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老頭，窯姐祝壽
**，1912年。
狗尾巷。
巷口租書攤子前，一個(gè)滿頭霜白，脊背佝僂的老頭兒，正一邊低頭擺弄著手中的拉洋片，一邊側(cè)起耳朵。
女人喘息聲宛如貓叫般，從巷子深處之中傳出。
伴隨著還有粗重喘息，木床抖動(dòng)的咯吱聲。
“嗯.....張爺，輕點(diǎn)，慢點(diǎn)，怎么平?？池i肉，都沒見你用這么大力！”
“嘿嘿，豬肉哪里有你白啊~嗯！滑！”
......
三秒后，貓叫戛然頓住，木床最后一聲“吱嘎”悠悠揚(yáng)在巷子里。
林驥渾濁的老眼里不由閃過一絲鄙夷。
“呸，張屠戶這****玩意兒，平日里剁肉藏邊倒是一把好手，沒想到這么不頂用?！?br>“林老頭，你嘴里嘀嘀咕咕說啥呢？趕緊給咱們接著演??！”
書攤前，正蹲著七八個(gè)光**的小孩兒，個(gè)個(gè)仰著腦袋，滿眼期待地盯著林驥手里的拉洋片。
為首的是個(gè)十來歲的胖墩兒，穿著一身綢緞褂子，是狗尾巷這窮巷出名的豪紳柳大富家的傻兒子柳元寶。
柳大富富得流油，卻出了名的吝嗇，連個(gè)好點(diǎn)的宅子都舍不得換，唯獨(dú)對(duì)一雙兒女舍得下血本兒，不止柳元寶長得像個(gè)發(fā)面饅頭，聽說更是送了女兒去留洋讀書。
“昨兒個(gè)說到至尊寶拿了月光寶盒，他咋又穿回去了？那紫霞仙子到底死沒死??？”
柳元寶急得抓耳撓腮。
“你是不是年紀(jì)太大，把后面故事給忘啦？”
林驥收回心思，枯瘦如柴的手指撥弄著面前那架破舊的拉洋片**，慢悠悠開口。
“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別急，老頭子今天都整整一百歲了......小兔崽一點(diǎn)都不知道尊老?！?br>“一百歲！”旁邊一個(gè)流著鼻涕的瘦小孩驚呼，“我爺爺才活了五十三就死啦，林老頭你怎的還不死？”
一個(gè)丫頭片子也跟著附和。
“是呀是呀，我娘說林老頭是老王八成精了，活這么大歲數(shù)還不死，指不定是妖怪變的呢！”
柳元寶大手一揮，以帶頭大哥的氣勢訓(xùn)斥。
“胡說八道！林老頭要是妖怪變的，早把你們這群小兔崽子抓去燉湯喝了！”
轉(zhuǎn)頭又湊到林驥跟前，**臉道：“林爺爺，您老行行好，接著演唄，我給您磕頭了還不成？”
林驥呵呵一笑，露出稀稀拉拉的幾顆黃牙。
這些孩子童言無忌，擱在旁的老人身上怕是早就氣死了。
可他活了整整一百年，什么難聽的話沒聽過？這點(diǎn)還不夠給他撓**的。
“行，接著演。”
林驥拉扯著洋片**上的細(xì)繩，那畫著奇形怪狀人物的畫片便一張張翻過，嘴里念念有詞。
“卻說那至尊寶戴上金箍，變作了齊天大圣，腳踏七彩祥云而來，端的是一身好本事！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七十二般變化，三十六路神通......”
畫片上畫的，是他憑著前世記憶勾勒出的《大話西游》經(jīng)典橋段，雖說畫工粗糙，卻勝在故事新奇有趣，這滿江城都尋不出第二家來。
柳元寶和一眾小屁孩看得入了迷，小嘴張得老大，連鼻涕淌進(jìn)嘴里都渾然不覺。
“哇！這齊天大圣好生厲害！那他這武道算是煉骨境還是大宗師??？”
一個(gè)平日里愛聽武行故事的小子插嘴問道。
林驥眼皮都不抬，隨口答道。
“你這娃兒懂什么，神仙打架，那叫通神，豈是凡間武人那套分法能框住的？”
“煉皮、煉肉、煉骨，不過是江湖上的粗鄙武人，修到明勁便敢自稱武師，暗勁便能開宗立派稱宗師，至于那化勁往上......嘖嘖，這世道，你們怕是聽都沒聽說過?！?br>眼看正說到至尊寶松開紫霞仙子的手、畫面定格在最揪心處，林驥卻啪的一聲合上了洋片**。
“得，今兒個(gè)就到這兒。”
柳元寶正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見狀大急：“哎哎哎，怎的不演了？我給了十個(gè)銅板呢！”
“十個(gè)銅板？”林驥嗤笑一聲，“十個(gè)銅板就想看大結(jié)局？做夢去吧。一塊大洋，少一個(gè)子兒都不成，你往這一排，老頭兒我能給你演一整天?！?br>說完，他將銅板揣進(jìn)懷里，拍了拍干癟的肚皮。
“再說了，今兒個(gè)是老頭兒我百歲大壽，得早些收攤，回去享享清福?！?br>“百歲大壽有什么了不起......”柳元寶嘟囔著。
林驥耳朵尖，聽了個(gè)真切，倒是也不惱，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嘿嘿，如今這世道啊兵荒馬亂的，南邊**黨鬧得歡，北邊袁大帥磨刀霍霍，東邊洋人的軍艦就堵在天津衛(wèi)外頭，指不定哪天就亂了?！?br>“你們這群毛都沒長出來的小崽子，能不能活到我這把歲數(shù)，尤未可知啊哈哈?！?br>他一邊說著，一邊顫顫巍巍地站起佝僂的身子，慢悠悠地收拾攤子。
“都散了吧，回去好好讀書練武去，別整日里圍著老頭兒只知道聽這些情情愛愛的，聽得懂么你們？”
孩子們一哄而散，柳元寶跑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喊：“林老頭，你明天可得接著演啊，別真死了！”
巷子里又安靜下來。
