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畫布上懸停了很久。那抹姜**的油彩已經(jīng)快干了，在調(diào)色盤邊緣結(jié)出一層粘稠的、泛著亮光的皮膜。畫室里彌漫著刺鼻的松節(jié)油味，混合著陳年石膏像散發(fā)的灰塵氣，壓得人喉嚨發(fā)緊。“小野，還畫呢？這都幾點了，畢設(shè)也不是這一天兩天就能磨出來的?！?，一邊往后捋了捋被汗打濕的劉海。林遠(yuǎn)是油畫系大四的紅人，畫風(fēng)狂野，性格也像個沒遮攔的二愣子。他歪著頭瞄了一眼安小野那副構(gòu)圖尚且混亂的草稿，嘖了一聲：“你這狀態(tài)不行啊，死磕沒用。后街開了家‘隱川’日料，走，學(xué)長請客，帶你換換腦子。別整天把自已憋得跟個苦行僧似的?！?。屏幕干干凈凈，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信息。她猶豫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畫布邊框。，她說在畫室趕稿，估計要熬通宵?！八懔税?，林學(xué)長，我這進度真落后不少，一會兒導(dǎo)師得來巡場了?！卑残∫案尚陕?，眼神有點躲閃?！皩?dǎo)師今晚在院里開會呢，哪有空管咱們這些散兵游勇？趕緊的，別磨嘰，再不去位子真沒了?！绷诌h(yuǎn)這人有個毛病，特別自來熟，他直接把安小野掛在椅背上的防風(fēng)外套拎起來塞她懷里，“走走走，吃完我再送你回來，滿打滿算一個多小時，神不知鬼覺。”，心里那點“透透氣”的念頭也確實在作祟。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已：就一個小時，沈在在隔壁大學(xué)，他又不會瞬移，只要自已按時回來，一切都會像往常一樣風(fēng)平浪靜。
隱川日料店里的光影很暖，刺身鋪在碎冰上泛著晶瑩的光。林遠(yuǎn)這人話極多，從系里教授的怪癖講到去年的寫生趣聞，那股蓬勃的生命力確實沖淡了安小野這段時間以來的壓抑。就在她剛夾起一塊北極貝，還沒來得及送入嘴里時，擱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短促地跳動了一下。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

她放下筷子，若無其事地拿起手機。

沈在：“日料好吃嗎”

五個字，沒有任何標(biāo)點符號。

那一瞬間，安小野覺得店里那臺嗡嗡作響的掛機空調(diào)仿佛突然降到了零度，寒氣順著腳踝一路爬上脊梁。她僵在那里，喉嚨干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林遠(yuǎn)見她臉色不對，往前湊了湊：“怎么了？看你這表情，跟見鬼了似的。”

“沒，沒什么。家里催我。”安小野勉強扯出一抹笑，手指顫抖著回復(fù)：“你怎么知道？”

對方幾乎是秒回，快得不近人情：“你的定位在隱川日料。小野，騙我是要受懲罰的?！?br>
安小野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店門口，厚重的日式布簾隨風(fēng)晃動，縫隙外是漆黑而寂靜的街。她不知道沈在究竟在哪，這種被隱形巨網(wǎng)籠罩的恐懼，遠(yuǎn)比面對面的爭吵更讓她感到絕望。

“學(xué)長，我真的得走了，臨時有點急事?！卑残∫懊偷卣酒鹕恚巫幽Σ恋孛姘l(fā)出刺耳的聲響。

林遠(yuǎn)愣住了：“哎，這剛上菜呢，要不我送你……”

“不用了！學(xué)長再見！”安小野抓起包，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日料店。

初秋的晚風(fēng)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像小刀刮過。街道對面，那棵蒼老的老槐樹投下巨大的陰影，陰影里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老款德系轎車。

沈在就坐在駕駛位上。車燈熄滅，整個人完美地融入了黑暗。

安小野走過去，步子沉得像灌了鉛。還沒等她碰到車門，副駕駛的門已經(jīng)從里面被推開了。

沈在下車，很自然地接過了她懷里沉重的畫板和挎包，甚至細(xì)心地幫她理了理被風(fēng)吹亂的領(lǐng)口。他左手護住安小野的頭頂，引導(dǎo)著她坐進車內(nèi)，動作極其標(biāo)準(zhǔn)，直到確認(rèn)她完全坐穩(wěn)且沒有任何磕碰風(fēng)險后，他才繞回駕駛座。

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冷香，那是沈在常用的洗滌劑味道。

“沈在，你聽我解釋……我就是畫得太累了，剛好碰到林學(xué)長……”安小野的聲音帶了點哭腔。

沈在沒有立刻發(fā)動車子。他從儲物盒里拿出一張濕巾，拉過安小野的手，細(xì)致地擦拭著她指尖殘留的一抹**油彩。他的動作極輕，眼神里的專注和憐惜幾乎要溢出來。

“小野，你知不知道你撒謊的時候，呼吸頻率會快百分之十五？”沈在終于抬起頭，隔著黑框眼鏡，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她，“我給你的手機裝那個位置腳本，是因為我怕你在外面出意外。這個世界對你這種女孩子來說，太危險了?！?br>
“我沒騙你，我本來是真的想畫畫的……”

“可你最后還是出去了，和那個林遠(yuǎn)。他之前在游戲里就帶過你吧？”沈在語氣平淡地提起那個早就被埋在記憶深處的話題，“《幻世》里的那個‘狂暴戰(zhàn)士’，就是他。我看他那次帶你刷本的路線，就覺得他動機不純?！?br>
安小野愣住了。兩年前的事，沈在竟然一直記著。

“沈在，你是不是一直在查我？”

“我是在愛你。”沈在發(fā)動了車子，檔位滑動的聲音清脆。他空出右手，握住了安小野冰涼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回家吧，我剝了你愛吃的蝦，冰在保鮮層里，一會兒喂你吃?！?br>
那種極度的體貼和極度的掌控交織在一起，讓安小野感到一陣陣強烈的暈眩。

“小野，撿一下腳墊下面的東西，剛才轉(zhuǎn)彎滑出去了。”沈在突然開口。

安小野順從地彎下腰，在座位縫隙里摸索著。她摸到了一個冰冷的小物件。攤開手心，借著儀表盤微弱的冷光，那是枚珍珠耳釘?？钍胶艽蟊?，但邊緣沾著一抹深褐色的污漬，像是已經(jīng)干透的血跡。

安小野的手猛地一抖：“這……這是誰的？”

沈在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語氣依舊平靜如水：“可能是蘇青青掉在那里的。半個月前，我在這里碰到她，她說她最近總是做噩夢，非要坐我的車去散散心。我拒絕了她，但她似乎在拉扯中掉了一些東西?！?br>
安小野臉色慘白：“蘇青青……她不是已經(jīng)失蹤半個月了嗎？”

“是嗎？”沈在反問，唇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那大概是我記錯了時間。也可能，她只是躲在了某個沒有人的角落里?！?br>
沈在將車速放緩，單手操作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始終緊緊握著安小野。

“以后不要再騙我了，小野?！彼p聲低喃，像是在祈禱，“保護你真的很累，但我很愿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