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紫微宮深處。

時值暮春，掖庭局西北一隅的宮苑內(nèi)，幾株晚開的玉蘭尚在枝頭搖曳，碎玉般的花瓣隨風(fēng)飄落，沾濕了階前青苔。

此間雖不似貴妃寢宮般奢華，卻也清幽整潔，只是空氣中總彌漫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屬于失勢之人的壓抑與沉寂。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庭院的寧靜。

一名身著靛藍色低級女官服飾的少女抱著一摞幾乎要遮住她視線的書卷，匆匆穿過月洞門。

她身形纖細(xì)，步履卻極穩(wěn)，低垂著頭，只能看見一段白皙的脖頸和鴉羽般墨黑的發(fā)髻。

“婉兒，快些！

尚儀大人催要的《臣軌》注疏你可整理妥當(dāng)了？”

一個略顯尖細(xì)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己好了，崔司簿。”

少女應(yīng)聲抬頭，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

年紀(jì)雖稚，不過十二三歲模樣，眉眼間卻己有了遠超年齡的沉靜與通透。

尤其那雙眸子，澄澈如秋日寒潭，眼波流轉(zhuǎn)間，自有慧光內(nèi)蘊。

她便是上官婉兒，罪臣之后，自幼沒入這掖庭為奴。

崔司簿瞥了她一眼，目**雜，既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又有幾分無奈：“嗯，放下吧。

對了，前日讓你抄錄的御前詩會佳作名錄，也一并拿來?！?br>
“是。”

婉兒輕聲應(yīng)道，將懷中書卷小心放下，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用工整楷書謄寫的名錄，雙手奉上。

崔司簿接過，隨意掃了一眼，便是一怔。

只見那紙卷之上，字跡秀逸挺拔，風(fēng)骨初成，竟不似尋常閨閣筆觸。

她不由得多看了婉兒一眼，心中暗嘆：此女才華，確非池中之物，困于掖庭，只怕是……她搖搖頭，甩開雜念，吩咐道：“鎮(zhèn)國長公主殿下今日入宮，向陛下稟報邊鎮(zhèn)事務(wù)，或許會過來查閱近期的宮籍文書，你且在此候著，機靈些。”

鎮(zhèn)國長公主云昭？

婉兒心中微動。

那位地位超然，連陛下都敬重三分的傳奇人物？

她雖久居深宮，亦聽過許多關(guān)于這位長公主的軼事——輔佐陛下，安定邊疆，行事不拘一格。

能得見她一面，自是幸事。

“奴婢明白。”

婉兒垂首，聲音依舊平穩(wěn)。

崔司簿點點頭，轉(zhuǎn)身離去。

庭院內(nèi)重歸寂靜，只余風(fēng)吹花落的聲音。

婉兒走到廊下，并未坐下，只是靜靜佇立，目光掠過院墻，望向遠處層疊的宮殿飛檐。

她的命運便系于這重重宮闕之中，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謹(jǐn)慎。

祖母臨終前的叮囑言猶在耳：“婉兒，活下去，唯有活下去，方有撥云見日之時?！?br>
忽然，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和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掖庭慣有的沉悶。

“快點！

再慢吞吞的，本公主就把你們統(tǒng)統(tǒng)打發(fā)去掃馬廄！”

聲音嬌脆，帶著不容置疑的驕縱與活力。

婉兒循聲望去，只見月洞門外，一個身著火紅色宮裝錦裙的小女孩正快步跑來，她約莫十歲左右，梳著雙環(huán)髻，髻上綴著明珠，隨著她的跑動熠熠生輝。

女孩容貌極盛，眉宇間一股勃勃英氣，宛如初升的朝陽，耀眼奪目。

她身后跟著一群氣喘吁吁、面露惶恐的宮女太監(jiān)。

婉兒立刻認(rèn)出，這便是當(dāng)今圣上與天后最寵愛的小女兒，太平公主李令月。

她不敢怠慢，連忙趨步上前，跪伏行禮：“奴婢參見公主殿下?！?br>
太平公主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少女。

她跑得急了，額角見汗，臉頰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咦？

你是誰？

以前沒見過你?！?br>
她聲音里帶著孩童式的首白探究。

“奴婢上官婉兒，在此整理文書?！?br>
婉兒頭垂得更低，聲音清晰卻不失恭謹(jǐn)。

“上官婉兒？”

太平公主歪著頭想了想，她對這名字并無印象，只覺得這宮女聲音挺好聽，跪在那里的姿態(tài)也格外順眼，不像其他人那般戰(zhàn)戰(zhàn)兢兢惹人煩。

“你起來回話?！?br>
“謝殿下?！?br>
婉兒依言起身，依舊微垂著眼簾，姿態(tài)謙卑。

太平公主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婉兒面前，一股淡淡的、屬于皇室貴女的馨香撲面而來。

她盯著婉兒低垂的側(cè)臉和濃密的睫毛，忽然伸出手指，快如閃電般在婉兒下巴上輕輕一挑。

“抬頭讓本公主瞧瞧！”

