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塊沉重的鐵幕，將整個礦區(qū)籠罩在陰冷而封閉的空間里。連綿細雨已經(jīng)下了三天，山谷間的泥土被反復沖刷，變得松軟而粘膩，夾雜著碎石與礦渣，踩上去總會發(fā)出令人不安的聲響。幾排低矮破舊的工棚歪歪扭扭地立在坡腳，木梁腐朽，屋頂漏雨，在風中輕微搖晃，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卻從來不敢說出口的事實。，有人死在瘴氣中，有人死在勞累與饑餓交織的夜晚，還有一些人，死在監(jiān)工隨手揮下的鞭子底下。**通常會被草席一裹，悄悄拖到后山亂葬坡，沒有墳，沒有碑，幾場雨下來，連痕跡都會被抹去。，還曾暗暗告訴自已，只要熬幾年，攢夠銀子，就能離開這個地方?？烧嬲昧瞬虐l(fā)現(xiàn)，這種念頭本身，就是一種奢望。礦區(qū)從來不缺新來的雜役，卻永遠缺離開的人。，他被粗暴地從工棚里拖了出來。，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的衣衫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透出骨架般的輪廓。長期的勞作與饑餓，讓他的身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瘦弱許多，鎖骨凸起，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已經(jīng)聚了不少人。
雜役們低著頭站成兩排，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敢四處張望。他們很清楚，被集中到這里，往往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而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盡量讓自已“消失”在視線里。

蘇墨被按著跪在最前方。

膝蓋陷進泥水之中，寒意透過單薄的布料鉆進骨頭里，讓他忍不住微微發(fā)抖。他低著頭，看著渾濁水面上自已模糊的倒影，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幾天前的一幕。

那天夜里，他冒著被發(fā)現(xiàn)的風險，從廢棄礦道里偷偷撿了幾塊品相稍好的碎靈石，換了二兩銀子，又托人從外面買來一枚最便宜的回元丹。那藥效不強，卻足以吊住一個人的命。

是給師兄顧清舟準備的。

顧清舟半年前在一次塌方中受了重傷，經(jīng)脈受損，氣血衰敗，若沒有丹藥調(diào)理，很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蘇墨不敢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只能一點一點攢錢，偷偷籌備。

那枚丹藥，是他所***的凝結。

“抬頭?！?br>
一道粗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墨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沾著泥點卻依舊干凈的云紋長靴，以及緊繃在臃腫腹部上的灰色法袍。監(jiān)工張二皮站在他面前，雙手負在身后，臉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冷漠與不耐。

張二皮在礦區(qū)當監(jiān)工已經(jīng)十幾年了，靠著打壓雜役、克扣份額、私挖礦脈，早就攢下了一筆不小的家底。他的修為并不高，卻因為背后有外門弟子撐腰，在這里幾乎無人敢惹。

他緩緩拖著一條帶倒鉤的虎骨鞭，在泥地上來回掃動，摩擦聲刺耳而漫長，讓人心里發(fā)緊。

“有人舉報你偷礦?！?br>
張二皮開口時，語氣平淡，像是在念一條無關緊要的條文。

蘇墨心頭一震，卻仍舊強迫自已保持鎮(zhèn)定。

“我沒有?！?br>
聲音嘶啞，卻清晰。

張二皮挑了挑眉，像是聽見了什么有趣的笑話。他沒有再說話，而是抬手揮鞭。

鞭影破空而來，狠狠抽在蘇墨背上。

劇痛瞬間炸開。

倒鉤撕裂皮肉，血水混著雨水順著脊背流下，浸濕了衣衫。蘇墨悶哼一聲，身體向前撲倒，額頭重重撞進泥水之中，腥澀氣味直沖鼻腔。

第二鞭很快落下。

第三鞭。

**鞭。

每一下都毫不留情。

周圍的雜役們死死低著頭，沒有人敢出聲。他們早已學會，在這種時候保持沉默，就是對自已最大的保護。

蘇墨咬緊牙關，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強迫自已不發(fā)出慘叫。他很清楚，一旦示弱，只會換來更**的羞辱。

張二皮見他始終不求饒，反倒覺得有些掃興，冷笑一聲，抬腳踹在他胸口。

“裝什么硬骨頭?！?br>
蘇墨被踢得翻倒在地，懷中的小包隨之滾落出來，在泥水中翻了幾圈。

油布散開。

一枚灰白色丹丸靜靜躺在雨水里。

那一刻，蘇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什么？”

張二皮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撿起丹藥，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

“雜役也吃得起丹藥了？”

蘇墨再也無法保持冷靜，聲音發(fā)顫：“那是……給我?guī)熜值摹?br>
“他快不行了……”

張二皮嗤笑一聲，將丹藥隨手丟進泥里，一腳踩下。

藥丸碎裂。

淡淡藥香剛剛散出，便被污水吞沒。

蘇墨怔住了。

胸口仿佛被人狠狠掏空。

那是他半年忍饑挨餓換來的希望。

是他支撐到今天的理由。

卻被這樣輕易地踩碎。

“廢物就該認命。”

張二皮冷冷說道。

他目光一轉(zhuǎn)，又落在蘇墨頸間的木符上，伸手一扯，細繩斷裂，木符墜地。

“這個又是什么？”

蘇墨瞳孔驟縮，下意識伸手去抓，卻被一腳踩住手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還給我。”

聲音低啞而急促。

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張二皮卻毫不在意，抬腳踩下。

咔嚓。

木符碎裂。

木屑四散飛濺。

仿佛某段早已脆弱的過去，也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這時，一道淡漠的聲音從后方傳來。

“夠了?！?br>
張二皮立刻收斂神色，轉(zhuǎn)身賠笑。

廊柱旁，一名錦衣佩劍的外門弟子斜倚而立，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枚低階靈石，從始至終沒有正眼看過蘇墨。

“趙師兄?！?br>
“一個雜役而已?！壁w師兄語氣平淡，“送去黑淵?！?br>
輕描淡寫，卻是**。

雨聲漸密。

蘇墨伏在泥水中，看著那雙一塵不染的云紋長靴，終于明白，在這些人眼里，自已連“命”都算不上。

人群散去。

他艱難地撐起身體，將碎木屑與殘存藥渣一點點撿起，塞進懷中。

手在發(fā)抖。

眼神卻逐漸歸于死寂。

哭聲，是弱者獻給世界的祭品。

而他，不想再獻祭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