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沈漁把豆?jié){遞給王伯，轉(zhuǎn)回頭，雙手在圍裙上隨意擦了擦，“不做準備，大家早上吃什么？我們小本生意，可不像你們坐辦公室的，能九十點才慢悠悠喝咖啡?！保幉蹲降搅?。他忽略它，繼續(xù)陳述事實：“噪音太大，嚴重影響休息。尤其是卷簾門和剁東西的聲音，能否延后，或者采取一些隔音措施？”。凌晨四點，對于這條煙火巷，對于她沈漁的人生，從來都是開始的時刻，而不是需要安靜的“休息時間”。她指了指巷子前后陸續(xù)亮起的燈光和隱約響起的動靜：“這位先生，您看看，這條巷子活過來就是這個時候。菜販子快來了，上班的上學(xué)的也都這個點起。我的動靜已經(jīng)算小的了，要不您去巷子口聽聽拉泔水的車聲？”，聲音脆，像小石子噼里啪啦砸過來?！霸僬f，我這鋪子開了三十年，街坊鄰居都習(xí)慣了。您要是嫌吵，”她指了指巷子另一頭，“那邊有新蓋的公寓樓，隔音好，就是貴點，適合您?！薄Ｋ麤]想到對方如此理直氣壯，且毫無協(xié)商改善的意愿。他習(xí)慣了對下屬、對合作方提出要求，并獲得解決方案，而不是這種帶著市井智慧的直白反駁?！傲?xí)慣不代表合理?！彼Z氣更冷，“至少剁餡之類的工序，可以考慮使用更靜音的工具，或者在案板下加墊……加墊？”沈漁打斷他，那雙明亮的眼睛瞪圓了，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您知道每天要剁多少肉餡嗎？加了墊還怎么用力？工具？您說的那種高級玩意兒，我買不起，也用不慣。我們小老百姓，就靠這雙手和這些老家伙什過日子?！?。早起的人漸漸多起來，好奇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掃來掃去。王伯端著碗，吸溜著豆?jié){，看得津津有味。
江硯意識到，在這種語境下，他的邏輯和提議蒼白無力。他面對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生**系和價值觀念。強烈的挫敗感和睡眠不足的頭痛交織在一起。

沈漁見他沉默，臉色又冷又臭，也不想一大早跟租客鬧得太僵，畢竟以后抬頭不見低頭見。她緩了緩語氣，但依舊堅持：“這樣吧，我盡量輕點推門，剁餡也換個離您窗戶遠點的位置。但四點開工，沒法變。這一條巷子多少戶指著我家早飯呢?！?br>
這已經(jīng)是她最大的讓步。江硯聽出來了。這不是他想要的解決方案，但他明白，再爭論下去毫無意義。

他看了她一眼，那張汗津津的臉上有著不容動搖的固執(zhí)。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往樓里走。哎！”沈漁在身后叫住他。

江硯停步，沒回頭。

“真不吃點？空腹生氣傷胃?！彼穆曇衾锼坪跤謳狭艘稽c那種氣人的、淡淡的調(diào)侃。

江硯腳步未停，徑直上了樓，關(guān)門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分。

回到屋里，樓下刻意放輕但仍清晰可聞的動靜持續(xù)傳來。江硯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天色又亮了一些，早餐鋪前已經(jīng)排起了小小的隊伍。那個叫沈漁的女人（他剛才瞥見了燈箱上的名字）在蒸汽氤氳中忙碌，笑容明媚地招呼著每一個顧客，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沖突從未發(fā)生。

他慢慢喝完那杯水，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三個月。他第一次對祖父這個遺愿的真實難度，有了切膚的體會。

而樓下，沈漁一邊麻利地炸著油條，一邊對過來幫忙的鄰居阿婆低聲吐槽：“樓上新來的，嘖，真難搞。吵著他睡覺了，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好像全世界都得按他的鐘點走?！?br>
阿婆笑道：“長得倒是頂體面，不像住咱這巷子的人?！?br>
“體面有什么用，一看就不食人間煙火?！鄙驖O撇撇嘴，將金黃的油條撈起瀝油，“估計是哪家公司派下來體驗生活的小領(lǐng)導(dǎo)，過幾天就受不了跑了?！?br>
她說著，下意識抬眼瞟了一下樓上那扇緊閉的窗戶。窗簾拉著，靜悄悄的。

“最好快點跑。”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心里卻莫名有點說不清的煩悶。大概是因為，那雙過于冷靜甚至冷漠的眼睛，看她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一個……不可理喻的噪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