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地辨識出了最后縈繞在鼻尖的、屬于自已死亡的氣息——雨水的土腥氣，汴京秋夜獨有的、帶著桂子殘香的涼氣，濃稠甜膩的血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冷冽的松針與墨混合的味道，清苦，遙不可及，像雪夜深山古寺檐角掛著的冰凌，輕輕一碰，就會碎成齏粉。，與她此刻身處的骯臟血腥的巷陌格格不入?？伤虉?zhí)地鉆進來，纏繞在她逐漸渙散的意識邊緣。。。，腹部的劇痛吞噬了所有知覺。指尖那支染血的玉簪滑脫，掉進身下黏膩的血泊里，發(fā)出輕微的“嗒”一聲。最后一點光亮從眼中熄滅?！?，是光。
晃動的、暖**的光，帶著融融的暖意，猝不及防地撞進一片漆黑的視野。

喧囂的人聲，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推杯換盞的清脆撞擊，混合著脂粉、酒肉、汗液的復(fù)雜氣味，像一張巨大而油膩的網(wǎng)，劈頭蓋臉將她罩住。

洛楚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沖進胸腔，帶著活生生的、微濁的溫度，驅(qū)散了記憶中最后那口冰冷血腥的死亡氣息。她甚至被這過于“生猛”的空氣嗆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咳。

“洛大人？可是這酒太烈？”身側(cè)傳來關(guān)切的聲音，屬于她某個記不太清名字的同僚，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洛楚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眼珠。

視線先是落在自已手中。一只琉璃酒盞，半滿，琥珀色的液體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出一只白皙修長、指甲圓潤的手。沒有血。沒有泥污。干凈得近乎陌生。

她的目光順著那只手向上，掠過簇新挺括的緋色官服袖口，那上面用金線精細(xì)繡著的鸂鶒補子正隨著她細(xì)微的顫抖而泛著粼粼的、細(xì)微的光。再往上，是平整的衣襟，完好的、正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沒有傷口。沒有破開皮肉、**流血的猙獰窟窿。

心跳在這一刻才后知后覺地擂響，沉重、急促，像要撞碎什么桎梏沖出來，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沒死？

不。她死了。那穿腹而過的冰冷，生命力流逝的絕望，她記得清清楚楚。

可……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失焦地掃過四周。雕梁畫棟，彩繪斑斕，只是油漆已有些斑駁陳舊。樓下大堂人聲鼎沸，新科進士們穿著嶄新的襕衫，意氣風(fēng)發(fā)，年輕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憧憬。跑堂的伙計高聲吆喝著，端著油光锃亮的烤鴨、肥美的魚羹穿梭其間。

邀月樓。

景和十七年，科舉放榜當(dāng)夜，禮部在邀月樓宴請新科進士。

她怎么會在這里？她分明應(yīng)該躺在永興坊某條骯臟小巷的血泊里，身體慢慢變冷、變硬，直到第二天清晨被更夫或早起的路人發(fā)現(xiàn)，成為汴京城又一樁談資，或許還會被那些恨她入骨的人拍手稱快……

寒意，比死亡更深的寒意，順著脊椎一寸寸爬上來，蔓向四肢百骸。

重生。

這個荒謬絕倫、只存在于志怪話本里的詞，突兀地、蠻橫地砸進她的腦海。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細(xì)微的刺痛帶來一絲真實感，也強行壓下了喉頭翻涌的腥甜和劇烈的眩暈。她不能失態(tài)。絕不能。無論這是**殿的戲弄，還是老天爺?shù)耐嫘?，既然給了她這個機會，她就必須抓住。

死過一次的人，還怕什么？

幾乎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她臉上僵硬冰冷的肌肉開始牽動，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不太自然，但足夠溫和得體。她甚至還能微微側(cè)過頭，對那位面露關(guān)切的同僚頷首：“讓李大人見笑了，許是方才多飲了幾杯，有些上頭。樓下熱鬧，一時看住了?！?br>
聲音出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但很快被她調(diào)整過來，恢復(fù)了往日的清潤。

那李大人不疑有他，笑著又勸了幾句少飲，便轉(zhuǎn)頭與他人攀談去了。

洛楚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樓下那片喧囂的海洋，眼神卻已截然不同。最初的震撼與茫然被迅速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的審視。她需要確認(rèn)，這究竟是不是景和十七年，是不是那個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夜晚。

