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丘陵環(huán)抱的小城。，中秋。他們清晨五點出發(fā)，出城時天還沒亮透。糖糖在后座睡著了，林薇靠著車窗看路邊的風景——那些不斷后退的廣告牌、加油站、物流園區(qū)，都和平時沒什么兩樣。。，**想進去加油，發(fā)現(xiàn)入口排了長隊，一直堵到主路上。他看了一眼，繼續(xù)往前開。，隊伍更長?！敖裉斐龀堑娜诉@么多？”林薇回頭看了一眼。“中秋節(jié)嘛?！?，**沒進去，看了看油表，還能跑一百多公里。夠到家。
十點半，車拐進那條熟悉的縣道。路兩旁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涌進車窗。糖糖醒了，趴在窗戶上喊：“好香！奶奶家到了嗎？”

“快了?！?br>
轉過一個山嘴，桐縣的輪廓出現(xiàn)在視野里。低矮的樓房沿著河兩岸鋪開，老橋，老樹，一切都和二十年前**離開時差不多。

但橋頭多了一個檢查站。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路邊，旁邊停著一輛噴涂著“防疫”字樣的面包車。幾輛車在前面排隊，有人搖下車窗遞過去什么東西。

“什么時候有的這個？”林薇嘀咕了一句。

**沒說話，跟著前面的車慢慢往前挪。輪到他們時，一個年輕姑娘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測溫槍。

“**，麻煩配合一**溫檢測。”她往車里看了一眼，“一家人從哪兒來？”

“省城?！?br>
“省城哪個區(qū)？”姑娘在登記本上寫著什么，“最近有發(fā)熱、咳嗽癥狀嗎？”

“沒有?！?br>
姑娘點點頭，測了三個人的體溫，示意可以走了。**踩下油門，從后視鏡里看見那個姑娘又攔住了后面的車，做著同樣的動作，說著同樣的話。

“中秋設卡查體溫？”林薇覺得奇怪，“往年沒這樣過?！?br>
“今年流感厲害?！?br>
**說著，把車拐進了老街。

母親在門口等著。

糖糖還沒等車停穩(wěn)就跳下去，撲進奶奶懷里。老人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抱著孫女往屋里走：“瘦了瘦了，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拎著東西進門，發(fā)現(xiàn)院子里多了幾袋米，還有兩箱礦泉水，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著一塊舊床單。

“媽，買這么多水干嘛？”

母親回頭看了一眼：“哦，**弄的。說今年干旱，怕水庫沒水?！?br>
**沒再問。父親去年退休后迷上了種菜，院子里搭了一架子絲瓜，墻根栽著幾行蔥，角落還新砌了一個水泥池子，里面養(yǎng)著幾條魚。

“爸呢？”

“在后院折騰他的雞?！?br>
**穿過堂屋，從后門出去。父親正蹲在一個新搭的雞籠前，往食槽里倒玉米。幾只半大的雞在籠子里啄食。

“爸?！?br>
“來了？”父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路上好走不？”

“還行。媽說您買了好多水和米？”

父親沒接話，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

**坐下。父親從兜里摸出煙，遞給他一根，自已也點上一根。

“你那個工程，搞完了？”

“什么工程？”

“八年前那個，山里的?！备赣H吐出一口煙，“前陣子有人來找過你吧？”

**愣了一下。

“前天**接了個電話，找你的，說是你同事。我問是哪兒的，說是什么研究院?！备赣H看著他，“我記著你以前說過，那個工程建完就沒你們事兒了。怎么又找上門？”

**沉默了幾秒：“就是問問以前的情況，他們想維護?！?br>
父親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抽完煙，把煙頭摁滅在磚縫里，站起來繼續(xù)喂雞。

“爸，”**忽然問，“您是不是聽說了什么？”

父親背對著他，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xù)往食槽里倒玉米。

“聽說什么？”

“沒什么?！?br>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那幾只雞在籠子里咕咕叫著，刨著地。

“**腌了你愛吃的咸菜，”父親說，“走的時候多帶點?！?br>
午飯很豐盛。母親燉了雞，蒸了魚，炒了一桌子菜。糖糖吃得滿嘴流油，林薇不停地給老人夾菜，說著省城的家長里短。

一切都和往年一樣。

但**注意到一些細節(jié)。母親盛飯時，從一個平時不用的柜子里拿出一個新米袋，袋子上印著“真空包裝 保質期三年”。父親喝了兩杯酒后，開始講最近縣里的新聞——隔壁鎮(zhèn)有人囤了五百斤鹽，被工商查了；縣醫(yī)院新蓋的發(fā)熱門診，還沒完工就被叫停，說是資金沒到位；老街上那家賣香燭的，最近生意特別好。

“咱們這兒也開始囤鹽了？”林薇笑著問。

“不是咱們這兒，”父親說，“哪兒都一樣?！?br>
吃完飯，**幫母親收拾碗筷。母親在水池邊洗碗，他在旁邊擦碗。窗外傳來糖糖的笑聲，她在追鄰居家的一只貓。

“磊子，”母親頭也不抬，“你那邊要是有什么事兒，早點跟我們說?！?br>
“什么事兒？”

母親沒回答，把洗好的碗遞給他。

“**這兩年身體不太好，高血壓，還有腰。真要有什么事，走不遠?！?br>
**握著手里的碗，沒說話。

“我們倒沒什么，”母親繼續(xù)洗碗，水聲嘩嘩的，“糖糖還小?！?br>
“媽——”

“行了，我就是隨口一說?！蹦赣H關了水龍頭，用圍裙擦擦手，“走，去看**的雞，他寶貝得跟什么似的?！?br>
下午三點，**帶著一家人往回走。

母親在車后座塞滿了東西：咸菜、花生、新米、土雞蛋，還有一兜子桂花，說是讓糖糖回去泡水喝。

“奶奶再見！”糖糖從車窗探出腦袋揮手。

“慢點開——”

車子拐過街角，母親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

回程的路上，太陽很好。糖糖很快就睡著了，林薇也靠著椅背打盹。**開著車，收音機里放著歌，一首老歌，他小時候聽過。

路過那個服務區(qū)時，他又看了一眼。排隊加油的車比早上少了，但還是很多。幾輛大貨車停在邊上，司機們蹲在陰涼處抽煙，聊天。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研究員發(fā)來的消息，只有幾個字：“**，節(jié)后方便見面聊一下嗎？有些細節(jié)想當面請教?！?br>
**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杯架里。

太陽西斜，前方的路越來越亮。逆光里，那些來來往往的車都變成了黑色的剪影，一輛接一輛，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糖糖在后座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句夢話：“爸爸……星星……”

**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女兒。她歪著小腦袋，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睡吧?！彼p輕說。

車子繼續(xù)向前，開往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市。天色暗下來時，那座城市的天際線出現(xiàn)在前方，燈火通明，像無數(shù)顆星星落在地上。

但今晚的夜空里，有一顆星星比所有的燈都要亮。

**看了一眼那顆星，又看了一眼后視鏡里熟睡的家人，握緊方向盤，駛入了那片燈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