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曉時分見了分曉。，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灶邊的瓦盆。水溫已涼，但盆里的栗子經(jīng)過一夜浸泡，表皮變得更為深褐。他撈出幾顆，在破衣襟上擦干水，小心剝開一顆，放進嘴里。，栗肉粉糯的口感傳來。他仔細(xì)品著——那記憶里頑固的、讓人舌頭發(fā)麻發(fā)緊的澀味，竟已去了七八成！殘留的一絲澀感，更像是野栗本身的粗獷風(fēng)味，非但不難以下咽，反而襯托出栗子內(nèi)里那點隱約的清甜。！“穗兒，快起來！”陳禾聲音里帶著壓抑的興奮。，看到哥哥遞過來的栗子，猶豫著放進嘴里。她的小臉先是習(xí)慣性地皺起，準(zhǔn)備迎接那熟悉的苦澀，但隨即眉頭舒展，眼睛慢慢睜大：“哥……不澀了！真的……有點甜！成了?！?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頭腦更清醒。下一步，是讓這點“不澀”變成“好吃”，變成能在集市上換來銅板的商品。，是眼下最大的難題。家里一粒糖渣都沒有。去借？春娥嬸家或許有，但年關(guān)時節(jié)，糖也是金貴物，空手去借難以開口。
陳禾的目光落在昨夜二伯母王氏拿來的那兩個雜面窩頭上。穗兒只吃了一個的一半，剩下一個半。粗糙、扎嗓子，卻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穗兒，把窩頭都拿來?！?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說著，開始將瓦盆里的栗子全部撈出，控干水。然后他往鍋里添了少半鍋水，將栗子倒進去，灶膛里添上最后幾把寶貴的柴禾，引火煮上。

水滾開，栗香混合著水汽慢慢溢出，雖不濃郁，卻帶著糧食特有的、讓人心安的味道。陳禾估算著時間，煮了約一刻鐘，便用破笊籬將栗子撈出，攤在洗凈的破席片上晾著。此時栗子已完全熟透，口感更面。

接著，他將那一個半雜面窩頭仔細(xì)掰碎，放入一個缺了口的陶碗里，加了點熱水，用筷子慢慢攪動、搗爛。粗糙的窩頭碎在水中漸漸變成渾濁的漿液。這當(dāng)然不是糖，但窩頭本身含有糧食發(fā)酵和烘烤后產(chǎn)生的微量還原糖類物質(zhì)，帶著一點天然的、焦香的甜味。更重要的是，它能提供黏性。

陳禾將晾到溫?zé)岬氖炖踝拥谷胍粋€干凈瓦盆，然后將那碗窩頭漿水慢慢淋上去，同時用筷子快速翻拌。棕褐色的漿水均勻地裹在每一顆深褐色栗子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光亮外殼。

“哥，這是做什么？”穗兒好奇地問。

“掛霜?！?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簡單解釋，“等這層漿水干了，看起來就像裹了層糖霜。咱們賣的不是糖，是‘看起來像糖’的巧思，還有里頭實實在在‘不澀的栗子’?！?br>
這其實是利用了信息差和視覺暗示。集市上趕集的平民，多半舍不得買真正的糖炒栗子，但這種“看起來甜甜的、吃著不澀還頂餓”的零嘴，定價只要一兩文錢一小竹筒，很可能有市場。

日頭漸漸升高，栗子表面的漿水在干燥寒冷的空氣中慢慢凝住，果然泛起一層類似糖霜的啞光白色，賣相大增。陳禾找來十幾個洗凈、曬干的老竹筒（原是裝雜物的），每個竹筒里裝上滿滿當(dāng)當(dāng)、冒尖的一筒栗子，足足裝了十二筒。

他留下兩筒，對穗兒說：“看好家，哥去去就回?！?br>
陳禾用舊包袱皮包好十筒栗子，挎在肩上，卻沒有直接往村口的集市方向去，而是拐進了隔壁趙鐵柱家的院子。

趙鐵柱正在院里刨一根木料，看見陳禾進來，停下手中的活計，憨厚的臉上露出些局促：“禾哥兒，身子好些了？”他顯然也聽說了昨天的事。

“鐵柱叔?！?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點點頭，開門見山，“我弄了點零嘴，想趕個晚集。家里沒秤，想借您家的戥子用用，順便……想跟春娥嬸換點東西?！?br>
春娥嬸聞聲從屋里出來，手里還拿著針線，看到陳禾，眼神里帶著同情：“禾哥兒，要換啥？家里要是有的……”

