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子蕭執(zhí)玉治水初成,返京述職。,正值庭前玉蘭盛放,滿樹堆雪,香氣清冽。,鏡中人容顏明媚依舊,眼底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意?!笆澜袢?,太子親臨沈府書房。彼時的她驕矜天真,只知賣弄詩文,換得太子一句“沈小姐才情甚佳”便再無下文。,卻借著幾卷青州民生圖冊,竟與太子低聲敘談許久。,命運陡轉。沈婉音憑著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民間見識”,一步步得了太子青眼,最終竟以庶女之身,奪了她的太子妃位。,堂堂嫡女,卻明珠暗投,嫁錯郎君,在后宅中耗盡芳華,郁郁而終前聽到的最后一個消息,竟是沈婉音鳳冠加身,正位中宮?。?br>一個妾室生的庶女,憑什么踩著她登上青云?
重生歸來,恨意如跗骨之蛆,日夜灼心。這一世,天機在手,她誓要將失去的一切悉數(shù)奪回。今日,便是這扭轉乾坤的第一局——她定要讓太子眼里徹底沒有沈婉音,只能看見她。
午后太子將至書房,名義借閱治水舊檔,實為考察沈家。此機遇,她志在必得。
至于沈婉音……沈清瀾唇角掠過一絲涼薄的笑意。這一世,她自會為這“好妹妹”尋一門“妥帖”親事,讓她安安分分地了此余生。
只要她足夠識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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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分,沈府西側最僻靜的竹心院。
沈婉音正將曬好的書冊仔細收攏。她穿著淡青色襦裙,烏發(fā)間珠飾清麗簡單,身形纖細單薄,立在廊下稀薄的春光里,像一株尚未抽條的嫩竹。
她垂眸拂去書脊上并不存在的塵埃,側臉線條柔和,膚色是久居室內(nèi)、少見日光的白皙。
今日是初五,她照例要去后堂小佛堂為姨娘誦經(jīng)祈福。生母蘇煙病逝那年她尚年幼,記憶已有些模糊,唯記得姨娘說話時溫柔的語調,和偶爾望向窗外時,眼中那抹與沈府格格不入的、遙遠的悵然。
姨娘是青州人。
去歲青州大水,沈婉音在佛前多跪了許久。
“小姐,”丫鬟小雀輕手輕腳進來,小聲道,“方才見大小姐屋里的云裳姐姐往書房那邊去了……”
沈婉音輕輕“嗯”了一聲,將手中書冊放回架上。這些大多是姨娘留下的舊籍,記載著各地風物軼聞。
她理解姐姐身為嫡女,總要爭那些灼人的目光,但于她而言,能守著這一隅安靜,護著姨娘留下的這點念想,便很好。
午后陽光漸斜,她理了理衣襟,朝佛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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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nèi),沉香裊裊。
沈硯山陪著太子蕭執(zhí)玉查閱卷宗,氣氛恭敬。太子端坐于光影中,一身雨過天青的常服襯得他越發(fā)清雋。
他生得極好,眉目如遠山蘊秀,氣質溫潤似玉,舉手投足間皆是天家蘊養(yǎng)出的矜貴從容。
他正細看一幅泛黃的青州河道圖,指尖輕點圖中一處:“沈大人,當年在此處筑堰,可是為分洪?”
沈硯山忙躬身:“殿下明鑒。此處地勢低洼,筑堰確為分洪,然雨季水勢過猛時,仍有倒灌之憂?!?br>
太子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地圖上,溫聲道:“分洪之策固佳,然水勢無常。事后可有勘察下游土質與民田分布?”
