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秀云就醒了。，這回叼的是半截線頭，大概是昨兒她剪布時掉出去的。她坐起身，腳踩到那**了線的布鞋，低頭看了眼，沒換，直接套上。洗漱水昨晚放了一盆，浮著層灰，她倒掉重打，走廊里水管還是先出銹水，等得久了才清。，拎起帆布包下樓。包里有本磨了邊的小冊子，還有幾塊干糧——昨夜剩的饅頭掰成兩半，夾了點咸菜，對付一頓是一頓。。冬日的風(fēng)從廠區(qū)穿堂而過，吹得人耳朵發(fā)僵。幾個女工裹著圍巾縮在墻根，手里攥著票證，見她來了，話音一低，眼神卻沒躲?！靶〗獊砝?？”趙大娘端著搪瓷缸子從門房探出頭，“今兒發(fā)布票，你可得挑個厚實的。”：“我不急，按順序來。”，掏出筆記本翻了一頁，空白處畫了半個織機齒輪，筆尖停了會兒，又合上。，手扶著腰，臉色發(fā)白。姜秀云認(rèn)得她，是三車間的老張嫂，懷了七個月身孕，還咬牙上工。
“張姐，你往前站吧?！彼讶送砸亚邦^讓。

“這哪行！”老張嫂擺手，“我雖急用，也不能插隊?！?br>
“我返城晚，不差這一時?！苯阍撇挥煞终f把她往前推了半步，“比如補襪子，總得先撿破洞大的補，對吧？”

旁邊有人笑出聲。老張嫂紅了臉，到底沒再推辭。

輪到她時，窗口里的干事抬頭一看：“姜技術(shù)員？你咋才來？”

“讓同事先領(lǐng)。”她說。

干事點點頭，翻開登記簿：“你這份，三尺燈芯絨，顏色自選。”

姜秀云接過票，沒挑紅的也沒要藍(lán)的，只拿了最普通的米色。布料遞出來時，她順手多看了一眼柜臺底下——只剩最后一卷。

她沒拿。轉(zhuǎn)身對后面喊：“張姐！你孩子快出生了，這米色耐臟，給你吧?！?br>
說著，把布遞過去。

老張嫂愣住：“這……不合適?！?br>
“合適。”姜秀云把布塞進她懷里，“比如做小被子，米色最經(jīng)洗。”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小聲說：“她倒是會做人?！币灿腥苏f：“真大方。”

就在這時，王麗從斜后方擠上來，一把扯住那截布角。

“某些人返城就擺譜，聽說被退婚是因為男方嫌你克夫，是不是真的？”

聲音不大，但字字釘進耳膜。

姜秀云手指一緊，沒松布，也沒看她，只盯著老張嫂：“張姐，拿著，別凍著孩子?！?br>
王麗冷笑：“喲，裝什么大度？誰不知道你在鄉(xiāng)下待了五年，男的都跑了？現(xiàn)在回來搶資源，還假惺惺送布？”

老張嫂臉色變了，想退回去：“小姜，我不能要……”

“你拿著。”姜秀云聲音不高，但穩(wěn)，“這是工會發(fā)的，不是我給的。”

王麗卻不依不饒：“工會發(fā)的也是憑票，你讓給她，你自已穿啥？紙做的？”

姜秀云終于轉(zhuǎn)頭，看著她：“比如機器缺零件，你能卡著不讓人修嗎？她肚子里的孩子，比面子重要。”

王麗一噎，隨即揚高嗓門：“嘴皮子挺利索啊！可惜啊，嘴再巧，男人也不要你！”

話音未落，一聲巨響——

趙大**搪瓷缸子砸在分發(fā)處的木桌上，熱水潑出來，濺濕了姜秀云的工裝褲，褲腿立馬貼在小腿上，冰得她一顫。

“王麗！”趙大娘瞪眼，“你吃錯藥了？小姜招你惹你了？人家讓布是情分，不讓是本分，你在這兒撒什么潑？”