陳禾放下包袱，打開，露出里面竹筒中顆顆飽滿、裹著“糖霜”的栗子。一股淡淡的、熟糧食的焦香飄出來。

“我自已琢磨著弄的野栗子，不澀口。想用這兩筒，跟嬸子換一小勺紅糖，或者糖碎，啥都行。”陳禾指著包袱里的竹筒，“再借戥子一用。若栗子賣出去，再付兩文錢租金?！?br>
春娥嬸和趙鐵柱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他們自然也認(rèn)得野栗子，但眼前這品相，確實不像往常那澀得人皺眉的東西。春娥嬸湊近看了看，甚至拿起一顆聞了聞。

“這……真不澀？”趙鐵柱問。

“您嘗一顆?！?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遞過去。

趙鐵柱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剝開吃了，咀嚼幾下，臉上訝異更濃：“嘿！奇了！真不咋澀！還有點香味兒！”

春娥嬸也嘗了一顆，點點頭：“是比往年那些強多了?！彼粗?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蒼白但沉穩(wěn)的臉，想起早逝的陳禾父母，心下微軟，轉(zhuǎn)身回屋。不多時，拿出一個小油紙包，里面是粘在一起、顏色深褐的紅糖碎，約莫有雞蛋大小。

“糖金貴，就這么點了。兩筒栗子……嬸子也不占你便宜，這糖你拿著，戥子隨便用，租金不用提了。”春娥嬸把糖遞給陳禾，又低聲說，“集上留神些，你二伯家……陳谷那小子，常在集上晃蕩?！?br>
“謝嬸子?！?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接過那包珍貴的糖碎，心中一定。有了這點真糖，他的計劃就更穩(wěn)妥了。他將兩筒栗子遞給春娥嬸，又借了那桿小小的、刻度清晰的戥子。

趕到村口河灘邊的集市時，已近巳時（上午九點）。年關(guān)前的最后一個大集，規(guī)模比平時大得多。沿河灘一片，擠滿了攤販。賣年畫的、寫春聯(lián)的、扯布賣肉的、蒸糕炸貨的、耍把式賣跌打藥的……人聲鼎沸，空氣里混雜著各種食物香料的氣味、牲畜的腥膻和凍土的寒氣。

陳禾尋了個靠近河岸、離主要干道稍偏但依然有人流的位置。這里不用交太多的“地攤錢”（集市管理費）。他鋪開一塊破布，將八個竹筒一字排開，又將借來的戥子擺在旁邊顯眼處——這能增加“正規(guī)”的感覺。最后，他拆開春娥嬸給的紅糖碎，小心捏了一小撮，均勻撒在其中兩筒栗子最上面一層。深褐色的糖碎落在“糖霜”栗子上，真真假假，更添**色澤。

“賣栗子！不澀口的甜栗子！兩文錢一筒，便宜頂餓！”陳禾清了清嗓子，開始吆喝。聲音不大，但清晰。

起初無人問津。趕集的人匆匆走過，野栗子實在不算稀罕物。但“不澀口”和“甜”字，還是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停下，看了看：“野栗子能不澀？蒙人的吧？”

“您嘗一顆，澀了不要錢。”陳禾挑了一顆撒了真糖碎的遞過去。

那婦人將信將疑地讓孩子嘗了。孩子咬了幾口，囫圇咽下，拽著婦人衣角：“娘，好吃，不澀！”

婦人自已也嘗了半顆，臉上露出驚奇：“喲，還真行。怎么賣的？”

“兩文一筒，用戥子稱過，一筒足有四兩（約合現(xiàn)代150克）多?！?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拿起戥子示意。

這個價格，比糖炒栗子便宜得多，比生栗子又顯得“高級”，恰好卡在一個微妙的心理位置上。婦人猶豫一下，還是掏出兩文銅錢：“來一筒，給孩子當(dāng)零嘴?！?br>
開張了！

第一筆生意做成，似乎帶來了運氣。很快，又有幾個被“不澀便宜”吸引的莊戶人過來，嘗過之后，紛紛掏錢。尤其是陳禾特意說明“上面撒了糖碎”的那兩筒，很快售罄。他不得不將真糖碎又勻出一點，撒在另外兩筒上。

不到半個時辰，八個竹筒的栗子，竟然賣出去六筒，懷里揣進了十二枚沉甸甸的銅錢。陳禾心中稍定，這至少意味著，接下來幾天，他和穗兒不會餓肚子了。

他正準(zhǔn)備吆喝賣掉最后兩筒，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當(dāng)是誰在這兒敗壞咱老陳家的名聲呢，原來是禾大少爺??？”

陳禾心頭一凜，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半新棉袍、頭戴瓜皮小帽的青年，抄著手晃了過來。正是他的堂兄，陳谷。陳谷身后還跟著兩個平日游手好閑的村漢，顯然是來集市上閑逛廝混的。

