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依舊酸軟無力，但比起之前完全動彈不得，已經(jīng)好了些許。她撐著手臂，想要坐起，卻一陣頭暈?zāi)垦?。，上前扶住她，讓她靠坐在冰冷的土墻邊，然后拿起碗，用一把小小的木勺，舀起一勺水，遞到她唇邊。，帶著一點點怪味道，對于饑腸轆轆的百草來說，卻無異于是最好的。她本能地張口，咽下?！巴饷娴脑?，你都聽見了？”千靜疏一邊喂她，一邊淡淡地問。，點了點頭。她的喉嚨依舊干澀沙啞，但已能發(fā)出輕微的聲音：“嗯。他們說的，是事實嗎？”千靜疏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沒有責(zé)備，也沒有同情，只是在陳述一個問句。，在原主的記憶里搜索著。欺凌弟妹？不過是原主仗著年紀(jì)大些，指使年幼的孩子幫她做事，稍不順心便斥罵。偷懶?；?？確是事實，原主心比天高，總覺得待在慈幼局是埋沒了她，終日想著攀高枝，對局里的活計能躲則躲。偷錢……那十三個銅板，在孩子們口中已是十六個，更是無可辯駁?！笆??！卑俨輪÷暢姓J(rèn)。她不是原主，無需為原主的品行辯護(hù)，但既然占據(jù)了這身體，這些“債務(wù)”，她得認(rèn)下。
千靜疏喂水的動作頓了頓，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干脆。她看著百草那雙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眼睛，那里沒有了往日的浮躁和怨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冷冽的光芒。

“既然認(rèn)，便要還?！鼻ъo疏繼續(xù)舀起一勺水，“偷的錢，要還。欠的活計，要補(bǔ)。你欺負(fù)過的人，要道歉。”

百草咽下這口水，抬起眼，直視著千靜疏：“我會還?！彼穆曇粑⑷酰瑓s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雙倍奉還?！?br>
千靜疏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破屋里只剩下百草輕微的吞咽聲和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

這里太窮了，沒有別的吃的，只有水，百草感覺身體里終于有了一絲暖意和力氣。

“千掌事，”她忽然開口，“您的恩情，和我欠慈幼局的債，是兩回事。您的血，我記下了。他日，必當(dāng)報答?！?br>
千靜疏拿著空碗的手微微一顫。她看著百草，這個女孩病弱的身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破土而出，堅韌得讓人心驚。

“養(yǎng)好身子再說吧?！鼻ъo疏最終只是站起身，語氣依舊平淡，“活下去，才有以后?！?br>
她拿起空碗，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在門口，她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這世道，誰活著都不易。百草，好自為之?！?br>
木門再次關(guān)上，將寒冷與孤寂留在屋內(nèi)。

百草靠在冰冷的土墻上，緩緩握緊了拳。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活下去。

然后，把該還的還清，該拿的，拿回來。

她，從不欠債。無論是恩，還是仇。

她環(huán)顧這間等死的破屋。在現(xiàn)代社會，她精通法律，卻從未真正相信過公道，她為無數(shù)人辯護(hù)，卻從未在乎過對錯。而在這里，在這最原始的生與死面前，一口救命的血教會她的，比所有法律條文都多。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發(fā)出極其輕微的“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瘦小得驚人的身影，像只受驚的小貓，悄無聲息地溜了進(jìn)來。是小花。她個子矮小，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顯得腦袋有些大，活脫脫一個可憐又可愛的大頭娃娃。兩根枯黃細(xì)軟的山羊辮耷拉在肩頭，更襯得那小臉沒有巴掌大。

她迅速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小心翼翼地朝百草這邊望來。見百草正看著她，她連忙將一根小小的食指豎在蒼白的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那雙大眼睛里，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恐懼，顯然是剛才門外聲討中的一員。

百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小花見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呵斥或驅(qū)趕，似乎松了口氣。她先是費力地將倒在地上的一個小木凳扶正，然后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這才勉強(qiáng)夠到了百草躺著的土炕邊緣。

她趴在炕沿，從懷里——那件打滿補(bǔ)丁、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里，極其珍重地掏出一個小紙包。她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仿佛在展開什么絕世珍寶。最后，露出手心里一顆微微有些發(fā)粘、顏色渾濁的飴糖。

