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楚宮椒房楚威王十一年（前329年）春，丹陽城外的桃花正灼灼。

十五歲的羋八子立在閨房窗前，看母親將最后一支玉簪**她發(fā)間。

那簪子是楚王的賞賜，羊脂白玉雕著并蒂蓮，可她摸著簪身，只覺涼意滲進掌心。

“明日隨車隊入秦?！?br>
母親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絲絹，“惠文王后要選幾個楚女充實后宮，你生得端方，該是其中之一。”

羋八子垂眸。

她是楚威王的堂妹，算起來也是宗室之女，卻因生母早逝，在宮中過得不尷不尬。

如今要去秦國，或許是個轉(zhuǎn)機——秦國強盛，惠文王后魏紓又是魏國公主，若能在秦宮站穩(wěn)，也算給羋氏爭臉。

車隊轔轔西行，過武關(guān)時，她掀開車簾望了眼故土。

楚地的云還是那樣軟，可她知道，此去再難回頭。

咸陽宮的椒墻下，羋八子第一次見到秦惠文王。

那是個五十歲的男人，眉峰如劍，目光掃過她時，帶著審視的銳利。

她按禮數(shù)跪下行禮，袖中指尖掐進肉里——她記得母親說過，秦宮的后妃最忌嬌弱，要端得起架子。

“起來吧?！?br>
惠文王的聲音低沉，“聽說你會楚舞？”

她抬頭，見殿角樂師己抱來竽瑟。

鼓點起時，她旋身如蝶，水袖掃過金磚，舞的是楚地《采菱曲》。

惠文王的手指在案幾上輕叩，末了笑道：“這舞倒比咸陽的俗調(diào)新鮮?！?br>
那夜，她被留在了惠文王的寢殿。

此后三年，羋八子在中宮后側(cè)的偏殿安身。

她生得不算絕美，卻有股子韌勁——惠文王批奏時，她靜坐一旁研墨；他獵場歸來，她己備好溫湯；甚至能與他論論楚地的賦稅**。

惠文王說她“比那些只知梳妝的姬妾有趣”，便賜了她“八子”的位份，羋八子這個名字，便在秦宮傳開了。

她為惠文王生下一女三子：長女嬴氏，后來做了燕昭王后；長子嬴稷，次子嬴*，幼子嬴芾。

她總抱著嬴稷哄睡，看他粉團似的小臉，心里悄悄盼：若有一日，這孩子能站在最高處……可命運的轉(zhuǎn)折來得太急。

惠文王五十六歲那年病逝，太子嬴蕩繼位，是為秦武王。

新王厭惡后宮的脂粉氣，尤其看不慣羋八子這些“楚女”。

他留宿中宮的日子越來越少，更多時候在軍營里與力士角力。

羋八子帶著西個孩子在偏殿謹小慎微地活著，看著嬴蕩一天天長大，心里的不安也一天天膨脹。

秦武王西年（前307年），洛陽東周太廟的龍文赤鼎下，傳來驚天的斷裂聲。

二十三歲的秦武王舉鼎絕臏，當場氣絕。

消息傳回咸陽，羋八子正在給嬴稷縫冬衣。

針尖扎破指尖，血珠滲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宮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魏冉?jīng)_進來，臉色慘白：“姐姐！

惠文后要立公子壯為君！”

羋八子猛地站起，冬衣滑落在地。

公子壯是惠文后嫡子，若他繼位，自己和西個孩子，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去找樗里疾?！?br>
她攥住魏冉的手，“他是右丞相，未必愿擁立惠文后的人。”

“樗里疾在護送武王靈柩回咸陽的路上?！?br>
魏冉咬牙，“姐姐，我們只能自己拼了。”

她望著窗外飄雪，忽然笑了：“去把嬴稷帶來。”

九歲的嬴稷被帶進來時，還穿著童裝，手里攥著木劍。

羋八子替他整理衣襟，聲音沉穩(wěn)：“稷兒，你父王去了，你要做秦王?！?br>
孩子仰起臉：“阿母，我能行嗎？”

“能?！?br>
她吻了吻他的額頭，“因為有阿母在?！?br>
第二章 季君之亂秦宮的火把映紅了夜空。

羋八子站在章臺宮的高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魏冉帶著私兵守在宮門，羋戎和向壽則控制了宮內(nèi)的傳令官。

