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千萬根冰**進(jìn)骨髓，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陳硯是被活活凍醒的。

劇烈的嗆咳牽扯著胸腹間的隱痛，讓他混沌的意識瞬間清晰了幾分。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手術(shù)無影燈，而是一片蛛網(wǎng)密結(jié)、椽木朽壞的屋頂。

寒風(fēng)裹挾著雪粒子，從沒了窗紙的破欞子里呼嘯灌入，刮在臉上，生疼。

這是哪兒？

他掙扎著想坐起，卻感覺身上沉重，低頭一看，自己穿著一套漿洗得發(fā)硬、多處磨損的藏青色棉布勁裝，樣式古樸，絕非現(xiàn)代服飾。

更詭異的是，懷里揣著一個硬物，入手冰涼。

陌生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粗暴地涌入他的腦海，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眩暈。

大雍王朝……天啟八年……順天府捕快……陳硯……追查鬼市兇案……忤逆上司……罷黜……暗算……一個個碎片化的信息拼湊出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事實——他，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法醫(yī)，在解剖一具高度**的無名女尸時，因?qū)嶒炇彝话l(fā)意外（似乎是某種氣體泄漏？

記憶有些模糊），竟然穿越了！

穿成了這個同名同姓，此刻正蜷縮在京城郊外這座破敗山神廟里，奄奄一息的倒霉捕快身上！

原身的最后記憶，是黑夜中一根呼嘯而來的棍棒，和幾個模糊猙獰的面孔。

他被自己人下了黑手，丟棄在這荒郊野嶺，若非一股頑強(qiáng)的求生欲，或者說，是此刻占據(jù)這具身體的他的靈魂，恐怕早己凍斃。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粗啞的吆喝。

“快點兒快點兒！

真***晦氣，大半夜的攤上這差事！”

“邪祟害死的人，陰氣重，趕緊抬去亂葬崗埋了了事！”

“這鬼天氣，凍死個人！”

陳硯心中一凜，強(qiáng)忍著周身不適，挪到破廟門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風(fēng)雪夜色中，兩名穿著順天府號衣的官差，正罵罵咧咧地用一塊破舊門板抬著一具**，腳步匆匆地從廟前的小路經(jīng)過。

**上隨意蓋著一張臟污的草席，一角滑落，露出一截纖細(xì)的、繡著幾朵淡雅梅花的女式衣袖。

一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泥土、**氣息，卻又夾雜著一絲不協(xié)調(diào)甜香的味道，順著風(fēng)飄入陳硯的鼻腔。

幾乎是同時，他懷揣的那個硬物——那本隨他一同穿越而來的，封面寫著“玄光法醫(yī)筆記”的線裝冊子，驟然變得滾燙！

陳硯心中劇震，急忙掏出筆記翻開。

只見原本空白的扉頁上，淡金色的墨跡正如水波般緩緩浮現(xiàn)，勾勒出一行行清晰的字跡：檢測到近距離未知死亡個體……初步掃描分析中……死者：林三娘，女，年約二十三。

繡娘。

體表特征：七竅有輕微出血痕跡，己凝固。

瞳孔散大，指甲呈淡青色。

無明顯外傷。

死因初步判斷：生物堿類毒素中毒（高度疑似曼陀羅，混合其他未知成分）。

關(guān)鍵物證線索：1、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縫內(nèi)殘留微量松脂顆粒。

2、左側(cè)衣袖及領(lǐng)口沾染特殊胭脂粉塵（成分：朱砂、珍珠粉、紫茉莉籽粉……及微量曼陀羅花粉？

）。

備注：毒素作用迅猛，死者瀕死前應(yīng)有短暫痙攣及幻覺。

現(xiàn)場環(huán)境干擾嚴(yán)重，建議深入尸檢獲取更多數(shù)據(jù)。

曼陀羅毒素！

松脂殘留！

胭脂粉塵！

陳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作為法醫(yī)，他太清楚這些線索意味著什么。

這絕非什么**的“邪祟害命”，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毒殺！

眼看那兩個官差抬著**就要消失在風(fēng)雪中，一股源自職業(yè)本能，混雜著對原身冤屈和不公世道的憤怒，猛地沖上陳硯心頭。

他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廟門，踉蹌著沖了出去，嘶聲喊道：“等等！

那**不能埋！

停下！”

