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解憂齋”開張了。，沒有道賀，門口就一塊不大的木匾，字體倒是清逸。，一道薄薄的青竹簾子將里外隔開。，還有一塊小木牌：“觀色識心，解語釋懷?？谑切姆牵鋺n可解?！保骸懊咳杖?，只辨真?zhèn)?，不問吉兇。怪，太怪了?！保托σ宦曌吡恕?br>“這年頭，算命的、看相的、卜卦的，誰不是吹得天花亂墜？”

“這個“解憂齋”倒好，不說吉兇，只辨真?zhèn)?？人心真?zhèn)?，是能辨的么？笑話?br>
頭兩天，門可羅雀。

只有隔壁賣炊餅的大嬸探頭看了幾眼，搖搖頭：“這小娘子，怕不是受了刺激，腦子……”

竹簾后，沈驚棠穿著素淡的男式青衫，束著發(fā)，安靜地看書。

春袖急得團團轉(zhuǎn)：“小姐，這……這真有人來嗎？要不我去找?guī)讉€托？”

“急什么？會來的?！?a href="/tag/shenjingt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棠翻過一頁書，“有緣自會來，無緣進來也無憂?！?br>
第三天下午，炊餅攤都準備收攤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的年輕婦人，在“解憂齋”門口徘徊了許久。

她頭頂?shù)念伾且黄^望的深灰，夾雜著被**后的赤紅怒火，還有一絲近乎熄滅的希冀淺黃。

她叫阿秀，是個賣絨花的。

半生積蓄，都被一個聲稱要帶她南下做生意的情郎卷走了，人財兩空，告官無憑，鄰里閑話，她已站在了投河的邊緣。

終于，她一咬牙，掀開青竹簾子一角，側(cè)身擠了進去。

簾內(nèi)光線略暗，只隱約見一道清瘦身影坐在桌后，面目模糊。

“我……我聽說這里能辨真?zhèn)?？?a href="/tag/axiu.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秀聲音發(fā)抖，帶著哭腔。

春袖精神一振，連忙上前，按沈驚棠事先交代的說道：“姑娘請坐。我家先生有規(guī)矩，每日只解三樁心事?！?br>
“且需客人自已先說清來由，先生只斷真假虛實，不妄言吉兇禍福。若覺可信，便聽先生一言，若覺虛妄，自行離去便是，分文不取?！?br>
阿秀點點頭：“當真能辨真?zhèn)危俊?br>
“是?！焙熀笕说穆曇羝届o，有些低，辨不出男女，“你說事，我聽。真假，我告訴你?！?br>
阿秀像抓住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開始哭訴：“他……趙四郎，他說真心待我，說要娶我，帶我過好日子……我信了，把攢的十兩銀子都給了他……可他拿了錢就跑了！”

“官府說沒有婚書憑證，銀子是我自愿給的，不管……他肯定是騙我的，對不對？”

“他那些甜言蜜語，都是假的，對不對？”

她迫切地需要一個人來肯定她的絕望，證明她的被騙不是愚蠢，而是對方太狡詐。

阿秀頭頂，深灰和赤紅翻涌。

簾后的沈驚棠，目光落在阿秀身上。

她“看”見的，不僅僅是阿秀訴說的內(nèi)容，還有那顏色中深藏的細節(jié)。

“他說娶你時，眼神可敢直視你？” 簾后人忽然問。

阿秀一愣，回憶：“……他，他總愛摸鼻子，眼睛看別處……”

“他拿銀子時，是急切，還是推脫？”

“很急……說生意機會稍縱即逝，催著我趕緊拿來?！?br>
“你周圍親近之人，對他評價如何？”

阿秀臉色白了白：“我娘說他眼神飄，不像踏實人……我姐妹也勸過我小心……可我那時，鬼迷心竅……”

簾內(nèi)靜了片刻。

隨后，那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清晰：“假的?！?br>
阿秀身體一晃。

“他從未想過娶你。甜言蜜語是假，山盟海誓是假。所謂生意，自是托詞。從接近你之初，目標便是你的積蓄。” 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你并非毫無所覺，只是選擇了相信自已的幻想，忽略了所有警示?！?br>
殘酷，直接，撕開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

阿秀的眼淚滾滾而下，不是委屈，而是真相被血淋淋揭開后的劇痛和清醒。

頭頂那絕望的深灰，竟開始緩慢變化，赤紅的怒火漸漸沉淀，那絲自欺的淡粉色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卻清晰的痛楚深藍，以及一絲微弱新生的淡金。

“他……”阿秀顫聲，“他會不會有一點點……真的……”

“沒有?！焙熀笕说幕卮饠蒯斀罔F，“一絲也無。你的銀子，追回希望渺茫。但，”

她頓了頓：“你若執(zhí)著于‘他是否曾真心’這個問題，便是將自已余生繼續(xù)系于騙子一念之間，毫無意義?！?br>
阿秀如遭雷擊，呆立當場，臉上的淚痕未干，眼神卻從渙散迷茫，漸漸聚焦。

許久，她對著竹簾，深深一福：“……多謝先生?！?br>
她沒有問該怎么辦，因為簾中人已經(jīng)給了她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答案。

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假的。沉溺過去，毫無價值。

阿秀走了，背影依舊單薄，卻不再搖晃。她頭頂?shù)念伾钏{與淡金交織，痛苦，但清醒。

春袖不解：“小姐，如此直白，她會不會有輕生的念頭？”

沈驚棠看向春袖：“這世上，有毒的糖才最致命，我若哄騙與她，那我便是推她走入深淵！”

春袖點點頭：“小姐英明?！?br>
暮色四合。

“吱呀——”

春袖踮著腳，費力地將那塊寫著“今日已畢”的窄長木牌，掛上門外的銅鉤。

東市的喧囂正緩緩退潮，只剩下零星幾個攤販在收拾殘局，街面顯得格外空曠。

她揉了揉酸澀的胳膊，正打算轉(zhuǎn)身關門。

一只骨節(jié)分明、異常蒼白的手，按在了即將合攏的門板上。

那手按得極穩(wěn)，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春袖嚇了一跳，抬眼看去。

來人身材極高，幾乎擋住了門外最后一絲殘光。

他穿著玄色衣裳，墨色的頭發(fā)用一根烏木簪隨意束著，幾縷碎發(fā)散在額前。

最懾人的是那張臉。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是淡色的薄，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而那雙眼睛……

春袖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心頭沒來由地一緊。

那是極深的黑，像冬日深夜結(jié)了冰的寒潭，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近乎空洞。

這人……不像尋常百姓。

春袖下意識地退后一步，聲音有些發(fā)緊：“對、對不住，這位……客官，我們今日歇業(yè)了。您看，牌子都掛上了?！?br>
她指了指門外的木牌。

那人卻仿佛沒聽見，目光掠過春袖，徑直投向鋪子里面，那道靜靜垂落的竹簾。

他的視線在竹簾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微微動了動。

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在下慕名而來，有急憂，望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