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門其實不是門，是墻上開的一個狗洞大小的豁口，平日里鎖著，只有倒夜香的下人才走。

陳凌霄沒親自碰他，只示意兩個雜役拖著他走。

青石路在雨里泛著油光，陳邈的臉擦過路面，**辣的疼。

經(jīng)過西廂月洞門時，他瞥見院里那棵老桂樹——母親最愛的花樹，今年開得特別早，碎金似的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等等?！?br>
陳凌霄忽然叫停。

他蹲下身，從懷里掏出個帕子，仔細擦了擦陳邈臉上的泥污。

動作溫柔得像個孝順弟弟。

“兄長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他輕聲說，“有句話，弟弟憋了多年?！?br>
陳邈盯著他。

“其實……”陳凌霄湊到他耳邊，熱氣噴在耳廓上，“那碗凝元羹，是我親手調(diào)的。

腐脈散的分量，我斟酌了三天三夜——既要讓他們死得像走火入魔，又不能太快，得讓你親眼看著?！?br>
陳邈的瞳孔驟然收縮。

“對了，***最后其實說了話?！?br>
陳凌霄笑得更深，“她說‘邈兒快跑’。

可你能跑哪去呢？

蝕靈根的廢物，離了陳家，連野狗都不如。”

他說完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扔出去吧?！?br>
雜役拖著他穿過那道矮門。

頭撞上門檻時，陳邈最后看見的畫面，是陳凌霄站在門內(nèi)，背后是陳家綿延的燈火，身前是潑天的夜雨。

那少年微笑著揮手，像是在送別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遠行。

門外是條死巷。

雜役把他扔在墻角，轉(zhuǎn)身鎖門。

鐵鎖咔嗒一聲，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陳邈趴了不知道多久。

雨漸漸小了，巷子那頭傳來梆子聲——西更天。

他試著動手指，只有無名指能微微彎曲。

試著吸氣，肺里像塞了碎瓷片。

然后他聽見腳步聲。

很輕，趿拉著破布鞋的那種走法。

一雙沾滿泥的草鞋停在他眼前。

“少爺……”是老仆**。

這老人在陳家侍候了三代人，陳邈出生時，是他第一個抱的。

**哆嗦著蹲下，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

紙包還溫著，一打開，桂花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是半塊桂花糕，母親最拿手的點心。

“夫人走前……偷偷塞給我的?！?br>
**老淚縱橫，“她說若您能活著出去……讓您往南走，越遠越好?！?br>
陳邈盯著那塊糕。

糕體己經(jīng)壓變形了，上面的糖桂花黏在油紙上。

“還有這個……”**又從貼身口袋摸出張紙片，只有巴掌大，邊緣燒焦了，“夫人從火盆里搶出來的，說一定要交給您。”

紙片上只有一行字，墨跡被水汽暈開，但還能辨認：“邈兒若見‘殘月照枯井’之景，當(dāng)掘地三尺?！?br>
**把紙片塞進他手里，又解開自己的破棉襖，從內(nèi)襯撕下塊布，胡亂裹住他還在滲血的后腰。

“老仆……只能送到這兒了。”

老人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抵在泥水里，“少爺，活下去。

活到……活到該死的人都死了?！?br>
說完，他踉蹌著跑進巷子深處，消失了。

陳邈握著那張紙片，紙角戳進掌心。

痛感很遙遠，像隔著層水。

他慢慢抬起手，把桂花糕整個塞進嘴里。

太甜了。

甜得發(f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