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窒息的痛感還殘留在脖頸間，沈驚鴻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坤寧宮寢殿。

鎏金銅爐里燃著她最喜歡的百合香，錦被上繡著纏枝蓮紋，陽光透過菱花窗，灑在地板上，溫暖而明亮。

這不是陰曹地府？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光滑細(xì)膩，沒有絲毫勒痕。

再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正紅色的寢衣，繡著精致的鳳紋，正是她剛被冊封為皇后時(shí)穿的款式。

“娘娘，您醒了？”

一個(gè)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驚鴻轉(zhuǎn)頭，看到貼身侍女云袖端著水盆走進(jìn)來，臉上帶著恭敬的笑意：“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今日是您冊封皇后的第三日，按規(guī)矩要去給太后請安呢?！?br>
冊封皇后第三日？

沈驚鴻的腦子轟然一響，她不是己經(jīng)被蕭徹賜死了嗎？

怎么會回到這個(gè)時(shí)候？

她掀開被子，踉蹌著跑到梳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而嬌美的臉龐，眉眼如畫，肌膚勝雪，正是十八歲的自己。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永安元年，她剛成為皇后不久，蕭徹還沒有廣納妃嬪，沈家依舊權(quán)勢滔天，一切都還來得及。

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她的嫉妒，她的瘋狂，她的慘死，還有沈家滿門被抄斬的慘狀，兄長沈驚瀾身首異處，爹娘不堪受辱，自盡身亡……一幕幕，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腦海里，讓她渾身冰冷，瑟瑟發(fā)抖。

“娘娘，您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

云袖擔(dān)憂地問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傳太醫(yī)？”

“不用?！?br>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沖動(dòng)了，她要改變自己的命運(yùn)，也要保住沈家。

這一世，她不要再爭寵，不要再嫉妒，蕭徹愛寵幸誰便寵幸誰，她只需要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她的皇后，守住自己的本分，遠(yuǎn)離那些后宮爭斗，或許這樣，就能保全自己，保全沈家。

“云袖，”沈驚鴻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眼神逐漸堅(jiān)定，“以后，后宮的事，少打聽，少摻和。

妃嬪們?nèi)羰莵碚埌?，隨意應(yīng)付便是，不必太過較真。

還有，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去招惹任何一位娘娘，明白嗎？”

云袖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自家娘娘以前性子?jì)煽v，最是在意皇上的寵愛，容不得其他女人分寵，怎么今日醒來，像是變了一個(gè)人似的？

但她不敢多問，只得恭敬地應(yīng)道：“是，奴婢明白了?！?br>
沈驚鴻洗漱完畢，換上皇后的朝服，前往慈寧宮給太后請安。

路上，她看到宮中的景致依舊，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只是在她眼中，這繁華的深宮，早己變成了吃人的牢籠。

到了慈寧宮，幾位低位份的妃嬪己經(jīng)到了，見到她來，紛紛起身行禮。

沈驚鴻只是淡淡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找了個(gè)位置坐下，一言不發(fā)。

前世，她看到這些妃嬪，便覺得她們都是來搶蕭徹的，眼神里滿是敵意。

可如今，她只覺得她們可憐，也覺得自己可憐。

在這深宮里，女人不過是帝王的玩物，爭來斗去，最終也難逃悲慘的結(jié)局。

太后見她神色冷淡，不像往日那般活潑，便關(guān)切地問道：“皇后，今日怎么看著無精打采的？

可是昨夜沒休息好？”

“回母后的話，兒臣一切安好，勞母后掛心了?！?br>
沈驚鴻起身行禮，語氣恭敬而疏離。

太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安好便好。

你剛?cè)雽m，若是有什么不習(xí)慣的，或是需要什么，盡管跟哀家說。”

“謝母后?！?br>
沈驚鴻坐下，依舊沉默不語。

請安完畢，她便帶著云袖回了坤寧宮。

剛到宮門口，就看到蕭徹的身影站在那里，身著明黃常服，笑容溫柔。

“驚鴻，”蕭徹走上前，自然地想去牽她的手，“剛從母后那里回來？

累不累？”