“一百歲了......”林驥低聲自語，語氣里帶著說不清的蒼涼，“古人都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活到了一百歲，**爺這是把我給忘了？”
說真的，他想死嗎？
說想死那是假的。
可說想活，這一個(gè)孤老頭子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回想這一生，自打他穿越到這風(fēng)雨亂世，從清末熬到**，也曾和早早便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的妻子蘇語驚，有過新婚燕爾的短暫安穩(wěn)光景。
守著祖輩傳下來的一間小本鋪面，雖是粗茶淡飯，日子也漸漸寬裕。
怎料城中張姓富戶早盯上了這塊鋪面，暗中勾連縣衙，偽造了張地契，一紙?jiān)V狀便將他告上官府。
那年月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jìn)來。
他捧著祖宗真?zhèn)髌鯎?jù)當(dāng)堂辯駁，反倒被扣了個(gè)“咆哮公堂”的罪名，挨了二十水火棍，被衙役像死狗一般扔出了縣衙大門。
從那之后家道急轉(zhuǎn)直下，禍?zhǔn)乱步舆B找上門來。
兒子性子剛烈，親眼看見世道****，父親含冤受屈，索性棄了書本拜師練拳，憑著一股韌勁熬出了一身硬功夫。
平日里替鄰里撐腰出頭，扛下地痞劣紳的盤剝**，好不容易在這爛透的世道里，攥緊拳頭硬拼出來的一點(diǎn)微光，卻又意外扯上了維新亂黨。
緊跟著同治元年，太平軍破城而入。
百姓們也就遭了殃，逃難中，年幼的小孫女被兵荒沖散，自此杳無蹤跡。
顛沛途中，小孫兒又染上癆病，無錢抓藥醫(yī)治，沒多久便夭亡了。
兒媳婦本就身子*弱，經(jīng)喪夫、失女、喪子連番重?fù)?，精氣神徹底垮了，撐了不到兩年，也撒手人寰?br>滿門家口，到最后只剩他一個(gè)苦命老漢，在這爛透的世道里孤零零熬著。
這一熬就又是五十年，從清末熬到了**，可到頭來還是軍閥混戰(zhàn)、洋人橫行的爛世道，換湯不換藥。
他也是曾有過念想的。
剛來到這個(gè)陌生的時(shí)代時(shí)，林驥就發(fā)現(xiàn)自己腦子里多了一本翻不開的書。
封面上書——《逆命書》，三個(gè)古樸大字。
這讓林驥還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是話本中的主角。
他幼年試過練武，試過讀書，試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想把那本書翻開。
可二十歲試到三十歲，四十歲試到五十歲，那本書就像是用鐵水澆鑄的一般，紋絲不動(dòng)。
如今他一百歲了，身入半土，早就沒了念想。
練武？這把老骨頭經(jīng)得起折騰嗎？
翻書？做夢去吧。
“能活一天是一天吧?！?a href="/tag/linji25.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驥苦笑著搖搖頭，“說不定哪天一閉眼，再睜開就回原來的世界了?！?br>收拾完書攤上的一摞舊書，林驥準(zhǔn)備回家。
巷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你個(gè)天殺的，完事了你拿兩塊破豬肉就想抵賬？你當(dāng)老娘是討飯的叫花子嗎！”
是白玉兒的聲音。
林驥抬起眼，往那瞅。
白玉兒提著一塊肥豬肉站在屋門前，一張俊俏鵝蛋小臉泛起著潮紅，怒瞪著桃花眼，扭著玲瓏身段，伸出玉指，指著一個(gè)五大三粗的漢子罵罵咧咧。
張屠戶滿臉堆笑，扯著褲腳往巷外跑：
“這豬肉是今兒個(gè)剛殺的，新鮮著呢，足足三斤，抵你的賬綽綽有余了......”
“綽綽有余個(gè)屁！”
“三斤豬肉就想打發(fā)老娘？你當(dāng)老娘是沒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丫頭？想當(dāng)年老娘在宮里......”
白玉兒站在門口，眉宇間是遮不住的疲憊，嘴上不停叫罵。
張屠戶卻已跑出巷外,再聽不見她的聲音。
她拎著肉，眉眼憂愁，佇在門口好一會(huì)兒，正打算轉(zhuǎn)身回屋，眼角余光瞥見了街口探頭探腦的林驥。
她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忽然換上了一張笑臉，扭著腰肢走了過來。
“喲，老林頭，聽說今兒個(gè)是你百歲大壽？”
林驥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有這么回事?！?br>白玉兒倚在門框上，桃花眼微微瞇起，笑意盈盈地打量著林驥那副風(fēng)吹就倒的枯瘦身板。
半晌，她笑顏如花，驀地開口。
“既然是百歲大壽，那可得好好慶賀慶賀。不如......我陪你睡一覺？”
**！？
林驥當(dāng)場一懵。
而下一秒，他腦海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嘩啦！
是書頁翻動(dòng)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