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映著一張張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皸瓧嘣块_族圣祖？”，用氣聲呢喃出這幾個字，卻像在滾油里潑了瓢冰水，瞬間引爆了壓抑的沉默。“荒謬！荒謬絕倫！”三長老沈宏德第一個跳起來，他臉色慘白如鬼，指著地上的沈棲梧，又指向淚流滿面的沈崇山，聲音尖利得破了音，“沈崇山！你老糊涂了不成？！此女是旁支沈晚，父母早亡，靈根雜亂，全族上下誰人不知？！她怎么可能是……是那位早該……”他喉嚨滾動，終究沒敢吐出“隕落”二字，那可是沈家供奉了千年的圖騰。“就因為一個似是而非的手勢，幾句不知從哪聽來的瘋話，你就要把個來路不明的孤女捧上神壇？！”沈宏德越說越激動，袖口內(nèi)側(cè)那被血酒浸透的“倒懸幽冥花”紋樣，此刻仿佛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慌意亂，只能以更瘋狂的攻擊來掩飾，“我看你是閉關(guān)閉得走火入魔了！此女分明是用了什么妖邪手段，迷惑了你的心智！來人！快將這妖女和大長老一起……一起拿下”，可目光觸及沈崇山緩緩抬起的臉，那后半句話便死死噎在了喉嚨里。，眼神卻已是一片沉凝如萬古寒潭的冰冷。沒有怒喝，沒有辯駁，他只是慢慢站起身，甚至順手將仍伏于地上的沈棲梧也輕輕攙扶起來。元嬰期修士那磅礴如淵的威壓，不再刻意收斂，如同實質(zhì)的水銀，緩緩鋪滿整個祠堂。
所有人心頭都是一沉，修為稍低的弟子更是氣血翻騰，幾乎站立不穩(wěn)。

“鐵山?！币粋€平靜、微啞，卻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女聲響起。

是沈棲梧。她借著沈崇山的攙扶站穩(wěn)，身上劣質(zhì)紅嫁衣還染著血污，形容狼狽，可當她抬眼看向沈宏德時，那目光中的淡漠與洞悉，卻讓沈宏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跟蠢貨，不必多費口舌?！彼p輕拂了拂衣袖，仿佛撣去灰塵，視線掠過沈宏德驚恐的臉，落在他袖口，“幽冥殿的‘蝕心花蜜’，滋味如何？每月朔日，心脈如萬蟻啃噬的絞痛，不好受吧？”

沈宏德渾身劇震，如遭雷擊！這是他內(nèi)心深處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與虎謀皮的代價！這妖女如何得知？！

沒等他反應(yīng)，沈棲梧的目光已移開，如同檢視自家倉房里堆放不當?shù)碾s物，掃過祠堂內(nèi)一張張或驚疑、或恐懼、或茫然的面孔。

（內(nèi)心OS：氣血虛浮，根基不穩(wěn)，眼神渾濁……千年沉疴，積重難返。難怪要靠賣女兒求存。）

她的目光在幾個年輕人身上略微停頓。

一個站在人群稍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衣著尚算體面，但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郁和疲憊，眼底布滿血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一塊質(zhì)地普通的玉佩——那是沈家核心弟子身份象征，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他叫沈玨，旁人都道他掌管家族部分產(chǎn)業(yè)，風光無限，唯有他自已知道，那是一個多大的爛攤子和即將壓垮他的巨債。

另一個靠在柱邊的少年，年紀更輕些，面色是病態(tài)的蒼白，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低垂著眼，沉默得如同**，可沈棲梧卻“看見”，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鋒銳的“氣”，在他破損的經(jīng)脈間絕望地沖撞、湮滅。劍修，而且是天賦極佳卻遭了毒手的劍修。他叫沈墨書。

還有一個被幾個婦人隱隱排斥在圈外、低頭絞著衣角的少女，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身量未足，瘦弱得可憐。別人看她是不祥，沈棲梧卻“看見”她周身縈繞著一層純凈卻瑟縮的“太陰”之氣，未被引導(dǎo)，反成負擔。沈清歌。