沈驚鴻下意識地后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蕭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怎么了？”

沈驚鴻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復(fù)雜情緒：“皇上，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是在宮門口，有失體統(tǒng)。”

蕭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前世的沈驚鴻，總是黏著他，恨不得時(shí)時(shí)刻刻待在他身邊，怎么會拒絕他的觸碰？

“驚鴻，你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

蕭徹的眼神帶著一絲探究。

“皇上多慮了，”沈驚鴻抬眼，眼神平靜無波，“兒臣只是覺得，身為皇后，應(yīng)當(dāng)以身作則，恪守宮規(guī)，不再像以前那般任性了?！?br>
蕭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認(rèn)真，不似作偽，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能這么想，朕很欣慰。

你是大靖的皇后，確實(shí)該有皇后的儀態(tài)?！?br>
他頓了頓，又道：“朕今日得了一匹好馬，本想帶你去御花園騎馬，既然你想恪守宮規(guī)，那便改日吧?！?br>
“謝皇上體諒。”

沈驚鴻微微躬身，語氣依舊疏離。

蕭徹看著她冷淡的模樣，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以前的沈驚鴻，聽到要去騎馬，定會歡呼雀躍，纏著他不放。

可現(xiàn)在，她卻對他如此冷淡，仿佛他只是一個(gè)陌生人。

他壓下心頭的異樣，道：“朕還有奏折要批，先回養(yǎng)心殿了。”

“恭送皇上?！?br>
沈驚鴻看著他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心里沒有絲毫波瀾。

前世的愛意，早己在血色宮燈中消磨殆盡。

這一世，她只想與他保持距離，平安度日。

接下來的日子，沈驚鴻果然如她所說，安心做她的皇后。

她不再打聽蕭徹的行蹤，不再干涉后宮事務(wù)，每日只是在坤寧宮讀書、寫字、養(yǎng)花，偶爾去給太后請安，也是言簡意賅，不多停留。

蕭徹起初覺得奇怪，后來見她確實(shí)安分守己，便也漸漸放下了心。

他本就忌憚沈家的勢力，沈驚鴻安分，對他來說，反倒是件好事。

他開始頻繁地寵幸其他妃嬪，賢妃、良娣、美人……一個(gè)個(gè)妃嬪接連懷孕、生子，后宮越來越熱鬧，而坤寧宮，卻始終清冷如昔。

云袖看著皇上對其他妃嬪的寵愛，又看看自家娘**冷淡，心里急得不行：“娘娘，您就一點(diǎn)都不在乎嗎？

皇上如今越來越少來坤寧宮了，再這樣下去，您的地位……地位？”

沈驚鴻放下手中的書卷，淡淡一笑，“云袖，在這深宮里，地位再高又如何？

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我現(xiàn)在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其他的，都不重要?！?br>
“可是娘娘，您是皇后?。　?br>
云袖急道，“那些妃嬪們一個(gè)個(gè)虎視眈眈，都想取代您的位置。

您若是不爭取，遲早會被她們陷害的！”

沈驚鴻沉默了。

她知道云袖說得對，前世她爭強(qiáng)好勝，落得慘死的下場；這一世她選擇隱忍，可深宮之中，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但她還是不想爭。

她怕自己一旦開始爭，就會重蹈前世的覆轍，再次陷入嫉妒與瘋狂的深淵。

“放心吧，”沈驚鴻拍了拍云袖的手，“我是皇后，有沈家在，她們不敢太過放肆。

只要我安分守己，她們便找不到陷害我的理由?！?br>
話雖如此，可沈驚鴻的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

她知道，蕭徹對沈家的忌憚，從未消失。

而那些妃嬪，也絕不會因?yàn)樗碾[忍而放過她。

平靜的日子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半年后，賢妃生下了一位皇子，蕭徹大喜，晉封賢妃為貴妃，賞賜無數(shù)。

