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拍打我睡衣上沾的灰，一邊數(shù)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許趴墻頭！那墻年頭比我都大，磚都松了，哪天塌了砸著你怎么辦？隔壁新搬來的你就這么看？沒禮貌！”，手指絞著睡裙的腰帶。腦子里卻全是剛才那一眼——白襯衫，卡其褲，安靜的深褐色眼睛，還有那聲“林硯”。。？，叫什么？，我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粥碗里攪來攪去，把米粒都攪碎了。媽媽還在念叨，從趴墻頭的危險性講到女孩子要文靜，再講到今天要去給隔壁送點見面禮?！暗葧何译琰c酸蘿卜，你給隔壁林阿姨送過去。”媽媽說，“遠親不如近鄰，以后要常來常往的?！保刂氐攸c頭：“嗯！”
吃完飯，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假裝在玩昨天爸爸給我買的彩色積木，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隔壁的院墻。墻那邊傳來各種聲音——搬動家具的摩擦聲，大人的說話聲，還有林硯那個脆生生的、永遠停不下來的聲音：

“媽！我的足球放哪兒？”

“爸！這個箱子太重了我搬不動！”

“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是我去年丟的那個彈弓！”

我豎起耳朵，試圖從這些雜亂的聲音里分辨出那個清冽的嗓音。但很少，少得可憐。偶爾有一兩聲簡單的回應，短促，平靜，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點點細微的漣漪，很快就消失了。

陽光越來越烈，院子里那棵梔子花開得愈發(fā)囂張，香氣濃得幾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我搭著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又推倒了重搭。手指被木頭的毛刺扎了一下，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我放在嘴里吮了吮，鐵銹味在舌尖漫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墻那邊突然安靜下來。

我抬起頭，看見林硯不知什么時候爬上了墻頭。他像只真正的猴子，蹲在墻頭上，正歪著頭看我。

四目相對。

他咧嘴笑了，那顆缺了一半的門牙黑洞洞的：“喂！你叫啥名字？”

我愣了愣，小聲說：“姜小榆?！?br>
“姜、小、榆?！彼蛔忠活D地念，舌頭好像打了結，念得有些滑稽，“我叫林硯！雙木林，硯臺的硯！那是我哥，林序！秩序的序！”

他說得很大聲，像是要宣告給全世界聽。

我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積木的邊緣。

“你多大？”他問。

“四歲。”

“我五歲！我哥七歲！”他從葡萄架上跳下來，動作利落得像只貓，落地時濺起一小片塵土，“以后我罩著你！”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臉上的笑容太燦爛，像正午的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你等著！”他突然轉(zhuǎn)身跑進屋，腳步聲啪嗒啪嗒響。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手里抱著一個鐵皮餅干盒，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盒子差點飛出去。

他蹲在我家院子門口——院門沒關，只有一道矮矮的木柵欄——把餅干盒放在地上，打開蓋子。

里面是滿滿一盒玻璃珠。

各種各樣的顏色，貓眼的，彩條的，純色的，帶花紋的。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一盒不小心打翻了的彩虹。

“看！”他拿起一顆貓眼的，對著太陽照，珠子里的花紋流轉(zhuǎn)，真的像貓的眼睛，神秘又迷人，“這是我攢了兩年的！厲害吧？”

我眼睛都看直了，慢慢走過去，隔著柵欄蹲下，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珠子。冰涼的，光滑的，滾來滾去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想玩嗎？”他問，眼睛亮晶晶的。

我點點頭。

“那明天！”他把盒子蓋好，抱在懷里，“明天我教你打彈珠！我可是彈珠打得最好的！”

他說這話時，下巴揚得高高的，滿臉的得意。

我笑了，第一次對著他笑：“好?！?br>
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就在這時，二樓那扇窗戶又推開了。

林序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本書。他低頭看向我們，目光淡淡地掃過林硯懷里的餅干盒，掃過我蹲在地上的身影，最后落在林硯臉上。

“林硯，”他說，“該練字了。”

聲音還是那樣，平靜，清冽，聽不出情緒。

林硯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嘟囔道：“才搬來第一天就要練字……”

“爸說的。”林序說完，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我以為是錯覺——然后關上了窗戶。

白色窗簾在夏日的微風里輕輕晃動。

林硯沖我做了個鬼臉，抱起餅干盒往回跑：“明天！明天一定教你！”

我蹲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窗戶，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像被羽毛撓了撓，**的，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但我知道，從這個夏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