陳谷走到攤前，斜著眼打量剩下的兩筒栗子，伸手就抓了一把，也不嫌臟，剝了幾顆扔進嘴里，嚼了幾下，“呸”一聲吐在地上。

“什么玩意兒！也敢說甜？糊弄鬼呢！”陳谷提高了嗓門，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大家伙兒瞧瞧，這就是我們老陳家那個敗家子！爹娘留下的好田好地不會伺候，凈弄這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騙錢！誰知道這栗子怎么弄的？吃壞了肚子算誰的？”

周圍幾個攤販和行人被吸引，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陳禾看著陳谷那副嘴臉，心中怒火升騰，但臉上卻沒什么表情。他慢慢站起身，將剩下的兩筒栗子和戥子收進包袱里。

“堂兄吃也吃了，吐也吐了。若覺得不好，不買便是?！?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平靜地說，“至于田畝之事，自有地契族規(guī)為憑，不勞堂兄在集市上操心?！?br>
“地契？”陳谷嗤笑，“你還好意思提地契？那五畝地在你手里早荒了！我爹好心幫你照應(yīng)，你還不知感恩？我看你是窮瘋了，在這兒拿豬食都不如的東西騙錢！”說著，竟抬腳要去踢陳禾收好的包袱。

陳禾手疾眼快，一把將包袱拎到身后。陳谷踢了個空，身形趔趄了一下，更加惱怒。

“陳谷，集市有集市的規(guī)矩?！?a href="/tag/chenhe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禾盯著他，聲音冷了下來，“你無憑無據(jù)，污我貨物，還想動手強搶？真當(dāng)這清苑縣沒有王法，還是當(dāng)這滿集的人都是**？”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又抬出了“王法”和“眾人”，周圍原本看熱鬧的人，眼神也有些變化。確實，陳谷上來就吃就罵還要踢人家東西，實在不占理。

陳谷被噎了一下，臉漲得有些紅。他身后的一個閑漢拉了拉他，低聲道：“谷哥，算了，跟這窮酸置什么氣，別耽誤了正事。”他們所謂的正事，無非是去集市另一頭的賭攤晃晃，或是蹭點酒肉。

陳谷也覺得自已有些下不來臺，又見陳禾眼神沉靜，不像往日那般瑟縮好拿捏，心下也有些詫異和莫名的忌憚。他狠狠瞪了陳禾一眼：“行，你小子嘴硬。咱們走著瞧！看你還能蹦跶幾天！”說罷，罵罵咧咧地帶著人走了。

陳禾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緩緩?fù)鲁鲆豢诎讱?。沖突比他預(yù)想的來得還快。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二伯一家，不會因為他賣了點栗子就罷休。

他收拾好東西，沒有立刻離開集市。而是用剛賺來的錢，買了一小袋最次等的黃米（約兩升），一小塊粗鹽，又咬牙花了三文錢，買了一條窄窄的、凍得硬邦邦的肥肉膘——這可以熬點油，滋潤一下長久不見葷腥的腸胃。最后，他走到一個賣農(nóng)具的攤子前，看了許久，花五文錢買了一把舊但還算結(jié)實的短柄鋤頭。

將東西仔細(xì)包好，陳禾沒有回家，而是繞著河灘，走向村外更遠(yuǎn)處。

他記得那片“苦水洼地”。那是一片河邊低洼處，因為地勢低、排水不暢，土壤鹽堿化，長年只生些蘆葦和耐鹽堿的雜草，連村里最窮的人都不愿意要。記憶中，那地似乎是無主的荒灘，歸村里“公中”所有，但要開墾，需得村里點頭，還得繳納極少的“墾荒錢”。

前世的知識告訴他，這種鹽堿地并非不可改良。深耕曝曬、引水洗鹽、增施有機肥、種植耐鹽先鋒作物……一步步來，或許真能變廢為寶。

最關(guān)鍵的是，這里無人問津，不會直接觸犯二伯家或其他人的既得利益，是他目前唯一可能低成本獲取、并施展拳腳的土地。

他站在冬日荒蕪的洼地邊緣，看著一片白茫茫的鹽堿霜，迎著刺骨的河風(fēng)。懷里揣著賣栗子剩下的幾文錢，手里提著新買的鋤頭和糧鹽。

生存的第一步，算是勉強邁出去了。

但前路，依舊遍布荊棘。二伯家的貪念、堂兄的敵意、村里可能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還有這片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改造的土地。

陳禾握緊了手中的鋤頭柄。木柄粗糙，硌著手心，卻傳來一種實實在在的觸感。

他轉(zhuǎn)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風(fēng)依舊冷，但懷里那點微薄的收獲，卻像一顆小小的火種，在冰冷的胸膛里，緩慢而堅定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