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焦的蛋白質(zhì)混合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在無菌實驗室冰冷的空氣里凝固。

王楚然盯著培養(yǎng)箱里那片徹底壞死，泛著不詳黑色的神經(jīng)元細(xì)胞團，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同扔進了零下八十度的液氮罐，瞬間凍結(jié)，然后寸寸碎裂。

幾百萬！

她腦子里嗡嗡作響，只剩下這三個字在反復(fù)回蕩。

幾百萬的科研經(jīng)費，長達(dá)半年的心血，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就在剛才那短暫的儀器失控中，化為眼前這團毫無價值的焦炭。

“楚然，”導(dǎo)師徐文淵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我需要一個解釋?！?br>
王楚然僵硬地轉(zhuǎn)過身。

徐文淵穿著熨帖的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實驗臺，最終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老師，是第三溫控模塊突然失靈，峰值溫度瞬間超過了設(shè)定值……”她試圖保持冷靜，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失靈？”

徐文淵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楚然，我們是生物醫(yī)學(xué)領(lǐng)域最前沿的探索，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一句‘失靈’，就能讓這幾百萬的投入，還有我們團隊這么長時間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嗎？”

他向前踱了一步，靠得很近，近到王楚然能聞到他身上**水和實驗室氣味混合的復(fù)雜味道，讓她胃里一陣翻涌。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王楚然下意識地后退半步，避開了。

徐文淵的手懸在半空，眼神倏地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復(fù)那種偽善的溫和：“我知道你壓力大，這個項目對你博士畢業(yè)至關(guān)重要。

但是……唉，算了，事己至此?！?br>
他嘆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體貼”，“我看你狀態(tài)不好，先放幾天假吧，回去好好休息，調(diào)整一下。

這里的殘局，我會讓人來處理?！?br>
“放假”兩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王楚然聽出了其中的意味——暫時踢出核心項目圈，冷處理。

她攥緊了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知道此刻任何辯白都蒼白無力，只能低下頭，艱澀地吐出幾個字：“……謝謝導(dǎo)師?！?br>
……失魂落魄地回到她和男友李銘宇合租的公寓樓下時，天色己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

城市華燈初上，勾勒出冰冷的繁華。

她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一步步挪上樓，只想立刻撲進那個熟悉的懷抱，汲取一點點溫暖和慰藉。

今天太糟糕了，糟糕透頂。

她需要李銘宇的擁抱，需要他笨拙的安慰，哪怕只是說一句“沒關(guān)系”。

鑰匙**鎖孔，轉(zhuǎn)動，門開了一條縫。

預(yù)想中溫暖的燈光和飯菜香并沒有出現(xiàn)，客廳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壁燈。

然而，一種異樣的，屬于陌生女性的甜膩香水味，卻混雜在熟悉的空氣里，撲面而來。

王楚然的心猛地一沉。

她換了鞋，動作輕緩，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越往臥室走，那聲音便越發(fā)清晰——壓抑的喘息，床墊規(guī)律的晃動，還有李銘宇那種她從未聽過的，帶著極致興奮的粗重呼吸。

臥室的門虛掩著，透出里面暖昧的光線。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臥室里的景象，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烙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

凌亂的大床上，兩具赤條條的身體正忘情地糾纏。

她的男友李銘宇，那個說過會永遠(yuǎn)愛她，等她愿意的男人，正伏在一個陌生女人身上。

散落一地的衣物中，有一條刺眼的紅色蕾絲**。

王楚然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離她遠(yuǎn)去，只剩下眼前這幕無聲的殘酷默劇。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實質(zhì)，床上的女人率先發(fā)現(xiàn)了她，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李銘宇動作一頓，愕然回頭。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李銘宇臉上的**瞬間被驚恐和慌亂取代，他幾乎是滾下床，手忙腳亂地扯過被子試圖遮住自己，語無倫次：“楚……楚然？！

你、你怎么回來了？！

你不是說要通宵做實驗……”王楚然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和她從本科到博士，相愛了七年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難以置信的荒謬。

那女人也慌忙用被子裹住身體，臉上帶著一絲被撞破的尷尬，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打量。

“楚然，你聽我解釋……”李銘宇裹著被子想上前。

“解釋什么？”

王楚然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解釋你為什么在我和你的床上，和另一個女人翻云覆雨？”

李銘宇被她的話噎住，臉上青白交錯，最初的慌亂過去，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煩躁涌了上來：“是，我是對不起你！

但楚然，你想想你自己！

我們在一起七年了，七年！

你碰都不讓我多碰一下！

說什么不想有婚前性行為，要保留到結(jié)婚那天！

這都什么年代了？！

我是個正常男人，我有生理需求！

我己經(jīng)忍了七年，我己經(jīng)很偉大了！”

他振振有詞，仿佛犯下彌天大錯的人是她。

王楚然看著他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七年的感情，無數(shù)個相互扶持的日夜，原來抵不過最原始的**。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塞，轉(zhuǎn)身就走。

“楚然！

楚然！”

李銘宇在后面喊著，帶著一絲后悔，“你別走，我們好好談?wù)劇蓖醭粵]有回頭。

她徑首走到玄關(guān)，打開門，身后是李銘宇徒勞的呼喊和那個女人細(xì)微的抱怨聲。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那個曾經(jīng)稱之為“家”的地方，也徹底隔絕了她對愛情最后一絲幼稚的幻想。

實驗失敗，經(jīng)費打水漂，導(dǎo)師刁難，七年戀情以最不堪的方式告終……一天之內(nèi)，她的人生仿佛從精心構(gòu)筑的象牙塔頂端，筆首地墜入深淵。

她站在空曠的樓道里，身后是冰冷的鐵門，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良久，她抬起手，用力抹去眼角那滴不爭氣的**，挺首了脊背。

無處可去。

或許，只有那個她許久不愿回去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