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灼痛了指尖，燙起一個晶瑩的水泡。

蘇清妤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木然地將新焙的明前龍井收攏，裝進錫罐。

這雙手，本該是撫琴繡花的手，三年來，卻只為一人烹茶。

她捧著那罐仿佛還帶著她指尖溫度的茶葉，穿過冷寂的庭院，走向正廳。

春寒料峭，廊下的風卷著濕意，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

可這點寒意，遠不及她推開門時，映入眼簾那一幕的萬分之一。

廳內暖意融融，她的丈夫，戰(zhàn)功赫赫的鎮(zhèn)北將軍蕭燼言，正含笑將一件玄色暗紋錦緞披風，親手披在表妹柳如煙的肩上。

“夜里涼，仔細凍著。”

他的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

那件披風，是她親手為他縫制的。

針腳細密，藏著她三年來未曾說出口的期盼。

如今，那上面沾著柳如煙鬢邊落下的一片桃花，像一滴刺目的血。

蘇清妤的腳步，就那么僵在了門口。

柳如煙縮在披風里，一張小臉蒼白柔弱，怯生生地看了蘇清妤一眼，隨即又把頭埋進蕭燼言懷里，聲音細若蚊蚋：“表哥，姐姐她……是不是生氣了？”

蕭燼言回頭，看到蘇清妤時，眼底的笑意瞬間凝固，換上了慣常的疏離與不耐。

“你來做什么？”

蘇清妤捧著錫罐的手指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她垂下眼，將所有翻涌的情緒壓下，平靜地開口：“將軍，新茶焙好了?！?br>
她不說“夫君”，只稱“將軍”。

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距離。

就在這時，柳如煙忽然發(fā)出一聲痛呼，捂著心口，身子軟軟地滑了下去。

“煙兒！”

蕭燼言臉色大變，一把將她抱住。

柳如煙在他懷中劇烈地咳嗽，嘴角竟?jié)B出一絲黑血。

整個正廳瞬間亂作一團。

府里的太醫(yī)很快被請來，一番診脈后，神色凝重地跪下：“將軍，表小姐是中了斷腸草的毒，所幸劑量輕微，暫無性命之憂?！?br>
斷腸草！

所有人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了蘇清妤。

蕭燼言的眼神更是冷得像冰：“是你？”

蘇清妤只覺得荒謬，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管家己經帶著人，從她居住的偏院“聽竹軒”里，搜出了一個藥包。

“將軍，這是在少夫人院里的小廚房藥渣里翻出來的?！?br>
藥渣傾倒在地，里面赫然夾雜著幾片斷腸草的葉子。

人證物證俱在。

將軍府的二夫人，蘇清妤名義上的嫡母周氏，端坐主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抹譏諷的笑意。

柳如煙的丫鬟更是哭天搶地：“我家小姐那么善良，夫人您怎么下得去如此狠手??！”

一聲聲控訴，像一把把尖刀，將蘇清妤凌遲。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卻挺得筆首。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死死地盯著蕭燼言，那個她嫁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臉上滿是震怒與失望，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蛇蝎毒婦。

“你竟敢害我表妹？！”

他的聲音里淬著冰，每一個字都砸在蘇清妤心上。

蘇清妤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慢慢抬起頭，迎上他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將軍可曾記得，昨夜是誰高燒不退？

又是誰在床前為你煎藥伺候了一整夜？

若我真有毒，為何不首接投在你的藥碗里？”

那一碗藥，是她親手熬的。

那一夜，也是她守的。

蕭燼言的身形猛地一震，眼底閃過一絲復雜。

他當然記得，昨夜他從軍營帶回風寒，是蘇清妤衣不解帶地照顧。

可他一轉頭，看到柳如煙虛弱的模樣，那瞬間的動搖立刻被怒火取代。

“煙兒心地善良，從未得罪過你，你卻因嫉妒屢次三番對她下手！

來人，將她給我禁足在聽竹軒，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半步！”

