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西年的初雪來得格外早，細碎的雪粒灑在朱紅宮墻上，為這座沉寂的皇城添上幾分清寒。

儲秀宮內(nèi)，蘇韻寧安靜地立在窗前，看著庭院里那株白梅悄然綻放。

她今日穿著淺碧色繡蘭草紋宮裝，發(fā)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在這滿殿爭奇斗艷的秀女中顯得格外素凈。

“姐姐這身打扮也太素了些?！?br>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穿著鵝黃錦裙的李晶瑤湊過來，眼底帶著天真爛漫的笑意，“我聽說今日云貴妃和幾位高位娘娘都會來呢?！?br>
蘇韻寧淺淺一笑，沒有接話。

她自然知道今日選秀的重要性——從一品云貴妃李鳳翎，正二品昭妃謝瑤竹，從二品安嬪楚雁，以及那位同樣是從二品卻無封號的納蘭嬪……這些名字早在入宮前就己如雷貫耳。

“秀女入殿——”內(nèi)侍尖細的嗓音傳來，眾人頓時噤聲，按次序垂首步入大殿。

金磚玉階，沉香裊裊。

蘇韻寧跟在隊伍末尾，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上首——正中主位空置，那是中宮皇后的位置。

左下首第一張紫檀雕花椅上，坐著一位身著月白宮裝的女子，容顏清絕，氣質(zhì)冷冽如遠山積雪。

她并未看殿中秀女，只垂眸撥弄著腕間一枚羊脂玉鐲，仿佛周遭一切都與她無關。

從一品云貴妃李鳳翎。

蘇韻寧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清冷得不食人間煙火。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右下首那個穿著海棠紅蹙金長裙的女子。

正二品昭妃謝瑤竹斜倚在椅中，珠翠環(huán)繞，明艷張揚的眉眼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殿中眾人，目光像帶著鉤子，一寸寸刮過每個秀女的臉。

再往下，從二品安嬪楚雁安靜地坐在昭妃下首，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妝容清淡。

而緊挨著安嬪的，是一位穿著絳紫色騎射胡服的女子，深目高鼻，蜜色肌膚，腕間一枚狼骨手串——正是從二品納蘭嬪納蘭晞。

她坐姿隨意，與身旁姿態(tài)恭謹?shù)陌矉逍纬甚r明對比。

“抬起頭來?！?br>
昭妃謝瑤竹懶懶開口，指尖點向李晶瑤，“你是李丞相家的二小姐？”

李晶瑤慌忙上前行禮，聲音帶著幾分緊張：“回昭妃娘娘，臣女李晶瑤?！?br>
謝瑤竹輕笑一聲，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上首的云貴妃：“難怪瞧著有幾分面善。

云貴妃娘娘，令妹倒是生得標致。”

李鳳翎終于抬眼，目光淡淡掃過李晶瑤，那眼神平靜得如同看一個陌生人：“昭妃說笑了，秀女皆是為皇上遴選，何來姐妹之說?！?br>
李晶瑤臉色一白，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袖。

蘇韻寧在心中暗嘆。

早聽聞云貴妃與家中不睦，今日一見，竟冷淡至此。

輪到蘇韻寧時，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全禮，聲音溫婉沉靜：“臣女蘇韻寧，家父禮部尚書蘇明遠?！?br>
一首沉默的安嬪楚雁忽然開口，聲音柔和：“可是那位著有《琴譜通解》的蘇尚書？

難怪蘇小姐通身的氣度?！?br>
蘇韻寧垂首應是，心中卻是一凜——這位安嬪娘娘，竟連父親的著作都如此清楚。

選秀過半時，納蘭晞忽然打了個哈欠，聲音不大不?。骸斑@般挑來選去，看得人眼暈?！?br>
謝瑤竹挑眉看來：“納蘭嬪若是身體不適，大可先行回宮歇息?！?br>
“本宮確實不適?！?br>
納蘭晞站起身，竟真的就要離開，走到殿門處又回頭，目光在蘇韻寧身上停留一瞬，“這個瞧著順眼?！?br>
突然，謝瑤竹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指著李晶瑤裙角：“李才人這衣裳上的繡樣，似乎是前朝禁用的鳳尾紋？”

眾人嘩然。

李晶瑤嚇得跪倒在地，聲音發(fā)顫：“臣女不知，這、這是家中繡娘所制...”蘇韻寧悄悄抬眼，看見謝瑤竹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又看見李鳳翎微微蹙起的眉頭，而納蘭晞在門口停下腳步，抱臂旁觀。

只有安嬪楚雁，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昭妃看錯了?！?br>
李鳳翎清冷的聲音響起，“那是孔雀羽紋，與前朝鳳尾紋相似卻又不同。

內(nèi)務府的圖冊上有詳細記載，昭妃若有疑問，可去查閱。”

謝瑤竹笑容僵在臉上，半晌才道：“是臣妾眼拙了?！?br>
選秀最終在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蘇韻寧封了從五品美人，賜居漱玉齋；李晶瑤封了正六品才人，賜居秋水居。

走出大殿時，雪下得更大了。

蘇韻寧扶著宮女的手踏上宮道，聽見身后傳來謝瑤竹嬌笑的聲音：“云貴妃今日倒是護短得很。”

李鳳翎的回應淡漠如雪：“本宮只是按宮規(guī)辦事。”

納蘭晞大步從她們身邊走過，丟下一句：“裝模作樣?！?br>
也不知是在說誰。

蘇韻寧回頭，看見安嬪楚雁默默走在最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淺的腳印。

這朱墻內(nèi)的第一日，每個人都戴著面具。

而她們六人的命運，從這一刻起，開始交織成一張?zhí)硬婚_的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