“百草姐，”小花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糯音，她將拿著糖的小手往前遞了遞，“這個給你吃?！?br>
百草的目光落在那顆糖上，又移到小花那雙清澈卻帶著過早成熟的神情的眼睛上。

“這是我偷偷藏起來的，”小花小聲解釋道，像是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上次去鎮(zhèn)子上乞討，有一位長得很好看的夫人，心善，給我的。”她頓了頓，看著百草，眼神里充滿了認(rèn)真的懇求，“百草姐，掌事……掌事就像是我們的娘親一樣，我們都是孤兒，都是被爹娘丟棄的，是管事人好，收留了我們，她帶著咱們在這山河村落腳，真的好不容易的。我……我好多次夜里，都看見她一個人躲在廚房里，偷偷地哭。現(xiàn)在是荒年，地里長不出什么，鎮(zhèn)上也沒什么好心人能給吃的了……”

小女孩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我想著，你如果喜歡吃飴糖，我……我可以再去討，去求。但是，你可以答應(yīng)我嗎？不要再欺負(fù)我們了，也別再偷東西了，好不好？也別讓掌事再難過了，好嘛？”

這番話從一個如此瘦小的孩子口中說出，帶著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懂事和卑微的祈求，像一根最細(xì)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百草那顆早已在現(xiàn)代社會的名利場中磨煉得冷硬的心臟深處，帶來一陣尖銳的酸楚和疼痛。

這就是慈幼局的孩子，生存的艱難讓他們過早地懂得了人情冷暖，學(xué)會了察言觀色，甚至學(xué)會了用自已僅有的、最珍貴的東西，去換取一份微薄的安寧。

百草艱難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想要像記憶中安撫年幼當(dāng)事人那樣，摸摸小花的頭。

然而，她的手剛伸到一半，小花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脖子猛地一縮，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后仰，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那是長期被原主打罵形成的、刻進(jìn)骨子里的恐懼和肌肉記憶。

這個細(xì)微的動作，比任何指責(zé)都更讓百草感到窒息和愧疚。她動作頓住，然后以更緩慢、更輕柔的速度，堅定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小花那枯黃干燥的發(fā)絲上，極輕地**了一下。

“小花，”她的聲音因為虛弱和疾病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鄭重的平靜，“你放心，不會了?！?br>
她看著小女孩依舊帶著些許驚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復(fù)道：“再也不會了?！?br>
小花怔怔地看著她，那雙大眼睛里的驚恐，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一點點融化、消散。下一秒，一個無比純粹、帶著淚意的甜甜笑容，在她的小臉上綻開，仿佛驅(qū)散了這破屋中所有的陰霾。

“那一言為定！”小花用力地點點頭，再次攤開手掌，將那顆飴糖遞到百草嘴邊，語氣變得輕快而真誠，“這顆飴糖，是我心甘情愿送給你吃的！”

看著那顆承載著孩子太多復(fù)雜情感的糖，百草心中五味雜陳。她沒有去吃那顆糖，而是伸出冰冷的手指，輕輕地將小花攤開的小手，連同那顆糖，一起合攏，推回到小女孩的胸前。

“我不喜歡吃，”百草努力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些，“你留著吧，自已吃。”

小花徹底愣住了，捧著被推回來的糖，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今天的百草姐姐，不兇她，不打她，還不搶她的糖，甚至……還摸了摸她的頭，那么溫柔。她小小的腦袋無法理解這種轉(zhuǎn)變，但她能感覺到，現(xiàn)在的百草姐姐，讓她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喜歡現(xiàn)在的百草姐。

“哦……”小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心翼翼地重新將糖用紙包好，珍藏進(jìn)懷里。然后，她笨拙地爬下凳子，對著百草靦腆地笑了笑，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屋子，輕輕帶上了門。

破屋里再次恢復(fù)了寂靜，只有風(fēng)聲依舊。但百草的心境，卻因這短暫的來訪，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顆被推拒的飴糖，像一顆小小的火種，落入她冰封的心湖，開始悄然融化某些堅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