“我……我是為她好！”王麗眼圈突然紅了，“大家伙兒都在議論，她一個女人家，沒人撐腰，往后日子怎么過？我這不是替她著急嘛！”

“替她著急？”趙大娘冷笑，“你急的是自已沒拿到那卷燈芯絨吧？你表哥管后勤，你還能缺布？”

王麗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趙大娘一拍桌子，“昨兒你還問我小姜有沒有對象，今天就在這兒掀風(fēng)浪，當(dāng)大伙都是**？”

人群安靜了幾秒，隨即嗡地炸開。

姜秀云沒說話，默默從口袋摸出手帕，蹲下擦褲腿上的水。布料吸了水，沉甸甸的，摩擦?xí)r發(fā)出沙沙聲。她擦得很慢，像是在處理斷線頭，一點一點，不急不躁。

老張嫂抱著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拿著吧?！苯阍普酒饋恚牧伺氖?，“天冷，早點回家?！?br>
老張嫂點點頭，低頭走了。

王麗還想說什么，趙大娘直接橫身擋?。骸白咦咦撸瑒e堵這兒，后面人還等著呢！”

姜秀云退回隊伍末尾，重新排隊。這次沒人讓她，也沒人說話。

她領(lǐng)到一卷粗棉布，灰不溜秋，厚實但扎人。她收好，轉(zhuǎn)身就走。

回到宿舍，她把濕褲子脫下來搭在床尾晾著，打開抽屜，把那卷粗布放進去。然后拿出筆記本，翻到新一頁。

筆尖落下：

“比如新機器進廠，總有人嫌它吵。但它轉(zhuǎn)得久了，大家就忘了舊機器是怎么壞的?！?br>
寫完，她合上本子，靠在床頭閉眼。

外頭天色漸暗，樓下傳來劉芳的聲音：“姜同志！吃飯不？食堂還有白菜燉粉條！”

“不了，我吃過了。”她應(yīng)了一聲。

“哦——”劉芳拖長音，“那你早點睡??！”

腳步聲遠(yuǎn)去。

她睜開眼，屋里已經(jīng)黑了。月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書桌一角，像鋪了層薄霜。

她沒開燈，只是坐著。

直到聽見窗外有動靜。

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壓得很輕，但沒躲。

“……她那個未婚夫，早跟**閨女好了?！笔峭觖惖穆曇?，“我表哥親耳聽保衛(wèi)科說的，調(diào)令都下了，過幾天就來接人?！?br>
另一個女人問：“真的？那她不是白等了？”

“等？”王麗嗤笑，“她連婚約都沒名分，算什么等？現(xiàn)在回來，不就是想蹭廠里福利？你以為她為啥搶著做好人？圖表現(xiàn)唄！”

“可她技術(shù)是真的好……”

“技術(shù)好能當(dāng)飯吃？”王麗打斷，“女人再能干，沒男人撐腰，到最后還不是一場空？”

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

姜秀云坐在黑暗里，手指慢慢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

她沒開燈，也沒動。

月光照在她臉上，左頰的梨渦淺淺陷著，像是在笑。

但她沒笑。

她只是拿起鉛筆，在剛才那句話下面，又寫了一行：

“比如布料裁歪了，可以重剪。但要是心歪了，整匹布都廢?！?br>
寫完，她把本子翻過來，背面朝上放在桌上。

窗外，風(fēng)穿過樓縫，吹得晾著的褲子輕輕晃。

褲腿還沒干透，邊緣結(jié)了一圈薄硬的水漬。

她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肩。

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樓下，趙大**收音機在播新聞聯(lián)播，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她忽然想起白天王麗扯布時的眼神——不是憤怒，是怕。

怕她拿到那卷布，怕她被人高看一眼，怕她活得比自已體面。

她閉上眼。

明天還要早起上工。

織機不會等人，生活也不會。

她得先把今天的線頭理順，才能接上下一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