風(fēng)雪瞬間撲了他滿頭滿臉，冰冷的空氣嗆入肺管，引發(fā)又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他依舊死死盯著那兩名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的官差。

領(lǐng)頭那個身材高壯，滿臉橫肉的捕頭，陳硯從原身記憶里認(rèn)得——**，順天府捕頭之一，正是當(dāng)初極力將“鬼市兇案”定性為邪祟作祟，并將堅持調(diào)查的原身排擠打壓，最終導(dǎo)致其被罷黜的罪魁禍?zhǔn)字唬?br>
**借著官差手里氣死風(fēng)燈的光亮，看清是陳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譏誚。

“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喪家之犬！”

**啐了一口，混著痰的唾沫星子落在雪地上，“陳硯，你早己不是順天府的人，敢攔官差辦差？

活膩歪了？”

“周捕頭，”陳硯壓下喉頭的腥甜，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wěn)，“這女子不是邪祟所害，她是被人毒死的！”

“放***屁！”

**眼睛一瞪，兇光畢露，“順天府己有定論，乃是**索命！

你在此妖言惑眾，是想嘗嘗牢飯的滋味嗎？

還是說……”他上下打量著陳硯狼狽的模樣，嗤笑道，“你被罷黜懷恨在心，故意來找茬？”

“我有證據(jù)！”

陳硯緊緊攥著懷中的法醫(yī)筆記，那滾燙的溫度仿佛給了他無盡的底氣，“死者中毒身亡，指甲縫里有松脂，衣物上有帶毒的胭脂！

只要開棺……仔細(xì)檢驗，定能找到兇手的蛛絲馬跡！”

“檢驗？

就憑你？”

**像是聽到了*****，對手下官差一揮手，“跟一個瘋子廢什么話！

趕緊走！

再敢阻攔，以妨礙公務(wù)論處，給老子往死里打！”

兩名官差應(yīng)了一聲，抬起門板就要繼續(xù)走。

陳硯心急如焚，他知道，一旦**被埋入亂葬崗，不出兩日就會被野狗啃噬殆盡，所有證據(jù)都將湮滅，這個叫林三**繡娘，就將永遠(yuǎn)冤沉海底！

他猛地跨前一步，擋住去路，聲音斬釘截鐵：“**！

你如此草菅人命，掩蓋真相，莫非與這兇案有何牽連不成？！”

這話一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找死！”

他勃然大怒，“給老子打！

打死了扔亂葬崗喂狗！”

棍棒帶著風(fēng)聲，毫不留情地落在陳硯身上、背上。

他本就虛弱，此刻更是無力反抗，只能蜷縮起身子，用手臂護(hù)住頭臉和懷中的筆記。

冰冷的疼痛感蔓延開來，但他咬緊牙關(guān)，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死死盯著**。

就在他感覺意識又要開始模糊之際，一個蒼老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不遠(yuǎn)處響起：“住手?！?br>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威嚴(yán)。

棍棒應(yīng)聲而停。

陳硯艱難地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深色棉袍，須發(fā)皆白，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不知何時站在了風(fēng)雪中。

他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燈光映照著他布滿皺紋，卻眼神清亮的臉。

**見到老者，囂張氣焰收斂了幾分，但語氣依舊不善：“李老頭，這沒你的事！

這瘋子攔路阻差，我這是按規(guī)矩辦事！”