沈硯山神色一凜,正要詳答——
談話間隙,門被輕輕推開。
沈清瀾妝容精致,行至近前,腰身微折,朝屋內(nèi)貴人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聲音清越柔潤:“臣女沈清瀾,拜見太子殿下?!?br>
蕭執(zhí)玉的思路正沉在河道與民生之間,這聲清音雖不失禮,卻恰如一顆石子投入靜水。
“父親、殿下久閱勞神,用些新沏的蒙頂甘露潤潤喉吧?!?br>
他目光從圖紙上抬起,在沈清瀾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溫和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被打斷的微瀾。
然而只是一瞬。
蕭執(zhí)玉噙回了那抹得體的笑意,溫和道:“沈大人有女如此,細心周到?!彪S即頷首:“有勞沈小姐。”
沈清瀾安靜侍立,低眉順目。她雖不知前世沈婉音究竟如何得了太子青眼,卻決心定要截走這個機緣。自重生歸來,她便為今日苦讀河工典籍,暗自準備許久。
當談話再次轉到青州水患時,她適時抬起眼睫。
“父親與殿下所言深意,臣女淺見,或許……昔年青州之困,不僅在疏堵之技,更在‘人’與‘地’爭?!?br>
她聲音輕柔而清晰,將準備了許久的見解娓娓道來,言辭間既有對舊政得失的體察,更精準地呼應了太子新政“疏導與民生兼顧”的核心。
沈硯山聞言,捻須的動作微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這向來驕縱的嫡女,何時竟對治水民生有了這般見地?但隨即,詫異便被欣慰取代。
太子聽罷,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z頷首道:“沈小姐見識明澈,心系黎庶,難得。”
言辭懇切,贊賞分明,只是那溫潤眸底依舊平靜無波,不見絲毫漣漪。
仿佛他嘉許的只是園中開得恰好的一枝花,賞過,便也就過了。
沈清瀾心下一沉,正欲再尋話頭,忽聞書房外隱約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又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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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沈婉音正經(jīng)過書房外的長廊。
她本欲徑直去佛堂,卻隱約聽見門內(nèi)傳來“青州”、“澇災”等字眼。腳步不由一頓。
青州……姨**故鄉(xiāng)。
她想起蘇煙病重的那段日子,總愛曾拉著她的手,一改往日的恬靜端莊,天**北地同她講了許多,說故事,說神話,也說災荒。
“青州西山有潛流,形似地肺,雨季倒灌,害苦百姓?!?br>
那時她年紀小,并未將這話放在心上,當個故事聽便過了。此刻驟然聽聞,那句話卻清晰地浮上心頭。
她遲疑片刻。里面是太子與父親議政,她一個庶女,豈敢攪擾?可……若姨娘說的是真的呢?
掙扎只在瞬息。她終是走到廊下,喚來一個在書房外圍伺候的、面相老實的小廝,低聲快速交代幾句,又將一張匆匆寫就的素箋遞過去。
“務必交給父親,莫要聲張。”她眸色清正,帶著一絲懇切。
小廝不敢怠慢,覷了個空,將素箋遞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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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nèi),沈硯山展開素箋,眉頭微蹙,面露尷尬,忙向太子告罪:“小女無狀,聽了些鄉(xiāng)野傳聞便胡亂記載,擾了殿下清聽。”
“鄉(xiāng)野傳聞,有時反見真趣?!碧訁s開了口,聲音平靜,“既與青州相關,不妨一觀?!?br>
他接過那張竹紙。字跡清秀工整,略顯稚嫩:
“青州西山有潛流,形似地肺,雨季倒灌,或為內(nèi)澇之因。女兒偶聞,未辨真?zhèn)危└赣H大人察之。”
旁邊,用炭條極簡單地勾了幾筆,像地下河道的走向。
太子的目光在“潛流倒灌”四字上停頓了片刻。他手中正有一份關于青州某處多年內(nèi)澇的疑難奏報,這張紙上簡陋的圖示與寥寥數(shù)語,卻意外地指向了一種未曾被主流提及的可能性。
他抬起眼,看向沈硯山,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探究:
“令媛……是從何處聽聞此說?”
這句話很輕,落在沈清瀾耳中,卻讓她的笑容幾不可察地一僵。
她方才那番得體言論,只換來太子一句客氣評價。而沈婉音——那個甚至沒有露面,只用一張破紙、幾句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渾話——竟然讓太子主動追問?
一種被意外打擾、掌控感被刺破的微怒與警惕,驟然升起。她迅速垂眸,再抬眼時,已換上恰到好處的、屬于長姐的無奈笑意:“妹妹倒是心細,連姨娘過去的閑談都記著?!?br>
沈硯山忙道:“殿下見笑,小女自幼失恃,許是思念生母,聽了些雜話便當了真。”
太子未再多言,只將素箋輕輕置于案角。但沈清瀾敏銳地注意到,太子之后翻閱卷宗的速度,似乎慢了些許,目光偶爾會掠過那張紙。
書房外,沈婉音已快步離去,對屋內(nèi)因她而起的細微波瀾,渾然不覺。
而書房內(nèi),茶香依舊。
沈清瀾微笑著為太子續(xù)上熱茶,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fā)生。只是當她垂眸時,眼底那片通透的涼意,似乎更深了些。
風起于青萍,浪成于微瀾。誰才是那最終攪動風云的手,此刻,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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