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年深秋，京城，南鑼鼓巷95號院。
李平安拖著疲憊的身軀進了院，跟院里的鄰居們點頭打過招呼后，回到了自己后院西北角的兩間房。推開大屋的門，他連燈都懶得點，摸黑蹬掉布鞋，直接栽到了床上。
“……累?！?br>一個字都不想多說。全身的骨頭像散架之后又被胡亂拼回去的，從肩膀到腰眼，沒有一塊地方不疼。他把臉埋進枕頭里，一動不動地趴了半晌，才慢慢翻過身來，雙眼無神地盯著漆黑的房頂。
穿越已經(jīng)四十多天了。每天從軋鋼廠的翻砂車間回來，都是這副德行。
剛穿過來那幾天，李平安其實是興奮的。躺在板床上睜開眼，看見木頭房梁，第一反應(yīng)是我穿了。第二反應(yīng)是坐起來攥拳，心頭一熱。上輩子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說，終于輪到自己了。哪個年代？有沒有金手指？每個問題都帶著躍躍欲試的期待。
那天推開門，看見垂花門、游廊、青磚灰瓦，還有提著夜壺經(jīng)過的鄰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記憶里那部電視劇翻出來——傻柱、秦淮茹、許大茂、三位大爺、聾老**。情滿四合院！李平安第一時間想：這是個坑。第二時間想：不怕，我看過這么多同人文。
李平安那時候真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知道誰好誰壞，知道哪年發(fā)生什么事，知道傻柱會被秦淮茹吸一輩子血，知道許大茂最后斷子絕孫。
李平安甚至想過要改變點什么，讓傻柱別那么傻，讓秦淮茹別那么貪。
然后李平安花了幾天時間認鄰居。
李平安的屋子在后院的西北角，夾在許大茂家和聾老**中間。
西邊挨著許大茂，東邊挨著聾老**。
兩間屋子，一間正房住人，一間小耳房改成廚房和柴房。耳房門口連著一個小天井，三步見方，巴掌大的地方，晴天能曬點東西，雨天接一缸水。天井角上壘了個泥灶臺，上頭支著那口破鐵鍋，旁邊碼著半筐煤。整個大院里，就他這犄角旮旯最不起眼。
許大茂只是學徒，每天早出晚歸跟著**許福貴學放電影。
聾老**住斜對角，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見他出來，都會嘆口氣。
傻柱已經(jīng)在軋鋼廠后廚站穩(wěn)腳跟，每次休息日都會給正在上初二的何雨水改善伙食，鍋鏟一響香味飄半條胡同。
秦淮茹剛剛生完小當，正在坐月子，賈東旭已經(jīng)拜易中海為師了，但是還沒有轉(zhuǎn)正。
易中?，F(xiàn)在還只是6級鉗工，正在準備7級鉗工的**，但是已經(jīng)把賈東旭當成養(yǎng)老人培養(yǎng)了。
李平安把這些面孔跟記憶里的角色對了一遍，發(fā)現(xiàn)對不上。許大茂沒使過絆子，秦淮茹還沒變成寡婦，傻柱沒跟誰結(jié)過仇。整個院子里的人看見他，眼神里沒有算計也沒有惡意，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忘了。
沒有人害他，也沒有人幫他。他只是一個父親工傷死了、母親跟著病倒、沒撐多久也走了的半大小子，別人看一眼、嘆一聲、然后繼續(xù)過自己的日子。
連算計都輪不上他。
李平安蹲在自家門口看著院子里人來人往的時候，心里那點“穿越者”的優(yōu)越感，一天一天往下掉，掉到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掉干凈了。
因為李平安想明白了一件事：院子里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日子，沒人有工夫陪他演那部電視劇。
他知道三年后會發(fā)生什么、五年后誰會倒霉又怎么樣？
他現(xiàn)在連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都還搞不定。
婁曉娥還沒嫁進來。賈東旭還活著。他記憶里的“劇本”，大半都還沒開始。他那些預知劇情的本事，全砸在了空處。
進廠第一天，組長把李平安領(lǐng)到翻砂車間。那鐵水包傾過來的時候，熱浪撲在臉上，鋼花濺在水泥地上嗤嗤滅掉。
組長塞給他一把鐵釬，說了句“你爹干了十幾年沒出過差錯，別給他丟人”，然后就讓李平安跟著其他剛進廠的學徒去抬沙箱。
那沙箱比李平安上半身還寬，裝滿了鐵砂和模具，少說百來斤。