角落里，那個抱著撥浪鼓的小女孩沈念，依舊用那雙能見“真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棲梧身上溫暖的金色光焰，小臉上是全然的信賴與好奇。

“呵……”沈棲梧極輕地笑了一聲，笑聲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卻讓所有人心頭又是一緊。她收回目光，看向身側(cè)如同最忠誠老仆般肅立的沈崇山。

“鐵山?！?br>
“主上，老奴在?！鄙虺缟焦?，姿態(tài)恭敬到近乎虔誠。

“沈家如今，誰掌事？誰管賬？誰……還能提得動劍？”她問得隨意，仿佛在問今夜的菜單。

沈崇山老臉一紅，羞愧難當：“回主上，老奴無能……家族事務(wù)，如今多是各房……自行其是。賬目……混亂。至于能戰(zhàn)之輩……”他目光掃過沈墨書等人，黯然搖頭。

“明白了。”沈棲梧點點頭，徑直走向祠堂最前方，那唯一空置的、象征著家族最高權(quán)柄的紫檀木主位。

她走得很慢，腳步甚至有些虛浮，這具身體實在太弱。可沒有人敢阻攔，連沈宏德都只是張著嘴，像是離水的魚，被沈崇山冰冷的目光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走到主位前，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指尖，拂過扶手上一處肉眼難辨的細微凹痕。那是千年前，她親手煉制此椅時，一次試驗新陣紋留下的失敗印記，除了她自已，無人知曉。

細微的靈氣波動從她指尖沒入，那處凹痕極快地亮了一下，旋即恢復(fù)如常。椅身卻仿佛被注入了靈魂，散發(fā)出一種古老而威嚴的沉靜氣息。

她轉(zhuǎn)身，坐下。

動作并不霸氣，甚至帶著傷后的虛弱。但當她的脊背靠上那寬大的椅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彌漫開來。仿佛這把沉寂千年的椅子，終于等回了它唯一的主人。

“沈宏德?！彼_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勾結(jié)外敵，以幽冥邪術(shù)謀害族人，妄圖血祭嫡系血脈，證據(jù)確鑿?！彼空f一句，沈宏德的臉色就白一分，“按《沈氏初代祖訓(xùn)》第三條：叛族者，廢修為，抽魂鞭笞百日，后永鎮(zhèn)寒獄，遇赦不赦。”

“你……你沒有證據(jù)！祖訓(xùn)早已失傳！你休要信口雌黃！”沈宏德嘶聲叫道，色厲內(nèi)荏。

“鐵山?！鄙驐嗖焕硭?br>
“老奴在?！?br>
“拿下。搜魂不必，他神魂中必有幽冥禁制，強行搜魂恐引邪魔反噬。將他與那杯血酒殘片、袖中邪紋一并封存，稍后我親自處置?！彼D了頓，補充道，“他那一房，所有人暫禁足于各自院落，非令不得出。待查明有無同黨，再行發(fā)落。”

“是！”沈崇山眼中**一閃，沒有絲毫猶豫。主上果然心思縝密，且對幽冥殿手段了如指掌！

他身形一動，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沈宏德便如小雞般被拎起，身上靈力瞬間被封，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就被沈崇山一道禁制打暈，像破麻袋一樣丟在角落。幾名原本屬于沈宏德一系的心腹，面如土色，抖如篩糠，在沈崇山掃過的目光下，紛紛跪倒在地，不敢抬頭。

雷霆手段，干脆利落。

祠堂內(nèi)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鐵血處置震懾住了。這位“老祖”，看起來虛弱不堪，行事卻如此果決狠辣，而且……她似乎真的知道早已失傳的祖訓(xùn)內(nèi)容？

