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幽深的縣牢甬道里格外刺耳。,手腕處的鐐銬磨破了皮,滲出血絲,混著牢房里特有的霉腐和**物的惡臭,直往鼻子里鉆。甬道兩側(cè)是粗木柵欄隔開的牢房,影影綽綽能看到里面蜷縮的人形,偶爾有渾濁的眼睛投來麻木或幸災(zāi)樂禍的一瞥?!斑M去!”身后的衙役用力一搡。。地上鋪著潮濕發(fā)黑的稻草,角落里一個散發(fā)著餿味的破木桶,便是全部家當(dāng)。鐵門“哐當(dāng)”一聲合攏,落鎖。,黑暗和寂靜重新合攏。只有遠處不知哪個牢房里傳來壓抑的咳嗽,和耗子在墻角窸窸窣窣的響動。,緩緩坐下。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閉上了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讓自已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復(fù)下來。腦海里像有一架最精密的算盤,開始飛速撥動。……血……鄭侯爺……胡扒皮……小桶……,細節(jié)被放大、重組。
那塊官銀,他看得很清楚。成色是上好的庫平銀,錠底有“承平三年 江南鑄”的模糊戳記,邊角有磕碰痕跡,顯然是流通或搬運過的。但問題是——侯府失竊的官銀,怎會流通?又怎會沾著血,出現(xiàn)在他那本該只有“次魚”的小桶底?
除非,那血銀根本不是侯府失竊的原贓。或者,侯府的“失竊”本身,就有問題。
胡扒皮當(dāng)時的表情……驚訝有,興奮有,但獨獨少了“終于找到賊贓”的釋然,反而有種“果然在此”的刻意。還有那個面生的年輕稅吏,太急迫了,簡直像是……在引導(dǎo)發(fā)現(xiàn)。
一個粗糙但毒辣的局。用一塊真正的、帶血的官銀做餌,栽贓一個賣魚的,目的呢?僅僅是為了罰沒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家產(chǎn)?還是……他最近做了什么,擋了誰的路,或者,不經(jīng)意間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
陶知晏在黑暗里皺起眉,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著。南市最近的變動……碼頭那邊鄭黑虎想多收三成“水錢”,被他聯(lián)合幾家商戶軟頂了回去;西街王寡婦的鋪面要被侯府管家強買,他暗中遞了消息給王寡婦在鄰縣當(dāng)書吏的表親,事情暫時擱置;還有,三天前,漕幫一個喝醉的弟兄在攤上吃魚,嘟囔過一句“北邊來的那批貨,‘水鬼’們盯得緊”……
這些碎片,單獨看都尋常??梢坏┖汀肮巽y”、“血”聯(lián)系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
不是沖著他的財。是沖著他這個人,或者,是沖著他這張不知不覺在南市織起來的、雖然微弱卻已開始連接各處的“網(wǎng)”。有人想把他這張網(wǎng),連根拔起,或者,趁它還沒真正結(jié)實,就把它弄臟、弄破,讓它再也織不起來。
寒意,比牢房的石墻更冷,慢慢爬上脊背。
但緊接著,那股熟悉的、在絕境中反而更加清晰的冷靜,又涌了上來。父親說過:“賬,要一筆一筆算。事,要一件一件破。越是爛賬,越要從最清楚的那筆開始理?!?br>
眼下最清楚的“賬”是什么?
是那塊血銀本身。
官銀有制式、有戳記、有流轉(zhuǎn)記錄(至少理論上)。血……是誰的血?為何沾上?這些,胡扒皮他們敢深查嗎?鄭侯爺愿意讓這“失竊”的官銀,沾上更說不清道不明的“人命”嗎?
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在黑暗中慢慢顯現(xiàn)。風(fēng)險極大,但或許是唯一能撬動縫隙的支點。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甬道盡頭傳來腳步聲,還有鑰匙碰撞的輕響。不是獄卒那種沉重拖沓的步子,而是更穩(wěn)、更輕,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
腳步聲在他牢門前停下。
陶知晏抬起頭。
柵欄外站著一個人。三十上下,穿著半舊但漿洗得干凈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眼神平靜,不像官,也不像吏,倒像是個教書先生或落魄文人。但他腰間懸著一塊木牌,陶知晏眼尖,認出那是縣衙文書或低級幕僚的身份憑證。
“陶知晏?”來人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審慎的溫和。
“正是小人?!碧罩搪鹕恚糁鴸艡诠笆?,“不知先生是?”
“我姓周,單名一個崢字。在縣衙刑房,暫充筆帖之職?!敝軑樀哪抗饴湓谔罩棠テ频氖滞笊希忠频剿樕?,似乎在評估著什么,“胡稅吏報上來的案子,說你窩藏賊贓,涉及侯府失竊官銀。按律,此乃重罪。”
陶知晏心下一動。周崢?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是了,大約半月前,南市有兩伙潑皮斗毆,差點鬧出人命,后來是一位姓周的先生出面調(diào)解,手段利落,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平息了事端。當(dāng)時老陳頭還提過一句,說這位周先生雖是衙門里的人,卻不甚與那些蠹吏同流,頗有幾分不同。
“周先生明鑒,”陶知晏垂下眼,語氣恭敬卻清晰,“小人冤枉。那銀錠,絕非小人物藏,實是遭人陷害?!?br>
“哦?”周崢神色不變,“陷害?何人陷害?為何陷害你一魚販?”