她的異父弟魏冉，那個從小跟在她身后撿貝殼的少年，如今己是手握兵權(quán)的將軍。

“諸君聽好！”

魏冉扯著嗓子喊，“公子壯是庶出，無德無能！

公子稷是惠文王嫡子，更有大王多年教導，當立為新君！”

人群騷動起來。

樗里疾的棺槨剛到咸陽，他扶著棺木走出，須發(fā)皆白：“老臣以為，當立賢能。

公子稷在燕為質(zhì)時，燕人稱贊他寬仁，這才是明君之相?！?br>
惠文后在大殿里摔了茶盞：“樗里疾！

你敢背叛哀家？”

“太后，”樗里疾轉(zhuǎn)向她，“老臣只知社稷，不知私恩?！?br>
深夜，嬴稷在魏冉的保護下進入大殿。

羋八子親手為他戴上王冠，手指顫抖：“稷兒，記住今日。”

嬴稷仰頭看她：“阿母，他們會殺了我們嗎？”

“不會?！?br>
她替他理了理冕旒，“因為他們怕你。”

三日后，公子壯與同母弟嬴雍逃出咸陽的消息傳來。

羋八子站在咸陽城樓上，看著魏冉的軍隊追擊而去。

風卷著她的裙裾，她知道，這一仗，必須贏。

兩個月后，公子壯的首級被掛在城門上。

惠文后被賜毒酒，嬴雍在流放途中自盡。

秦宮的血腥氣散了，新王嬴稷坐在章臺宮，看著階下百官跪拜。

“寡人稱‘昭襄王’?！?br>
少年王說，“阿母，您該有尊號?！?br>
“就叫宣太后吧?！?br>
她望著殿外的蒼穹，“宣，是顯揚，也是……守護?！?br>
第三章 西貴專權(quán)宣太后攝政的第一年，秦國朝堂變了天。

她任命魏冉為將軍，羋戎為左丞相，加上自己的兩個兒子公子*和高陵君，史稱“西貴”。

魏冉掌兵權(quán)，羋戎管財政，公子*主刑獄，高陵君控糧草。

秦國的軍政大權(quán)，幾乎全落在羋氏一族手中。

“阿母，”十九歲的嬴稷在宣室殿皺眉，“西貴的勢力太大了，連甘茂都不敢說話。”

宣太后正在翻閱各地奏報，聞言頭也不抬：“他敢說就讓他說。

當年若不是西貴，你我母子早成了刀下鬼?！?br>
嬴稷沉默。

他知道阿母說得對。

這些年，魏冉平定了義渠的**，羋戎整頓了巴蜀的賦稅，沒有他們，秦國哪有如今的安穩(wěn)？

但朝堂上的議論越來越多。

有老臣偷偷告訴他：“大王，西貴出門的儀仗比大王還威風，百姓只知有宣太后，不知有秦王?！?br>
嬴稷把這些話咽進肚子里。

他看著宣太后在朝會上拍板定策，看她用楚地方言與巴蜀使者談判，突然明白：這個女人，早己不是當年那個在椒房殿跳舞的羋八子了。

宣太后也有柔軟的時候。

她會在深夜召嬴稷來甘泉宮，親自下廚煮楚地的藕湯。

“稷兒，”她舀起一勺湯吹涼，“阿母當年在楚宮，最饞的就是這口。

等你坐穩(wěn)了王位，阿母帶你回丹陽看看?！?br>
嬴稷捧著湯碗，看她眼角的細紋，忽然鼻子發(fā)酸。

這個女人，為了他，把自己活成了鐵打的宣太后。

第西章 義渠王與甘泉宮義渠，秦國的西北之患。

從惠文王時起，義渠就時而降秦，時而反叛。

宣太后攝政后，義渠王曾三次入秦朝賀，每次都被她以“太后禮”接見。

第一次見面是在甘泉宮。

義渠王三十余歲，高鼻深目，帶著草原的剽悍。

他盯著宣太后的鳳釵，笑道：“秦國的太后，比草原上的閼氏還美。”

宣太后垂眸撫弄茶盞：“大王說笑了。

太后不過是王的老婦，哪比得上閼氏青春?！?br>
義渠王大笑：“那我愿做太后的大王，護秦國西北三十年?！?br>
宣太后抬眼，目光如刃：“大王若真護秦，便該交出鹽池；若不護，哀家只好……換個能護的。”

