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車窗上，整座江城像泡在水底。
周鴻影把二手捷達停在刑偵大隊大院時，雨刷已經(jīng)刮出刺耳的橡膠聲。他沒急著熄火，透過水簾看那扇熟悉的玻璃門——門口的值班崗換了新燈箱，藍底白字寫著“*****”，跟他三年前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手機又震了一下。陸明鋒的消息：三樓小會議室，等你。
周鴻影關了引擎，推開車門邁進雨里。雨水順著領口灌進來，他也沒加快腳步。樓道里的日光燈管有兩根壞了，明暗交替地閃，墻上的宣傳畫換了新的，照片里幾個年輕**笑得燦爛，沒一個他認識。
三樓的走廊盡頭，小會議室的毛玻璃透出昏黃的光。周鴻影推門進去，陸明鋒正坐在長桌一頭抽煙，煙灰缸里已經(jīng)摁了三四個煙頭。桌上攤著一排卷宗，牛皮紙封面上的編號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三年前那個案子，縫尸匠連環(huán)**案，六名受害人，全部被兇手在死后縫合傷口，臉覆黑線。
“省廳要求復查?！标懨麂h沒站起來，把煙頭按滅，沖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br>周鴻影脫下濕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時看了眼陸明鋒的臉。四十五歲的副隊長保養(yǎng)得不錯，只是眼角的褶子比三年前多了兩道，鬢角也白了些。他的目光一直在周鴻影和卷宗之間徘徊，就是不跟他對上。
“大半夜叫我來，就為了這個？”周鴻影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卷宗。封皮的邊角有些磨損，但紙張的硬度還在，應該是剛從檔案室調(diào)出來的。
“許家滅門案你聽說了吧？”陸明鋒給自己倒了杯茶，茶葉沫子浮在水面，“十七口，一個活口都沒留。手法跟縫尸匠很像，但又不一樣?！?br>周鴻影沒接話，翻開卷宗。第一頁是現(xiàn)場照片，六具**整齊排列，面部覆著黑色粗線，針腳歪歪扭扭。他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又翻到第二頁。法醫(yī)鑒定報告，紙張簇新，上面的墨水顏色跟旁邊幾頁有明顯色差。
“省廳的意思是，讓咱們趁這個機會把三年前的案子再過一遍?！标懨麂h喝了口茶，語氣聽起來很隨意，“說不定能串上?！?br>周鴻影沒聽他在說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報告右上角的裝訂處——兩個針眼，標準的警方裝訂機留下的。但下面那頁的針眼位置偏了，跟上一頁對不上。他伸手捏起那頁紙，對著燈光仔細看。
紙張邊緣還有一個極小的孔洞，位置比另外兩個低了大約兩毫米。三針式裝訂機。那種機器市面上很少見，只有幾家老牌印刷廠還在用。警方標準采購的裝訂機都是兩針的，連省廳都統(tǒng)一配發(fā)。
“怎么了？”陸明鋒放下杯子，聲音里多了一絲警惕。
“這卷宗翻印過？”周鴻影把紙放下，語氣平淡。
陸明鋒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省廳調(diào)過一次檔，可能那邊重新裝訂過?！?br>周鴻影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把那頁法醫(yī)鑒定報告的內(nèi)容仔細看了一遍——死因、傷口形態(tài)、血液檢測，數(shù)據(jù)都很正規(guī)，跟他記憶里的沒有出入。但翻到下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化驗單，血型檢測，DNA比對結果。在“檢測物來源”一欄，寫著一行字：死者衣物表面提取。DNA比對結果：無匹配。
周鴻影記得很清楚。三年前他帶隊查縫尸匠案時，所有死者的身份都確認了，DNA一一對應，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無匹配的樣本。他翻到化驗單背面，日期是案發(fā)后的第三天，簽字的法醫(yī)是三年前那位已經(jīng)從警隊退休的老法醫(yī)。
“老劉還在嗎？”周鴻影突然問。
陸明鋒一愣：“哪個老劉？”
“法醫(yī)科的老劉?！?a href="/tag/zhouhongy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鴻影把卷宗合上，手指按在化驗單的位置，“他還在江城？”
陸明鋒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他退休后去了鄉(xiāng)下，去年心梗走了?！?br>周鴻影沒說話，手指輕輕敲了敲卷宗封面。窗外雨聲很大，會議室里的日光燈管又開始抖，光線忽明忽暗地晃在墻壁上。
