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的窒息感還殘留在喉嚨里，蘇晚睜開眼時，水晶吊燈的冷光刺得她瞇了瞇眼。

指尖下是冰涼的真絲床單，空氣中飄著雪松香薰的味道——是陸承宇偏愛的那款，也是這棟山間別墅獨有的氣息。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看向床頭柜，電子日歷的熒光屏上，“X年6月15日”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臟驟然縮緊。

她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被陸承宇囚禁的第一天。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她像困獸般在這間臥室里沖撞，用臺燈砸向落地窗，對著門外那個沉默的身影嘶吼：“陸承宇！

你放我出去！

我根本沒見過什么股權轉(zhuǎn)讓書！”

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偶爾傳來他壓抑的腳步聲，在走廊里來回踱步，像在無聲地凌遲她的神經(jīng)。

那時她還不知道，爺爺突發(fā)腦溢血成了植物人，陸明遠拿著一份簽有她名字的偽造文件，將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她身上。

后來她才明白，這個被陸家寵得嬌貴、畫油畫時會對著光影傻笑的小少爺，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和仇恨逼慌了。

他不懂商場陰謀，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將她困住，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點什么。

再后來，爺爺在兩個月后短暫蘇醒，卻沒能說出真相就離世了。

陸承宇眼里最后一點猶豫徹底熄滅，只剩下淬冰的恨意。

她從福利院出來的孤女，咬著牙在廢墟里建起蘇氏集團，與他成了商場上最鋒利的對手。

首**車撞來的瞬間，她看見他瘋了一樣沖過來，向來愛干凈的他踩著泥水坑，喊她名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原來那片沉默的冰殼下，還藏著沒熄滅的火。

可太晚了。

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澀意。

重活一世，那些廝殺與辯解都沒意思了。

她只想回江南老家，守著外婆留下的老房子，看雨打芭蕉，安安靜靜過完這輩子。

“咔噠?！?br>
門鎖轉(zhuǎn)動的輕響打斷了思緒。

蘇晚抬眼，陸承宇站在門口。

他穿著米白色羊絨衫，袖口松松卷著，露出白皙的手腕，指節(jié)上還沾著點未干的油彩——大概是剛從畫室過來。

眼下的青黑遮不住，頭發(fā)也有些亂，像只沒睡好的貓，唯獨那雙眼睛，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若是往常，他該皺著眉抱怨她又熬夜，然后從背后拿出偷偷買的桂花糕，別扭地說“路過看到的，不吃浪費”。

可現(xiàn)在，他只是站在那里，沒動，也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蘇晚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

床尾凳上放著一件淺藍棉麻襯衫，是去年他們在江南古鎮(zhèn)買的，他說她穿這顏色像浸在水里的月光。

她慢慢穿上，紐扣一顆顆扣到最上面，遮住鎖骨。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底一片沉寂，像落滿了雪。

陸承宇始終沒說話，首到她換好衣服，才側(cè)身讓開去路。

下樓時，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

餐廳里，兩碗陽春面擺在桌上，蔥花綠得發(fā)亮，其中一碗臥著個顫巍巍的荷包蛋。

是她教他煮的，他以前總嫌廚房油煙嗆，卻會在她加班晚歸時，笨手笨腳守在灶臺前，被蒸汽燙得指尖發(fā)紅也不肯吭聲。

蘇晚坐下，拿起筷子，挑起面條送進嘴里。

溫度剛好，咸淡剛好，是熟悉的味道。

陸承宇坐在對面，面前的面沒動，只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蔥花。

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卻驅(qū)不散眼底的郁色。

他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掏出來看時指尖微頓，又迅速塞回去——不用想也知道，是醫(yī)院來的消息，關于爺爺?shù)摹?br>
餐廳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他偶爾抬眼，目光在她臉上一沾就走，快得像錯覺，仿佛多看一秒就會被燙到。

蘇晚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陸承宇像被驚醒般，也跟著放下筷子，雙手在桌下攥緊，指節(jié)泛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站起身，端起她的空碗往廚房走。

經(jīng)過她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極輕地說：“別亂跑?！?br>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點緊繃，像根快繃斷的弦。

蘇晚沒應聲。

廚房很快傳來碗碟碰撞的輕響，夾雜著他小聲的、懊惱的嘟囔，大概是不小心摔了碗。

蘇晚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青山浸在晨霧里，像蒙著層薄紗。

她想起上輩子這個時候，自己正拍著門板哭喊，而他就站在門外，背靠著墻，指尖掐進掌心，聽著她的聲音一點點啞下去，像在凌遲自己。

那時的他，是不是也像現(xiàn)在這樣，被家族的重擔、爺爺?shù)?*和所謂的“證據(jù)”壓得喘不過氣？

蘇晚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爭了。

但有些賬，總得算清楚。

比如陸明遠，比如爺爺?shù)牟?，比如……他父母當年那場“意外”的真相?br>
窗外的霧開始散了，山間的綠意一點點透出來。

蘇晚望著那抹新綠，眼底終于泛起一絲波瀾。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困在沉默的深淵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