走過來，好心提醒他：“先生，毛肚煮老了，快撈出來吃吧，再煮就咬不動了?！?br>他沒動。
夾了一筷子毛肚放進嘴里，辣的他直吸涼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他也沒擦。
“先生你沒事吧？”服務(wù)員嚇了一跳，“是不是太辣了？”
沈聿抹了把臉，聲音啞的不像話。
“沒事?！彼f，“太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