李平安第一次托起來的時候，兩個胳膊抖得像風里的樹枝。沒走出三步就脫了手，沙箱砸在地上，鐵砂濺了一地。
組長指著李平安的鼻子罵了整整十分鐘，全車間的人都看著。那天李平安咬著牙把箱子重新裝好重新抬，折騰了四趟，下班的時候兩條胳膊完全抬不起來了，連脫工裝都要靠別人幫忙。
第二天胳膊腫了一圈，還是得接著抬。
第三天、**天、第一周、第二周。
手臂上的肌肉從酸痛到撕裂再到慢慢長出新的力氣，這個過程沒有任何捷徑，就是一天一天一箱一箱地熬。
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灰，耳朵里一天到晚嗡嗡響著沖壓機的轟鳴，嗓子眼里全是鐵腥味。下班洗澡的時候熱水沖在背上，李平安看著自己肩膀上被沙箱邊緣磨出來的血印子，一道一道橫著。伸手碰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涼氣。
然后李平安想起來，**就是干這個干了十幾年。十幾年的血印子，換來了這間漏風的南屋、一身工傷、三百塊撫恤金，和這個18歲來頂班的兒子。
至于李平安的母親，一個老實巴交的家庭婦女，丈夫出事之后天就塌了。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飯也吃不下去，人一天比一天瘦。起先以為是傷心過度，后來開始咳血，送到醫(yī)院一查，大夫說是急火攻心引發(fā)的肺病。
李平安把家里這些年攢下的那點積蓄全拿了出來，加上父親工傷賠的三百塊，跑遍了北京城的藥店和診所，抓藥、**、請大夫，能試的全試了。到最后錢花了不少，人還是沒救回來。母親在床上躺了半個月，跟著去了。
這間房子早年還是公房，后來趕上**轉(zhuǎn)成了**，父親簽了字畫了押，這后院西北角的兩間就姓了李。
當時父親還挺高興，說“總算有個自己的窩了?！笨伤闪耸畮啄攴肮ぃ剿酪矝]攢下什么錢，那點積蓄和三百塊撫恤金大部分填進了母親的藥罐子里，最后就剩了二百多塊，兩間房子，一口破鍋，一個頂班的兒子，就是**這輩子全部的家當。
那時候李平安心里什么念頭都沒了，什么改變劇情、什么降維打擊、什么天選之子。
他站在澡堂子嘩嘩的水底下，看著肩膀上新鮮的血印子，就只想一件事。
他能不能干夠三年轉(zhuǎn)正？
能不能像**一樣，用這雙手這副肩膀，在這個車間里站住腳、活下來、不被開除、不**。
可每天累死累活地抬完沙箱，一個月到手的就那十八塊錢工資、二十來斤糧票。食堂雖然吃得不賴，國營大廠，中午那頓有菜有湯偶爾見葷腥，可李平安不敢多打。
一頓吃多了下頓就沒有，李平安每次都只打最便宜的菜，就著窩窩頭慢慢嚼，看著旁邊工友碗里的肉片咽咽唾沫，低下頭繼續(xù)啃自己的。
李平安也不是沒想過別的出路。
翻砂車間干的是純力氣活，沒什么手藝可學，想換個工種更是不知道去找誰。李平安是個頂**班的學徒工，在廠里誰都不認識，張嘴都不知道朝那邊。
車間里除了組長的罵聲和幾個相熟的學徒，沒人多跟李平安說一句話。
他想學技術(shù)、想往上爬、想讓自己過得稍微好一點，但連第一步朝哪兒邁都不知道。
李平安試過，有一次他主動幫老師傅收工具，搭了兩句話，老師傅嗯嗯啊啊地應(yīng)付完，轉(zhuǎn)頭走了。
還有一次他中午吃飯時湊到一個老工人邊上坐著，想問點車間里的事，人家扒了兩口飯起身說“吃完了，走了”。
這個年代都講究一個師徒名分，別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教你，剩下的那些日子，李平安再沒主動開過口。
四十多天，每天都是這樣。鐵水、汗水、罵聲，三個循環(huán)，從天亮到天黑。下了班推著破自行車回南鑼鼓巷，進了院門除了點點頭打個招呼，誰也不搭理，穿到后院推開南屋的門，把自己扔在床上，等著明天再重復一遍。
太磨人了！
李平安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事情。上午抬了三箱，下午抬了四箱，中間被組長罵了一回，因為第二箱推慢了。
午飯打了份白菜燉粉條，兩個窩窩頭，窩窩頭硬得能砸核桃，泡在菜湯里泡了半天才軟。
下班的時候騎車回家，風灌進領(lǐng)口，凍得后槽牙發(fā)酸。
回到院里傻柱家飄出蔥香，秦淮茹的聲音隔著窗喊在院里瘋跑的棒?！鞍艄；丶页燥??！痹S大茂蹲門口抽著經(jīng)濟煙瞟了他一眼，沒人算計他，甚至沒人拿正眼瞧過他，李平安低著頭回了家。
什么都沒變！每一天都是前一天抄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