沈棲梧的目光再次掃過堂下眾人，尤其在沈玨、沈墨書、沈清歌等人身上停頓了片刻。

（內(nèi)心OS：爛攤子……罷了，既然回來了，總得收拾。只是**小輩，資質(zhì)心性參差不齊，麻煩得緊。）

她微微蹙了蹙眉，這個細微的表情被一直偷偷關(guān)注她的一些人捕捉到，心頭頓時一涼。

“都散了吧。”沈棲梧有些疲憊地閉上眼，靠向椅背，“明日辰時，凡沈家血脈，無論嫡庶，無論有無職司，于此地集結(jié)。遲到者，族規(guī)處置?！?br>
她揮了揮手，意思再明顯不過：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眾人如夢初醒，如蒙大赦，又帶著滿腹的驚濤駭浪和無窮疑問，低著頭，互相推擠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祠堂，仿佛身后坐著的是什么遠古兇獸。

很快，祠堂內(nèi)只剩下沈棲梧、沈崇山，以及……不知何時溜到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個小腦袋和一雙大眼睛的沈念。

沈崇山揮手關(guān)上祠堂沉重的大門，設(shè)下隔音禁制，這才轉(zhuǎn)身，對著沈棲梧再次深深一揖，聲音哽咽：“主上，您……您終于回來了！老奴……老奴……”千年的擔憂、自責、期盼，此刻盡數(shù)化為難以言表的激動。

沈棲梧睜開眼，看著這位忠誠的老仆，冰冷的目光終于有了一絲溫度：“鐵山，辛苦你了。這些年，沈家淪落至此，非你之過?！?br>
她目光轉(zhuǎn)向角落里的小女孩：“那小丫頭，過來。”

沈念抱著撥浪鼓，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挪了出來，走到沈棲梧面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光……暖和?！?br>
沈棲梧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枯黃的頭發(fā)。這孩子身上，有一種罕見的通透?！澳憬猩蚰睿磕芸吹絼e人看不到的東西，對嗎？”

沈念用力點頭，小聲說：“嗯……他們身上，有黑氣，有灰氣……你的光，最亮，最好看，和畫上一樣?！彼噶酥胳籼米罡咛幠欠粔m埃覆蓋的古老畫像。

沈崇山眼中閃過異色，這孩子的天賦……

沈棲梧卻若有所思，問道：“剛才那些人里，誰身上的‘黑氣’最重？除了那個被拿下的。”

沈念歪著頭想了想，伸出小手指了指門外：“那個……很累的哥哥，身上有黑黑的線，纏著脖子。還有那個……白白的哥哥，這里，”她指了指自已心口，“有一團好黑好冷的東西堵著。那個姐姐……身上光很干凈，但是外面有灰色的霧，別人不喜歡她?！?br>
沈玨，沈墨書，沈清歌。

沈棲梧心中有數(shù)了。債務(wù)纏身，劍心被毀，體質(zhì)被污。

“鐵山，”她收回手，對沈崇山道，“找間清凈的院子，我要休息。另外，將家族近百年的大小賬冊、人員名錄、所有還留存的功法典籍，全部拿來。還有，”她看向沈念，“這孩子，以后跟在我身邊?！?br>
“是，主上！”沈崇山毫不猶豫地應(yīng)下。

沈棲梧站起身，再次感到一陣眩暈。這身體，急需調(diào)養(yǎng)。她看向祠堂外沉沉夜色，目光漸深。

沈宏德只是癬疥之疾，他背后的幽冥殿才是心腹大患。而沈家內(nèi)部，更是問題重重。明日辰時……恐怕不會太平。

“哦，對了，”走到門口，她像是想起什么，回頭對沈崇山淡淡吩咐，“明日集結(jié)前，先讓沈玨、沈墨書、沈清歌……還有那個溜得最快、眼神亂瞟的滑頭小子，叫沈星移是吧？讓他們四個，提前半個時辰來見我?！?br>
沈崇山一愣：“主上是想……”

沈棲梧嘆了口氣，眉宇間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棄？

“先看看，**最爛的幾棵苗，到底還有沒有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