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1）------------------------------------------，上海法租界的梧桐開始落葉時，蘇公館為已故的大少奶奶做了一場簡單的周年祭。，只有一幀用銀邊相框裱起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著素色旗袍，眉眼溫婉，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像一株靜夜里開放的玉蘭。她是林氏，名諱在蘇家是某種禁忌——不是不能說，而是說了，會引來一陣古怪的沉默，仿佛所有人都在記憶的迷霧邊緣徘徊，找不到通往她的路。。，蘇州老字號“采芝齋”的師傅做的，甜而不膩，帶著秋天的清氣。她記得姐姐總說，未晞，你也吃一塊。可她從來不吃，只是看著姐姐吃，就覺得那甜味也漫進(jìn)了自己心里。，這甜便只剩下記憶里單薄的影子?！靶∫獭！薄Ａ治磿劦皖^，對上念卿仰起的臉。孩子快滿七歲了，穿著一身素白的小旗袍，頭發(fā)梳成兩個整齊的髻，用白色絨花點綴著。她的眼睛像極了姐姐，黑白分明，清澈見底，只是此刻蒙著一層懵懂的哀傷?！澳镉H……真的在里面嗎？”念卿指著照片，小聲問。，與孩子平視?！八谀憧床灰姷牡胤剑粗??！彼謸崃藫崮钋涞念^發(fā)，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么，“但你要記著，娘親是最愛你的，明白嗎？明白?！蹦钋潼c頭，又遲疑了一下，“阿繡姐姐說，娘親最喜歡看我笑。我笑了，她會知道嗎？會?！绷治磿劦穆曇艉茌p，像是怕被風(fēng)吹散，“她一定會知道?！保练€(wěn)、規(guī)律，每一步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林未晞沒有回頭，只是將念卿的手握緊了些。“表小姐，小小姐?！惫芗沂土⒃陂T口，微微躬身。他約莫三十五六歲，穿著深灰色長衫，面容周正，眼神沉穩(wěn)得像古井里的水，不起一絲波瀾?！按笊贍敺愿?，祭禮從簡，心意到了就好。小小姐該去書房練字了?！?，目光在林未晞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詢問，有關(guān)切，有不必言說的默契?！坝袆谑芗??！绷治磿?wù)酒鹕?，牽著念卿往外走。?jīng)過石磐身邊時，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兩個字：“都妥？”
“妥?！笔偷幕卮鹬挥幸粋€字，卻重如磐石。
念卿被女傭領(lǐng)去了書房。林未晞?wù)驹谕ピ豪?，看著那株姐姐親手種下的玉蘭樹。葉子已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伸向鉛灰色的天空。秋風(fēng)吹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她腳邊。
“未晞?！?br>她轉(zhuǎn)身，看見**蘇明遠(yuǎn)從月洞門走進(jìn)來。他穿著簇新的寶藍(lán)色綢緞長袍，外罩玄色馬褂，手里盤著兩枚油亮的核桃，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肅穆。兩年過去，他似乎比姐姐“病逝”時圓潤了些，眼下的浮腫透著夜生活的痕跡。
“**?！绷治磿劯Ａ烁Ｉ怼?br>“難為你有心……”蘇明遠(yuǎn)走到供桌前，看著照片，嘆了口氣，那嘆息里聽不出多少真情實感，倒像是某種必要的程序?！皶r間過得真快，轉(zhuǎn)眼就一年了。念卿……還好吧？”
“她很好，前幾日白大夫來診過脈，說身子比去年結(jié)實多了?！?br>“那就好，那就好?！碧K明遠(yuǎn)心不在焉地點頭，目光卻在林未晞身上逡巡，“未晞啊，不是**說你，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年紀(jì)輕輕的，總不能一直守在這公館里帶孩子。前幾日我遇見匯豐銀行的李經(jīng)理，他有個表弟剛從英國留學(xué)回來，一表人才……”
“**?！绷治磿劥驍嗨?，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清，“姐姐臨終前，將念卿托付給我。在她成年之前，我不會考慮自己的事?！?br>蘇明遠(yuǎn)臉上的肌肉**了一下，似是有些惱，又強壓了下去?！澳阊?，就是太倔，跟你姐姐一個脾氣?！彼麛[擺手，轉(zhuǎn)了話題，“對了，父親下個月從南京回來，家里得好好準(zhǔn)備。還有，念卿也七歲了，該學(xué)些規(guī)矩禮儀，總不能一直這么野著。我托人請了位教禮儀的先生，過兩日就來?！?br>“是教禮儀，還是教別的？”林未晞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