“陷害者何人,小人不知。但為何陷害……”陶知晏抬起頭,直視周崢的眼睛,“或許是因為小人安分守已,或許是因為小人生意尚可,又或許……是因為小人偶爾多管閑事,在南市認識了些街坊,說了幾句公道話?!?br>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到了。暗指自已可能因“人緣”或“多嘴”惹了不該惹的人。
周崢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塊銀錠,你看清了?”
“看清了。庫平銀,承平三年江南鑄造,錠底有舊磕痕,正面有發(fā)黑血漬,似已有些時日?!?br>
周崢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尋常百姓見到官銀,能認出是官銀就不錯了,這人卻在鐐銬加身、驚慌未定之際,將成色、年份、特征甚至血漬狀態(tài)都看得如此仔細?
“你倒細心。”周崢淡淡道,“既如此,你可知,私藏、毀損、沾染污穢官銀,皆是罪過。更何況是涉嫌**、沾惹人命的官銀?”
“小人知道?!碧罩躺钗豢跉?,知道關(guān)鍵時刻來了,“正因知道,才更要喊冤。周先生,那銀錠上的血……恐怕不是尋常血漬。若真是侯府失竊的原贓,賊人為何不將其熔毀或深藏,反而任其沾血,又拋入我那滿是腥臭的魚水之中?這不合賊人常理。此其一。”
“其二,侯府失竊,是何等大案?賊人必定謹慎萬分。若我真是窩贓之賊,又怎會蠢到將如此顯眼的證物,放在每日開門營業(yè)、人來人往的攤檔水桶之下?等著人來查嗎?”
“其三,”陶知晏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小人雖愚鈍,也略知律法。涉及官銀、尤其可能涉及人命的案子,縣衙恐怕無權(quán)獨斷,須得上報州府,甚至驚動按察司。胡爺他們……似乎急切了些。”
最后一句,幾乎是點明了胡稅吏等人的處置不合常理,急于坐實他的罪名。
周崢背在身后的手指,輕輕捻動了一下。他今日來,本就因覺得此案蹊蹺。胡稅吏等人素來與鄭府走得近,此次報案抓人,流程倉促,證據(jù)看似確鑿卻透著古怪。而眼前這個年輕魚販,身處囹圄,言辭卻條理分明,膽色見識,絕非尋常市井之徒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上報州府”、“按察司”……這正是此案關(guān)鍵,也是某些人最想避免的。一旦案子捅上去,很多細節(jié)就捂不住了。
“你倒是熟知程序。”周崢不置可否,“然則空口無憑。銀錠從你桶底找出,眾目睽睽,這是鐵證。你所說的疑點,縱有道理,也無法脫你之罪。”
“小人不敢求脫罪,”陶知晏立刻接口,語氣誠懇,“只求一個‘查清’的機會。那銀錠是鐵證,也是破綻。若能請動作作,細驗血漬新舊、來源;若能核對縣衙或州府庫房記錄,查此錠原屬何處、何時支出、經(jīng)手何人;若能問問近日有無無名傷者或命案……”
他每說一句,周崢的眼神就深一分。這不是一個普通魚販能想到的查案方向。這年輕人,在借他的口,向自已指出查案的關(guān)鍵節(jié)點!
“你覺得,誰會去查這些?”周崢語氣聽不出喜怒。
“小人不知。”陶知晏低下頭,“但小人相信,衙門之中,總有如周先生這般明察秋毫、心存公道之人。況且……”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聲音幾不可聞:“小人隱約覺得,此事或許不止關(guān)乎小人冤屈,更可能……牽涉更大。若草草結(jié)案,恐生后患?!?br>
牢房里陷入沉默。只有遠處耗子的悉索聲。
許久,周崢緩緩道:“你且安心待著。此事,我已知曉?!彼麤]有承諾什么,但這句話本身,已是一種態(tài)度。
說完,他轉(zhuǎn)身欲走。
“周先生!”陶知晏忽然叫住他。
周崢回頭。
陶知晏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若先生真欲查證,或可留意……近日宛城內(nèi)外,可有異?!鳌儎?。銀錢如血,亦如水,總要有個來處,有個歸處?!?br>
周崢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深深看了陶知晏一眼,沒再說話,轉(zhuǎn)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甬道盡頭。
牢房里重歸黑暗。
陶知晏慢慢坐回稻草上,腕間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些。他攤開手心,里面不知何時已攥了一小撮從褲腳邊捻起的、濕漉漉的稻草碎屑。
他把碎屑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除了霉味,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于這牢房的特殊氣味——像是某種昂貴的、用來防蛀的香料,又混著點陳年墨錠的味道。
這是剛才周崢站立處附近的地面上沾的。這位周先生,來之前,恐怕待的地方不一般。
陶知晏將碎屑輕輕彈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賬,已經(jīng)遞出去了?,F(xiàn)在,就看對方接不接,怎么接。
而他自已,也不能全指望別人。
他挪到牢房柵欄邊,借著甬道盡頭油燈極其微弱的光,開始用指甲,在靠近地面的、潮濕的石墻角落,極輕地劃動。
那不是字,更像是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如果有人能看懂,會發(fā)現(xiàn)那像是一幅簡略的南市地形圖,標(biāo)注著幾個點:魚攤、碼頭、胡稅吏常去的茶樓、鄭黑虎的賭檔……還有一些箭頭和問號。
其中,一個代表“水桶”的符號旁邊,他畫了個圈,又打了個叉。
然后,在旁邊,緩緩刻下兩個小字:
水鬼。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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