一時(shí)間，賢貴妃風(fēng)頭無兩，后宮之中，無人敢與之爭鋒。

賢貴妃本就與沈驚鴻素有嫌隙，如今母憑子貴，更是囂張跋扈。

她見沈驚鴻失寵，便開始處處針對她，克扣坤寧宮的份例，刁難坤寧宮的宮人，甚至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

沈驚鴻一首忍著，不與她計(jì)較。

可她的隱忍，卻被賢貴妃當(dāng)成了懦弱。

一日，沈驚鴻去給太后請安，路過御花園的九曲橋時(shí)，賢貴妃帶著一眾宮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皇后娘娘，好久不見，您倒是越來越清閑了。”

賢貴妃語氣尖酸，眼神里滿是挑釁。

沈驚鴻停下腳步，淡淡地道：“貴妃娘娘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賢貴妃輕笑一聲，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覺得皇后娘娘身為六宮之主，卻整日躲在坤寧宮，不問世事，未免太過失職了。

如今本宮生下了皇子，將來可是要繼承大統(tǒng)的，皇后娘娘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貴妃娘娘說笑了，”沈驚鴻道，“皇子殿下出生，本宮己經(jīng)按規(guī)矩送上了賀禮。

至于繼承大統(tǒng)之事，自有皇上和朝臣做主，并非你我能置喙。”

“你！”

賢貴妃臉色一沉，“沈驚鴻，你少在這里裝腔作勢！

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gè)備受寵愛的鎮(zhèn)國大將軍嫡女嗎？

現(xiàn)在皇上心里只有我和皇子，你不過是個(gè)空有皇后名分的棄婦！”

沈驚鴻的臉色白了白，握著宮扇的手微微收緊。

棄婦？

前世她確實(shí)是棄婦，這一世，她只想遠(yuǎn)離紛爭，卻還是難逃被人羞辱的命運(yùn)。

“貴妃娘娘慎言，”云袖上前一步，擋在沈驚鴻身前，“皇后娘娘是六宮之主，豈容你肆意詆毀！”

“一個(gè)小小的宮女，也敢教訓(xùn)本宮？”

賢貴妃眼神一厲，“來人，給本宮掌嘴！”

旁邊的宮人立刻上前，就要去打云袖。

“住手！”

沈驚鴻厲聲喝道，眼神冷了下來，“賢貴妃，這里是御花園，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云袖是本宮的人，你若是敢動(dòng)她一根手指頭，休怪本宮不客氣！”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強(qiáng)硬地說話。

前世的嬌縱雖然不在了，但將門嫡女的風(fēng)骨，還在。

賢貴妃沒想到她會突然發(fā)難，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怎么？

被本宮說中了痛處，急了？

沈驚鴻，你以為你還有能力護(hù)著你的人嗎？

告訴你，在這深宮里，只有得寵的人，才有話語權(quán)！”

她說著，使了個(gè)眼色，旁邊的宮人再次上前。

沈驚鴻正要發(fā)作，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蕭徹帶著隨從走了過來。

“皇上！”

賢貴妃立刻收起了囂張的神色，換上一副委屈的模樣，快步走到蕭徹身邊，“皇上，您可來了！

皇后娘娘她……她欺負(fù)臣妾！”

蕭徹的目光落在沈驚鴻身上，帶著一絲審視：“怎么回事？”

沈驚鴻還沒來得及說話，賢貴妃就搶先說道：“皇上，臣妾只是想跟皇后娘娘說說話，問問皇子的近況，可皇后娘娘卻對臣妾惡語相向，還讓她的宮女對臣妾不敬。

皇上，臣妾……臣妾好委屈??！”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

蕭徹皺了皺眉，看向沈驚鴻：“驚鴻，貴妃說的是真的？”

沈驚鴻看著蕭徹，心里一片冰涼。

他不問青紅皂白，只聽賢貴妃的一面之詞，就懷疑她。

這就是她曾經(jīng)深愛過的男人，這就是她傾盡家族之力輔佐的帝王。

“皇上，”沈驚鴻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臣妾沒有欺負(fù)貴妃，是貴妃攔住臣妾的去路，出言不遜，還想打臣妾的宮女?！?br>
“你胡說！”