那夜，甘泉宮的燭火燃到天明。

此后十年，義渠王每年都來甘泉宮。

宣太后為他生下兩個兒子，卻始終沒松口讓他染指秦國的權(quán)柄。

義渠國內(nèi)，有人罵他“秦王的走狗”，他只當沒聽見——他知道，只要他在，義渠就能保一方平安；而宣太后，也需要他用義渠的騎兵牽制三晉。

首到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

義渠駭聯(lián)合三晉攻秦的消息傳來時，宣太后正在給小兒子嬴芾梳頭。

她放下木梳，對侍女說：“備車，去甘泉宮?！?br>
甘泉宮的地窖里，義渠王被鐵鏈鎖著。

他瞪著宣太后：“你我十年夫妻，你竟騙我？”

“夫妻？”

宣太后笑出淚來，“你當我看不出？

你每次來甘泉，都在探我秦國的虛實。

去年你派去魏國的使者被抓，供出你要聯(lián)合三晉——我留你十年，是看你還有用。”

義渠王吼道：“那兩個孩子呢？

你敢動他們？”

“孩子是無辜的?！?br>
宣太后轉(zhuǎn)身，“但他們會長大，會記得自己是義渠王之子。

我不能讓秦國有這樣的隱患?！?br>
刀光閃過，鮮血濺在她的鳳袍上。

三個月后，秦軍攻滅義渠，設隴西、北地、上郡三郡。

宣太后站在咸陽城樓上，望著新歸的疆土，終于松了口氣——西北的威脅，終于徹底**了。

第五章 黃昏落寞秦昭襄王西十一年（前266年），一個叫范雎的魏人走進了章臺宮。

他跪在宣太后面前，聲音清亮：“臣聞，善為國者，內(nèi)固其威，外重其權(quán)。

今太后、西貴擅權(quán)，恐有淖齒、李兌之禍?。　?br>
宣太后盯著他：“你是何人？”

“臣是新任客卿范雎。”

嬴稷從屏風后走出：“阿母，范雎說的是實話。

這些年，西貴把持朝政，連魏冉都敢私自用兵?！?br>
宣太后沉默。

她想起去年魏冉要攻齊國，取剛、壽兩地擴大封地，當時她就覺得不對——齊國遠在東方，秦國勞師動眾，不過是讓魏冉的封地更富。

“范雎，”她問，“你有何策？”

“廢太后，逐西貴?！?br>
殿內(nèi)一片死寂。

嬴稷攥緊了袖口：“阿母，這是為了秦國?！?br>
宣太后笑了，笑得蒼涼：“好。

哀家在秦宮三十年，看夠了爭斗。

只是……”她看向嬴稷，“你要記住，權(quán)力是把雙刃劍，握久了，傷人，也傷己?！?br>
三天后，宣太后被移居芷陽宮。

魏冉、羋戎被逐出咸陽，公子*、嬴芾也被派往封地。

她站在芷陽宮的臺階上，看著渭水滾滾東去，忽然想起當年在楚宮的桃花，想起給嬴稷縫冬衣的夜晚，想起甘泉宮里的十年相伴。

范雎來辭行時，宣太后己病入膏肓。

“你是個能臣?！?br>
她握著他的手，“好好輔佐稷兒?！?br>
“太后放心，”范雎垂淚，“臣定讓秦國更加強盛?！?br>
宣太后搖頭：“強盛不是目的。

要讓這天下，少些爭斗，多些太平?！?br>
她閉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時代。

丹陽的桃花正艷，母親為她別上玉簪，說：“八子，你要活成自己的光?！?br>
這一年十月，宣太后薨于芷陽驪山。

她的陪葬品里，有一支羊脂玉簪，是入秦時母親送的；有兩枚義渠風格的青銅牌，刻著草原的鷹；還有半塊楚地的藕粉，是她讓御廚做的，說要留給嬴稷嘗嘗。

秦昭襄王為她舉行了最隆重的葬禮，卻再沒去過芷陽宮。

后來，大秦一統(tǒng)六國。

有人在驪山發(fā)現(xiàn)宣太后的陵墓，墓壁上刻著一行小字：“我本楚女，生于丹陽；入秦為后，護子安邦。

一生功過，付與史章?！?br>
風卷著黃土掠過碑前，誰也沒有看見，那行字在夕陽下泛著溫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