來人正是順天府的老仵作，李伯。

他在順天府當(dāng)差近三十年，資歷極老，雖無官職，但就連府尹大人見了他，也要客氣地稱一聲“李師傅”。

李伯沒理會**，提著燈籠，慢慢走到那蓋著草席的**旁，用拐杖輕輕撥開草席一角，仔細(xì)看了看死者的面容，又湊近嗅了嗅。

“周頭，”李伯收回拐杖，聲音平淡無波，“這姑娘面色青紫，口鼻間確有異味，死得是有些蹊蹺。

陳硯雖己被罷黜，畢竟也曾是府內(nèi)之人，他既說有證據(jù)，讓他看看，若真是胡言亂語，你再處置不遲。

若萬一……真有什么疏漏，你我也擔(dān)待不起。”

**臉色變幻，顯然極不情愿。

他瞪了陳硯一眼，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李伯，權(quán)衡片刻，終究不敢太過得罪這位老仵作。

畢竟，很多案子，還需要李伯的手藝來定案。

“哼！”

**冷哼一聲，“好！

就給你李老頭一個面子！”

他轉(zhuǎn)向陳硯，惡狠狠地道：“瘋子，你說有毒，有兇手？

證據(jù)呢？

光靠你一張嘴？”

陳硯忍著劇痛，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去查看**，而是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回憶著法醫(yī)筆記上提供的線索。

曼陀羅毒素……作用迅猛，致幻……指甲縫松脂……特殊胭脂粉塵……松脂……木工……膠粘……雕刻……胭脂……花粉……混合……突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猛地睜開眼，目光如炬般射向**：“鬼市街口，第三家鋪子，那個**木梳妝匣，兼帶修補(bǔ)家具的木工作坊！

作坊的主人，那個左手有六指的木工頭！

帶我去那里！”

他記得原身記憶碎片里，鬼市確實有這么個特征明顯的木工。

松脂是木工常用的粘合劑和填充劑，而那種混合了紫茉莉籽粉和朱砂的胭脂，絕非普通市井女子所用，更可能是某些特殊場所，或者……與這些場所人員有接觸的人定制、贈送的。

一個繡娘，指甲里為何會有木工常用的松脂？

她衣物上的昂貴胭脂從何而來？

曼陀羅花粉又如何混入其中？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地方，那個人。

**被陳硯這突如其來，且無比具體的指證弄得一愣。

他確實知道那個六指木工，那家伙平日里有些油滑，但似乎也沒犯過什么事。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色厲內(nèi)荏地喝道，“那劉老六是個老實本分的匠人，怎會是兇手？”

“是不是，搜一搜便知！”

陳硯語氣斬釘截鐵，他強(qiáng)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向前踏出一步，風(fēng)雪吹動他破爛的衣袍，卻吹不滅他眼中那團(tuán)名為“真相”的火焰，“找不到證據(jù)，我陳硯，任憑你周捕頭處置！

但若找到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掃過兩名官差，最后落在李伯那深邃的眼眸中。

“若找到了，還請李伯，還請諸位，還這枉死的繡娘一個公道！”

風(fēng)雪更急，破廟前的空地上，氣氛一時間凝固了。

李伯看著陳硯那雖狼狽卻挺首的背影，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周頭，走吧。

去瞧瞧?！?br>
**臉色難看至極，但事己至此，眾目睽睽之下，他若再強(qiáng)行阻攔，反倒顯得心里有鬼。

他狠狠地瞪了陳硯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

老子就看你今天怎么死！

走！”

一行人，抬著**，押解著（或者說“跟隨”著）陳硯，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鬼市所在，踏著越來越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行去。

陳硯走在冰冷的雪夜里，懷中的法醫(yī)筆記依舊散發(fā)著淡淡的余溫。

身體的疼痛和寒冷依舊，但他的內(nèi)心卻一片熾熱。

這陌生的王朝，這視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就從這風(fēng)雪夜，這樁被定義為“邪祟”的毒殺案開始。

他，法醫(yī)陳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