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幽走在一條小路上。

路很窄，地上長著苔蘚，踩上去有點滑。

他沒停下，也沒回頭。

身后的碎石地早就看不見了。

風(fēng)變得不一樣，有一股怪味，像是鐵銹和爛葉子混在一起。

他手里握著一把桃木短劍。

這東西是在舊貨市場買的，花了二十塊。

現(xiàn)在這是他唯一能靠得住的東西。

劍柄上有道裂痕，是昨天搬箱子時磕的。

當(dāng)時箱子太重，壓得肩膀疼。

現(xiàn)在肩膀不疼了，心里卻沉了一下。

他走了快半個小時。

路越來越陡，兩邊的樹也少了。

前面突然開闊起來，出現(xiàn)一片荒山。

三面都是斷崖，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只有一條路能上來，就是他走的這條。

山后是一堵石壁，像被什么東西劈開的一樣，很整齊。

他停下來喘氣。

這個地方看著就不對勁。

草是灰白色的，貼著地面長，一簇一簇的，像紙錢燒完后的灰。

地上有幾個坑，冒著泡，咕嘟咕嘟響。

泡破了就冒出綠煙，味道像臭雞蛋和爛姜混合在一起。

但他沒有走。

他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看地。

土有點硬，里面夾著碎石，踩上去不會陷下去。

雨水會從兩邊的溝流走，不會積在上面。

他用短劍**土里，再***看。

下面一層顏色發(fā)暗，像是黏土，適合打地基。

他抬頭看天。

天上掛著兩個月亮，一個大一個小。

大的那個邊緣不齊，光灑下來照在山上，照出一塊平坦的石頭平臺。

位置很好，能看清整條上山路。

這地方能守。

他站起來，往山里面走。

那邊樹林密，樹干彎彎曲曲，樹枝交叉在一起，像骨頭纏著。

走近后聽到聲音——不是一聲，是一串。

聲音從地下傳來，有低吼，有摩擦，還有指甲刮石頭的聲音。

亂七八糟的，但好像又有節(jié)奏，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墻后面來回走動。

他停下腳步，離聲音還有十幾米遠(yuǎn)。

地面輕輕震動，每過三十秒左右就晃一次，持續(xù)五秒。

他數(shù)了三次，確定不是錯覺。

這動靜不像野獸打架，倒像是……里面的東西在撞門。

他沒跑。

他掏出胸口的黑色牌子，貼在手心。

牌子很涼，上面的紋路慢慢動著。

他盯著樹林，低聲說：“你要是覺得這兒不行，就別發(fā)熱。”

說完，等了十秒。

然后他用拇指按住牌子上的凹槽。

一下子，牌子熱了一下。

不燙，是那種曬過太陽的石頭的溫度，暖了兩秒就沒了。

他松開手，牌子又變涼了。

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行，就這兒了?！?br>
他轉(zhuǎn)身回到那塊巖石平臺，把牌子收好，拿出桃木短劍，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這是入口防線的位置，卡在最窄的地方。

接著他繞著平臺走了一圈，用劍尖在地上做記號。

東邊高地設(shè)瞭望點，西邊背坡挖掩體，南邊空地留作集結(jié)區(qū)。

山腰左邊有三個天然洞口，其中一個朝北，不見陽光，往里走有回音，可能是通的。

他記下來，準(zhǔn)備以后去看看，暫時當(dāng)倉庫用。

他一邊劃一邊想。

沒有水井，沒有糧倉，沒人，沒武器，連帳篷都沒有。

現(xiàn)在只有他自己，一把破劍，一塊會發(fā)熱的鐵牌，就要在這地方開始？

可他沒笑。

反而越想越穩(wěn)。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慌。

小時候在孤兒院打架，誰先喊疼誰就輸。

后來打工被人欠工資，他也一首站著等，最后總能把錢拿回來。

不是因為他多厲害，是因為他知道——只要不動，事情就有轉(zhuǎn)機。

現(xiàn)在也一樣。

他缺人，缺東西，缺時間。

但他有這塊地，有這個牌子，還活著。

夠了。

他蹲下，撿了根枯枝，在石頭上畫了個方框，代表主寨范圍。

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圈，寫了個“陣”字。

雖然現(xiàn)在不懂陣法，但牌子叫“召喚令”，應(yīng)該跟招人有關(guān)。

人來了怎么安排，得提前想好。

他想著會不會招來陳九公那樣的養(yǎng)尸匠，或者會打井的農(nóng)夫，懂藥的老郎中。

但他馬上停下。

不能想太多。

現(xiàn)在連第一個人都沒招來，畫這些沒用。

他把枯枝折斷，扔進旁邊的坑里。

然后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

夜風(fēng)更大了，吹得衣服貼在身上。

他有點累，骨頭酸，眼睛干。

但他還是走到巖石中間，盤腿坐下。

把牌子放在膝蓋上。

雙手蓋住。

閉眼。

他回想剛才的聲音節(jié)奏，地面震動的時間，綠煙冒出來的速度。

全都記下來，以后有人問為什么選這地方，他能說清楚。

正想著，牌子又熱了一下。

這次更明顯，像是里面有東西醒了。

他睜開眼。

牌子上的紋路動得更快了，藍(lán)光一閃一閃，照在他臉上。

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巖壁上，頭歪著，像個吊死鬼。

他不動。

盯著那光看。

三秒后，光停了。

紋路恢復(fù)慢吞吞的樣子。

他呼出一口氣，重新閉眼。

這時遠(yuǎn)處傳來一聲悶響，像山里面炸了雷。

地面晃了一下，幾塊石頭滾下山坡。

他沒睜眼。

只是把手壓得更緊。

他知道這地方不干凈。

也知道下面的東西遲早會出來。

但現(xiàn)在他坐在這兒，牌子在他手上，地盤也定了。

誰來都晚了。

他默念一句：先活下來，再變強。

話剛說完，背后樹林里的聲音又來了。

這次不是吼叫。

是笑聲。

很低，斷斷續(xù)續(xù)，像是有人捂著嘴在笑。

聲音忽高忽低，聽著不像活人。

他背脊繃緊，但沒回頭。

反而把手掌緊緊按在令牌上，用力往下壓。

嗡——一聲輕響從牌子里傳出來，像銅鈴晃了一下。

他感覺一股熱流順著胳膊往上走。

與此同時，前方山谷口，月光照著的那片空地上，泥土突然鼓了起來。

一個手指形狀的凸起慢慢頂破表層。

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一只灰白色的手，從地下伸了出來。

手掌朝上，五指張開，像是在接月光。

陸九幽仍閉著眼。

雙手緊扣令牌。

那只手在月光下停了幾秒。

然后緩緩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