賢貴妃立刻反駁，“皇上，臣妾沒有！

是皇后娘娘污蔑臣妾！”

蕭徹看著兩人各執(zhí)一詞，眉頭皺得更緊。

他看向旁邊的宮人，問道：“剛才發(fā)生的事情，你們都看到了？

如實(shí)說來！”

那些宮人都是賢貴妃的人，自然是向著賢貴妃的，紛紛作證說是沈驚鴻先動(dòng)手的。

沈驚鴻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無比諷刺。

在這深宮里，真相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王的偏愛。

“皇上，”沈驚鴻看著蕭徹，眼神里充滿了失望，“既然皇上相信貴妃，那臣妾無話可說。

只是臣妾希望皇上明白，清者自清，濁者自濁?！?br>
說完，她不再看蕭徹和賢貴妃，轉(zhuǎn)身帶著云袖離開了。

蕭徹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煩躁。

他總覺得，自從沈驚鴻重生后，就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難以掌控。

而賢貴妃則依偎在他懷里，得意地笑了。

她知道，沈驚鴻失寵了，再也不是她的對手了。

沈驚鴻回到坤寧宮，關(guān)上殿門，終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她以為隱忍就能換來平安，可現(xiàn)實(shí)卻給了她沉重的一擊。

云袖看著她傷心的模樣，心疼地勸道：“娘娘，您別難過了。

皇上只是一時(shí)被賢貴妃蒙蔽了，等他明白過來，一定會知道您的清白的。”

“明白？”

沈驚鴻擦干眼淚，眼神里帶著一絲絕望，“他不會明白的。

在他心里，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

云袖，這深宮，果然是個(gè)吃人的地方?！?br>
她知道，她的隱忍，并不能換來平安。

賢貴妃不會放過她，其他的妃嬪也不會放過她，而蕭徹，也絕不會因?yàn)樗碾[忍而善待她和沈家。

這一世，她終究還是逃不過被陷害的命運(yùn)。

果然，沒過多久，賢貴妃就設(shè)計(jì)陷害沈驚鴻，說她與宮中侍衛(wèi)有染。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jù)，但流言蜚語卻傳遍了整個(gè)皇宮。

蕭徹雖然沒有立刻處置她，但對她的態(tài)度卻更加冷淡，甚至下令禁足坤寧宮，不許她再踏出宮門一步。

沈驚鴻被禁足在坤寧宮，每日看著窗外的花開花落，心里一片死寂。

她知道，賢貴妃不會就此罷休，接下來，等待她的，將會是更惡毒的陷害。

她不想坐以待斃，可她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想聯(lián)系兄長沈驚瀾，可坤寧宮被嚴(yán)密看守，根本無法傳遞消息。

就在她絕望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降臨在了她的身上。

那日，她正在殿內(nèi)看書，忽然聞到一股異樣的香味，緊接著，就覺得頭暈?zāi)垦＃瑴喩頍o力。

她想要呼救，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shí)，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漂浮在半空中。

她看到云袖趴在她的床邊，哭得撕心裂肺，而她的身體，靜靜地躺在床上，己經(jīng)沒有了呼吸。

殿外傳來賢貴妃得意的笑聲：“沈驚鴻，你終究還是斗不過我。

這皇后之位，本來就該是我的！”

沈驚鴻看著自己冰冷的身體，又看著賢貴妃囂張的嘴臉，心里充滿了不甘和怨恨。

她不甘心，她兩世隱忍，兩世退讓，卻還是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

她怨恨，怨恨蕭徹的薄情寡義，怨恨賢貴妃的蛇蝎心腸，更怨恨自己的懦弱和無能。

如果有來生，她再也不要隱忍，再也不要退讓！

她要讓那些傷害過她的人，血債血償！

她要保護(hù)好自己的家人，再也不讓他們因?yàn)樽约憾艿綘窟B！

帶著這強(qiáng)烈的執(zhí)念，沈驚鴻的意識再次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