“周子，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标懨麂h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三年前那個事，我不是不幫你，你也知道那個檔口上，我這個位置……”
“行了?！?a href="/tag/zhouhongy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鴻影打斷他，把卷宗推到桌子中央，“省廳復查，我配合就是了。還有什么要看的？”
陸明鋒轉過身，臉上擠出一點笑：“沒了，就這些。你先回去，有什么進展我再聯(lián)系你?！?br>周鴻影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桌上一字排開的卷宗。陸明鋒正在收拾，動作很利索，把檔案一本本摞起來，只是拿第三本的時候手滑了一下，卷宗掉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
“我來?！?a href="/tag/zhouhongy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鴻影彎腰幫他撿。
陸明鋒已經(jīng)搶先一步蹲下，把散落的紙張飛快地攏到一起。但他還是慢了半拍——周鴻影看見其中一張紙的背面，印著半枚模糊的血指紋。那枚指紋的紋路他很熟悉，是縫合針留下的壓痕。
“行了行了，我自己來就好。”陸明鋒把紙張收好，塞進卷宗里，臉上帶著有些僵硬的笑。
周鴻影直起身，沒再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還是忽明忽暗的，他走出幾步，聽見身后會議室的門被輕輕關上，然后是反鎖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剛才拍的照片。那張化驗單的邊緣，清清楚楚地顯示著三針式裝訂機留下的痕跡——第三個**的位置很刁鉆，剛好在紙張邊緣最容易被撕裂的地方，如果不特意對著光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周鴻影放大照片，仔細看化驗單上的字跡。老法醫(yī)的簽名他見過無數(shù)次，筆鋒有力，尤其是那個“劉”字，最后一筆總是習慣性地向上勾一下。但這張單子上的簽名雖然很像，勾畫的動作卻顯得猶豫，墨跡在最后一刻有輕微的停頓和重復。
他放下手機，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雨水從通風口飄進來，打濕了窗臺上一盆快枯死的綠蘿。墻角的消防栓玻璃上貼著一條泛黃的封條，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周鴻影轉身下樓，走出大門時，雨還在下，比來時更大了。他沒有打傘，就那么站在臺階上，看著雨幕里模糊的城市燈光。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陸明鋒發(fā)來的消息：剛才忘了說，許家滅門案明天早上十點開案情通報會，你要是有空，過來聽聽。
周鴻影看了幾秒，沒有回復。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走進雨里。
坐回車里時，雨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駕駛座的皮面上。他沒急著發(fā)動車子，而是又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剛才拍的那張化驗單。
DNA檢測結果的最后一欄，有一個編號：SJ-0317。他記得這個編號的含義——那是三年前縫尸匠案中，從兇手身上提取的樣本編號。但報告上寫的檢測物來源是“死者衣物表面提取”，不應該用這個編號。
除非，這張化驗單本來就是縫尸匠本人的DNA檢測報告。
而編號SJ-0317對應的樣本，在三年前那場風波之后，已經(jīng)被官方文件證明是“誤錄”，相關記錄全部銷毀。
周鴻影盯著手機屏幕，雨水模糊了玻璃車窗，路燈的光透過水痕映進來，把化驗單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見那張單子的右下角還印著一個極小的水印——那是江城第三印刷廠的出廠標識。
江城第三印刷廠，五年前就已經(jīng)倒閉了。
他放下手機，發(fā)動引擎。雨刷刮開前窗的水幕，車燈照亮了前方的雨夜。后視鏡里，刑偵大隊的大門正在緩緩關閉，有一個身影站在門衛(wèi)室的屋檐下，隔著雨幕望著他的方向。
是陸明鋒。
周鴻影掛擋，踩下油門，捷達車緩緩駛出大院。后視鏡里那個身影一直站著沒動，直到車拐過街角，徹底消失在雨霧中。
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摸了摸外套內(nèi)袋。那里有一張他剛剛從卷宗里順手抽出來的紙——那張化驗單的背面，被陸明鋒擋住的半枚指紋旁邊，還有一行極小極小的字，是用鉛筆寫的：
“他不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