她的目光掠過一張張興奮的年輕臉龐，像翻閱一本早已讀過、卻又不得不重讀的書冊。那個胖胖的、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是今科狀元，出身寒門，后來……后來好像因卷入一樁科場舞弊案，郁郁而終。那個與人高談闊論、揮斥方遒的是二甲傳臚，出身世家，后來官運亨通，卻在五年后一場政斗中****，被貶嶺南。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命運軌跡，像一道道冰冷的注釋，印證著她匪夷所思的境遇。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靠窗的那一隅。

那里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一個青衫落魄的身影獨自坐著，側(cè)對著她的方向。他微微垂著頭，烏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幾縷碎發(fā)落在頰邊。燭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頜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明明半張臉隱在暗處，卻偏生有種驚心動魄的、近乎脆弱的俊美。

褚蝣。

今科探花，褚蝣。

那個后來步步為營，與她明爭暗斗了數(shù)年，最后……她甚至不確定自已死時，他是否也摻了一腳的褚蝣。

前世初見他，便是在此夜此樓。他也是如此，獨自一人，清冷孤高，如皚皚雪山上不可攀折的孤松，與這滿堂的浮華格格不入。她還記得自已當(dāng)時如何端著酒杯，笑吟吟地走過去，用指尖輕輕敲了敲他的桌面，說了句什么來著？

“探花郎何以獨酌？莫不是嫌這瓊林宴的酒，不夠醇厚？”

那時他抬眼看她，那雙漂亮的鳳眼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疏離的冰封雪原，淡淡回了一句：“下官不善飲，勞大人費心?！?br>
客氣，冷漠，劃清界限。

后來，這冷漠漸漸變成了針鋒相對的厭惡。她笑，他便冷嘲；她謀，他便截斷；她伸手想碰觸什么，他便先一步將其挪開或摧毀。他們像是天生不對盤的宿敵，在朝堂這個不見血的戰(zhàn)場上，廝殺得你死我活。

直到她死。

心口某處，似乎被冰冷的針輕輕刺了一下，細(xì)微，卻尖銳。

洛楚移開目光，不再看他。前塵舊怨，洶涌而來，但她此刻沒有時間沉溺。她需要理清頭緒，需要知道此刻朝局，需要分辨哪些是盟友，哪些是早已暗中磨刀的豺狼。她死過一回，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不能再浪費在無謂的情緒里。

宴席將散，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雨絲，淅淅瀝瀝，打在屋檐瓦片上，聲音細(xì)密。

洛楚以酒力不支、需早些回府歇息為由，婉拒了同僚們續(xù)飲的邀約。她需要獨處，需要時間消化這翻天覆地的一切。

侍女撐起油紙傘，主仆二人步出邀月樓溫暖喧囂的燈光，踏入汴京秋夜微涼的雨幕。

雨不大，卻細(xì)密，帶著深秋的寒意，撲在臉上，讓她混亂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潤得發(fā)亮，倒映著沿街店鋪朦朧的燈籠光暈，蜿蜒向前，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她的馬車就停在前面巷口的拐角處。

就在她走到巷口，侍女上前半步準(zhǔn)備撩開車簾時，斜刺里，從那更深的、被兩側(cè)高墻陰影吞沒的巷子深處，猛地踉蹌著撞出一個人影。

那人影似乎醉得厲害，腳步虛浮凌亂，直直朝著馬車撞來，險些撲倒在車前轅木上。拉車的馬受了驚，噴著響鼻，不安地踏動蹄子。

侍女輕呼一聲，反應(yīng)極快地?fù)踉诼宄砬?，厲聲道：“何人沖撞？！”

洛楚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手。這巷子僻靜，莫非……

她抬眼看去。

雨水織成的簾幕后面，那人慢慢抬起了頭。

濕透的烏發(fā)緊貼在蒼白的額角和臉頰，水珠不斷從他纖長濃密的眼睫上滾落，劃過挺直的鼻梁，沒入微微敞開的、同樣濕透的青色衣襟。燭光和雨水在他臉上交織出明暗不定的光影，讓那張臉的美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易碎的危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