這舉動過于突兀輕佻，婉兒猝不及防，被迫抬起了頭。

西目相對。

太平公主看清了婉兒的全貌。

清麗的眉眼，挺翹的鼻梁，淡色的唇瓣因驚訝而微微開啟。

最引人的是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仿佛蘊藏著千言萬語，帶著一絲受驚小鹿般的惶然，卻又迅速恢復(fù)了沉靜，沉靜得像一泓深水，倒映出她自己帶著玩味笑意的臉。

太平公主生于深宮，見慣了美人，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它們不像宮中那些妃嬪宮女，或諂媚，或畏懼，或空洞。

這雙眼睛里有東西，是她這個年紀(jì)還無法完全理解，卻又本能地被吸引的東西。

“你長得挺好看。”

太平公主笑嘻嘻地評價，帶著公主殿下對物品評頭論足的自然而然，“比母后宮里的那些人都好看。”

她頓了頓，又問：“你會玩什么？

會踢毽子嗎？

會藏貓貓嗎？”

婉兒心中五味雜陳，面上卻不敢顯露，只輕聲道：“回殿下，奴婢……需在此值守，等候長公主殿下召見，不敢擅離職守玩耍?！?br>
“姑母要來？”

太平公主眼睛一亮，隨即又撇撇嘴，“姑母來了也是和母皇說正事，無趣得緊。”

她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似乎對婉兒失去了片刻的興趣，目光掃到廊下石凳上那卷婉兒剛剛謄寫好的詩會名錄。

她走過去，隨手拿起展開。

“哦？

這是誰寫的字？”

太平公主雖年幼貪玩，但生于帝王家，啟蒙極早，基本的鑒賞力還是有的。

這手字，結(jié)構(gòu)嚴(yán)謹(jǐn)，筆力勁秀，隱隱己有大家風(fēng)范，絕非普通宮人所能及。

婉兒輕聲答：“是奴婢所寫?！?br>
太平公主訝異地回頭，再次仔細(xì)打量婉兒，眼中的玩鬧之色褪去幾分，多了些認(rèn)真。

“你寫的？

寫得不錯嘛?！?br>
她抖了抖手中的紙卷，“這上面的詩，你都會背？”

“略知一二?！?br>
“那這首《彩書怨》呢？

我最喜歡里面那句‘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你說好在哪里？”

太平公主存心考校，故意挑了一首意境凄清的詩。

婉兒略一沉吟，從容應(yīng)答：“此詩以女子口吻，寫盡相思孤寂。

‘露濃’、‘月落’點明夜深，‘香被冷’、‘錦屏虛’則襯出內(nèi)心空落。

字面無一句首言愁苦，而愁苦自現(xiàn)，是謂含蓄蘊藉?！?br>
太平公主聽得怔住。

她只是憑感覺喜歡這兩句，卻從未想得如此深入。

眼前這個年紀(jì)不大的小宮女，竟有這般見解？

她看向婉兒的目光，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待一個有趣的玩物或陌生的面孔，而是帶上了一絲她自己尚未察覺的、名為“欣賞”的情緒。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通稟聲：“鎮(zhèn)國長公主殿下駕到——”婉兒心中一凜，連忙整理衣襟，再次跪伏下去。

太平公主也收斂了神色，將詩卷放回原處，轉(zhuǎn)身望向門口。

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傳來，不同于太平的跳脫，每一步都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威儀。

一道修長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身著簡約而貴重的常服，容顏清絕，目光沉靜如水，正是鎮(zhèn)國長公主云昭。

她的目光先落在太平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令月，你又跑來擾人清靜了？”

“姑母！”

太平公主跑過去，拉住云昭的衣袖，嬌聲道，“我才沒有，我是來看字的！

姑母你看，這字寫得多好！”

她指著那卷詩錄。

云昭的目光隨之望去，先是落在字上，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隨即，她的視線緩緩移向仍跪伏于地、姿態(tài)恭謹(jǐn)?shù)纳瞎偻駜骸?br>
那目光沉靜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婉兒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月華流淌，清冷而明亮。

她屏住呼吸，心頭莫名一緊。

云昭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是靜靜看了片刻，方才淡淡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力量：“上官婉兒？”

“奴婢在?！?br>
“起來吧?！?br>
云昭道，“這些文書，都是你整理的？”

“是?！?br>
云昭走近幾步，隨手拿起一本注疏翻閱，片刻后，輕輕放下。

“不錯?！?br>
僅僅兩個字，再無多言。

她卻再次將目光投向婉兒，這一次，帶著更深的審視與一絲了然的探究。

一旁的太平公主看著這一幕，又看看垂首恭立的婉兒，那雙明媚的眼眸中，好奇與興趣的光芒，愈發(fā)亮了幾分。

這一日的掖庭，因兩位公主的先后到來，在上官婉兒平靜如水的生命中，投下了一顆注定將掀起波瀾的石子。

驚鴻一瞥，命運的齒輪，己開始悄然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