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麥嶺的六月，太陽像個燒紅的銅盤掛在天上，把泥土烤得發(fā)燙，連空氣里都飄著麥秸稈的焦香。

八歲的林霖扎著兩個羊角辮，辮梢用紅繩系著，跑起來一甩一甩的，像兩只振翅的小蝴蝶。

她光著腳丫踩在曬谷場的石板上，腳心被燙得微微發(fā)麻，卻毫不在意，懷里緊緊抱著個磨得發(fā)亮的竹蜻蜓，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場中央的六個少年。

那六個少年都是十三歲，是村里最皮也最能干的一群。

領(lǐng)頭的趙野長得最壯實，黝黑的胳膊上肌肉線條隱隱可見，他正赤著上身，把一副竹梯往老槐樹的粗枝椏上搭，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蒸發(fā)了。

“阿霖，往后退遠點，別讓樹枝砸著！”

他的聲音像曬谷場的風，粗糲卻帶著暖意，每次林霖闖禍，都是他第一個站出來護著她。

林霖聽話地往后退了三步，竹蜻蜓的木質(zhì)翅膀蹭到掌心，帶著細密的紋路感。

這是周揚昨天剛給她做的，比上次那個多了兩個紅漆點，周揚說這樣能借著風飛得更高。

周揚是六個哥哥里最安靜的，總愛蹲在曬谷場的角落削木頭，手指修長靈活，能把普通的樹枝變成竹螞蚱、木陀螺，還有會點頭的小木偶，每次都能讓林霖開心好幾天。

“哥，你們掛竹籃干啥呀？”

林霖踮著腳尖，看見沈澤正往籃里鋪干草，他的動作又快又穩(wěn)，系繩結(jié)的時候手指翻飛，看得林霖眼花繚亂。

沈澤是村里小學的“小先生”，比其他哥哥都愛讀書，林霖不識的字、算不清的題，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他的書包里總裝著一本翻爛的字典，扉頁上寫著“學海無涯”西個小字。

“給你裝星星啊?！?br>
陸川從竹梯上跳下來，落地時塵土飛揚。

他是哥哥們里跑得最快的，像陣風似的，每次村里趕廟會，他都能第一個沖到糖畫攤前，用攢了好久的零錢給林霖買一只最大的龍形糖畫。

陸川總愛說些不著邊際的玩笑話，卻總能逗得林霖咯咯首笑，他常說：“阿霖以后要長高高，長得比老槐樹還高，就能摘到天上的星星了?！?br>
江嶼蹲在一旁，幫林霖整理被風吹亂的辮子，他的動作輕輕柔柔的，像村口那條潺潺流淌的小溪。

江嶼最懂草木，春天帶她挖薺菜，教她辨認哪種野菜能吃；夏天領(lǐng)她去后山的泉眼邊乘涼，給她講每種花草的名字；秋天帶著她摘酸棗，還會把最甜的那顆塞進她嘴里。

“等秋收了，竹籃里會裝滿麥穗，”他輕聲說，“到時候給你做麥哨，比蟬鳴還好聽?！?br>
蘇航抱著膝蓋坐在谷場邊的大石頭上，手里翻著一本封面泛黃的舊書，卻時不時抬頭看向林霖，眼神里藏著溫柔。

他是哥哥們里最會講故事的，每當夜晚乘涼時，他就會給林霖講俠客與公主的故事，講城里的高樓大廈，講遙遠的大學，讓林霖聽得眼睛發(fā)亮。

“阿霖要好好讀書，”蘇航合上書，認真地說，“等你長大了，也能去城里的大學，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竹蜻蜓舉過頭頂，迎著風跑了起來。

竹蜻蜓的翅膀嗡嗡作響，越飛越高，掠過老槐樹的枝葉，飛向湛藍的天空。

六個少年停下手里的活，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曬谷場上奔跑，臉上都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趙野從口袋里掏出幾顆硬糖，分給其他幾個兄弟，又單獨拿了一顆最大的，剝開糖紙遞給林霖：“慢點跑，別摔著，給你吃橘子糖。”

林霖接過糖，塞進嘴里，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彌漫開來。

她跑到趙野身邊，仰著頭問：“趙野哥哥，你們明年還會陪我放竹蜻蜓嗎？”

趙野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指尖帶著陽光的溫度：“當然啦，只要阿霖想放，哥哥們就一首陪你?！?br>
周揚蹲下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畫著一個復雜的竹蜻蜓設(shè)計圖，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等你十歲，我教你做這個，”他指著圖紙說，“這個能飛到山頂去，讓你看看青麥嶺的全景。”

沈澤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嶄新的練習本，在第一頁寫下林霖的名字，字跡工整清秀。

“以后遇到不會寫的字，就記在這個本子上，”他說，“等我有空，就教你寫。”

陸川拍了拍**，大聲說：“以后誰欺負阿霖，我就揍他！

我可是村里跑得最快、力氣最大的！”

江嶼摘下一片槐樹葉，卷成麥哨，吹了一段輕快的調(diào)子，引得林霖跟著哼唱起來。

蘇航則從口袋里掏出六枚磨得光滑的鵝卵石，上面分別刻著他們的名字，遞給林霖：“給你，想我們的時候，就看看這些石頭，就像我們在你身邊一樣?！?br>
林霖把鵝卵石小心翼翼地放進兜里，貼身藏著，又把練習本和設(shè)計圖抱在懷里，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和哥哥們拉鉤，約定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事，都要一首在一起，等她長大了，還要和哥哥們一起去城里的大學。

那天的太陽格外溫暖，竹蜻蜓在天空中飛了一圈又一圈，六個少年的笑聲和林霖的歡呼混在一起，被風吹得很遠很遠，飄落在青麥嶺的每一個角落。

林霖不知道，這樣無憂無慮的時光，會像指間的流沙一樣，在不經(jīng)意間悄悄溜走，而那個看似簡單的約定，將會成為她未來多年里最堅定的信仰。

傍晚時分，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曬谷場上的麥子己經(jīng)曬干，大人們開始忙著收麥。

林霖的媽媽站在村口喊她回家吃飯，林霖依依不舍地和哥哥們告別，蹦蹦跳跳地跑向媽媽。

她回頭望了一眼，六個少年還站在老槐樹下，向她揮手，他們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定格成一幅溫暖的畫面。

回到家，林霖把鵝卵石、練習本和設(shè)計圖都放在枕頭底下，才肯**睡覺。

她躺在床上，想著哥哥們說的城里的大學，想著能飛到山頂?shù)闹耱唑眩旖菐е鹛鸬男θ?，漸漸進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她和哥哥們一起坐在竹蜻蜓上，飛向了遙遠的天空，看到了高樓大廈，看到了寬闊的馬路，看到了比青麥嶺大得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