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現(xiàn)代某市博物館文物修復(fù)室。

沈小小坐在工作臺前，十七歲，短發(fā)齊耳，手指修長。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鎏金纏枝簪，簪身布滿細裂紋，尾部暗紋如盤繞的鱗片。

她是文物修復(fù)師，常年握刻刀，指腹有薄繭，右手無名指有一道舊傷。

窗外雨聲不斷，室內(nèi)只一盞臺燈亮著。

金屬工具整齊擺在托盤里，空氣中有松香和舊木的味道。

她用鑷子夾起一片金箔，輕輕貼在簪身上。

動作很穩(wěn)，呼吸放得很輕。

簪尾突然劃過她的指尖。

血珠滲出，正好滴進簪心一處凹槽。

那地方像是特意為血設(shè)計的，形狀與傷口吻合。

白光一閃，眼前驟然變黑。

她身體一僵，意識像被抽走，整個人墜入無底深淵。

再睜眼時，己在一張雕花床榻上。

錦帳低垂，檀香繚繞。

耳邊傳來急促腳步聲，接著是沙啞的聲音：“宮里傳旨公公快到了！

大小姐還不醒？”

她坐起身，冷汗浸濕中衣。

心跳很快，西肢發(fā)麻。

這不是她的身體，也不是她的房間。

可她能感受到這具軀殼的每一寸知覺——手腕內(nèi)側(cè)的舊疤位置與她前世手術(shù)留下的完全一致，虎口的繭紋也一樣。

她不是在做夢。

床邊銅鏡映出一張臉：眉目清秀，唇色蒼白，眉心一點朱砂痣，紅得近乎發(fā)黑。

這張臉和她有七分相似，但更柔弱，像是久病未愈的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中人也抬手。

動作同步，沒有延遲。

這不是幻覺。

案幾上擺著幾本書，《女誡》《內(nèi)訓(xùn)》《女則》，都是古代女子規(guī)范讀物。

旁邊放著一支鎏金纏枝簪，形制與她在修復(fù)的那一支幾乎相同。

她下意識伸手去拿，指尖剛觸到簪身，無名指上的傷口忽然灼熱起來。

眼前浮現(xiàn)出虛影。

那是她工作的畫面：燈光下，她正在修復(fù)那支宋代簪子，龍紋清晰浮現(xiàn)，與現(xiàn)在手中的這支一模一樣。

連裂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猛地收回手，虛影消失，但那種連接感還在——仿佛這支簪一首在等她。

她盯著簪子看了很久。

然后悄悄將它藏進袖中，又從妝*里取出一方素帕，包住流血的指尖。

不能讓血再滴出來，也不能讓人看見她異常。

門外腳步聲又近了些。

“大小姐？”

那沙啞聲音再次響起，“老奴是秦嬤嬤，奉老夫人命來催您起身。

圣旨馬上就到前廳，您得梳洗整齊去接旨?！?br>
沈小小聽見“圣旨”兩個字，心頭一緊。

她不知道這個時代是誰當(dāng)政，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家里是什么身份。

但她記得剛才那句話——“大小姐”。

她是尚書府的嫡長女，名叫沈清晏。

這個名字隨著記憶碎片慢慢浮現(xiàn)：五歲那年母親倒在地上，她跪在佛堂三天三夜……這些畫面一閃而過，不完整，卻帶著真實的情緒重量。

她不能慌。

作為修復(fù)師，面對破損器物的第一要務(wù)就是冷靜。

觀察細節(jié)，判斷材質(zhì)，找出斷裂點。

現(xiàn)在她自己成了這件“殘損文物”，更要穩(wěn)住。

她走到銅鏡前坐下，手指輕觸眉間朱砂痣。

痣的顏色隨呼吸微微變化，深淺不定，像活的一樣。

她試著集中注意力，回憶職業(yè)習(xí)慣——每一次修復(fù)前都要做三件事：穩(wěn)定情緒、記錄現(xiàn)狀、制定方案。

現(xiàn)在她要做的是：穩(wěn)住外表，隱藏異常，等待更多信息。

她打開妝*，取出一支玉簪插在發(fā)間，換上月白襦裙。

動作緩慢，顯得虛弱。

這是原主給人的印象——病弱、安靜、不多話。

她不能打破這個形象。

袖中的簪子貼著手臂，冰涼。

秦嬤嬤在門外又喊了一聲：“大小姐可醒了？

要不要我進來伺候？”

“不必?！?br>
她開口，聲音略帶沙啞，故意咳了兩聲，“我知道了，這就梳洗?！?br>
語氣平穩(wěn)，不驚不懼，也不顯得伶俐。

剛好符合一個久病閨秀的狀態(tài)。

外面安靜了幾息。

接著是拐杖輕點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

那人走了。

沈小小坐在妝臺前，雙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干凈，虎口的繭還在。

她不是原來的沈小小了，但她還是她。

那支簪為什么會在古代重現(xiàn)？

她的血為什么會觸發(fā)白光？

這具身體的記憶為何會和她產(chǎn)生共鳴？

問題太多，沒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支簪不該存在。

它本該是千年之后被埋藏的文物，如今卻出現(xiàn)在她穿越后的房間里，而且就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敲擊案幾。

一下，兩下，節(jié)奏均勻。

這是她思考時的習(xí)慣動作，過去常用來測算裂紋延展速度。

現(xiàn)在，她在計算時間。

一炷香大約是十分鐘。

從醒來到現(xiàn)在，己過去六分鐘。

圣旨抵達前廳最多還剩西分鐘。

她必須留在這里，不能出門，不能問話，不能暴露任何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行為模式。

一旦被認定瘋癲或病重，就會失去行動自由。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沉靜。

這時，她無意碰到《女誡》書角。

指尖剛觸到封面，無名指上的傷口再次發(fā)熱。

這一次，不只是虛影出現(xiàn)——她看到書頁之間夾著一道極淡的符線，在昏光下泛著微紅，像干涸的血跡。

她迅速翻動書頁，卻發(fā)現(xiàn)每一頁紙張纖維走向都不自然，像是被人拆過重裝。

尤其是中間一頁，邊緣有輕微焦痕，像是被火燎過又用水壓平。

這本書有問題。

她正要細看，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腳步聲，是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音。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秦嬤嬤半個身子探進來，左耳缺失，臉上皺紋很深。

她端著一碗?yún)胙孛爸鵁釟狻?br>
“大小姐，喝口湯提提神?！?br>
她說，“接旨的事馬虎不得?！?br>
沈小小不動聲色地合上《女誡》，放在手邊。

她接過碗，指尖不小心蹭到碗邊，一滴湯落在袖口。

她沒擦，任它慢慢洇開。

“謝謝嬤嬤?！?br>
她低聲說，“我會按時去前廳?！?br>
秦嬤嬤盯著她看了兩息，眼神有點奇怪。

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nèi)恢復(fù)安靜。

沈小小把參湯放在桌上，沒有喝。

她盯著那碗湯看了一會兒，才緩緩抬起左手，從袖中取出那支鎏金纏枝簪。

簪尾暗紋對著燭光，隱約可見一道細線，正好與她無名指上的傷口對齊。

她輕輕摩挲簪身，感覺到一絲震動，極其微弱，像心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現(xiàn)代修復(fù)這簪子時，紅外掃描顯示內(nèi)部有一層未解讀的銘文。

當(dāng)時技術(shù)無法破譯，只能標(biāo)注為“未知符號”。

而現(xiàn)在，那符號似乎在回應(yīng)她。

她將簪尖貼近掌心，閉上眼。

燭火跳了一下。

眉間的朱砂痣突然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