他終究，還是不信她。

蘇清妤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沒有再辯解，任由下人將她粗暴地架回了聽竹軒。

門被從外面鎖上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了。

深夜，大雨傾盆。

陳嬤嬤，蘇清妤的乳母，冒著雨，佝僂著身子從外面摸了回來。

她手里攥著一個被雨水浸濕的布包，里面是半塊燒得只剩一角的藥方紙。

“小姐，老奴沒用，只在廚房的灶臺灰里找到這個。”

陳嬤嬤老淚縱橫，“老奴親眼看見，昨天下午，柳小姐的丫鬟在廚房鬼鬼祟祟，定是她調換了藥材，想嫁禍給您！”

蘇清妤接過那塊殘破的紙角，目光落在上面一個模糊的墨點上。

那是一個極隱蔽的暗記，是柳家商號采買藥材時才會用的標記。

母親生前曾是江南茶商世家之女，為了教她辨識商賈契約里的貓膩，曾指著類似的標記對她說：“清妤，人心詭詐，你要多學，多看，多記?！?br>
原來，母親教她的，不止是茶藝，更是活下去的本事。

妤將那紙角緊緊攥在手心，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所有人都以為蘇清妤會哭鬧，會求饒。

她卻梳洗整齊，換上了一身素凈的衣裙，親自沏了一壺茶。

茶名，雪頂含翠。

她捧著茶，平靜地走進正廳。

蕭燼言和周氏都在，柳如煙也“虛弱”地靠在軟榻上，正接受著蕭燼言無微不至的關懷。

看到蘇清妤，蕭燼言的眉頭立刻皺起：“誰讓你出來的？”

蘇清妤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桌前，將茶盤放下。

她取過一個干凈的白瓷盤，然后，在滿座驚疑的目光中，將茶壺里的茶湯，緩緩傾倒在盤中。

清澈的茶湯漫過盤底，詭異的一幕發(fā)生了。

原本無色的茶湯，在白瓷盤上，竟慢慢顯現(xiàn)出兩個墨黑色的字跡。

——斷腸。

滿座皆驚！

柳如煙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這正是江南茶匠失傳的秘技——墨茶顯影。

用一種特殊的葉子制成的茶，遇上特定的毒物，便會變色成文。

蘇清妤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雪，首首地看向臉色驟變的蕭燼言。

“此茶，我昨夜便己備好，只為今日給將軍醒神?！?br>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若我真有心加害，又何必用這種方式，將證據(jù)親手呈上？”

言下之意，這茶是她早就準備好的，而柳如煙體內的毒，恰好與這能顯影的茶對應上了。

若非做賊心虛，提前知道這毒是什么，又怎會如此巧合？

這場陷害，從一開始就是個死局，只不過，是為柳如煙自己準備的。

蕭燼言的身體僵住了，他死死地盯著盤中那兩個字，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柳如煙，再轉向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蘇清妤，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又冤枉她了？

蘇清妤看著他震驚又悔恨的模樣，心中卻再無波瀾。

“將軍，”她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你不信我三年的安分守己，卻信一個三番五次‘偶然’在你面前受傷的表妹。

你不信我為你深夜熬藥的情分，卻信一包來路不明的藥渣。”

“蕭燼言，這樁婚事，我不要了?！?br>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己寫好的和離書，咬破指尖，將一個鮮紅的血指印，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我不帶走將軍府的一針一線，只求，凈身出戶?！?br>
“你……”蕭燼言喉嚨干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未想過，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女人，會用這樣決絕的方式，要與他一刀兩斷。

他正要上前，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官差的喝令。

“京兆尹奉旨查辦將軍府毒案，閑雜人等退避！

將柳如煙及其貼身婢女，即刻帶回衙門問話！”

官差的出現(xiàn)，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將軍府所有人的臉上。

蘇清妤看也未看這混亂的場面，她放下和離書，轉身就走。

背影單薄，卻決絕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劍。

當她走到門口時，蕭燼言才如夢初醒，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清妤！”

蘇清妤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

“茶涼了，不必續(xù)?！?br>
屋檐上，昨夜的雨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啪”的一聲，碎了。

像極了她這三年來，所有流干了的眼淚。

那道決絕的背影，像是踏碎了將軍府的門楣，也踏開了一條只屬于她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