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沈知微是在一陣尖銳的爭吵聲中恢復(fù)意識的。

“裝什么死！

不過掉進(jìn)池塘喝了幾口水，還真當(dāng)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就是，母親您看她那樣子，分明就是裝的！”

兩個女人的聲音，一個尖利刻薄，一個嬌縱蠻橫，像兩根針狠狠扎進(jìn)耳膜。

沈知微費力地掀開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漸漸聚焦。

頭頂是褪色的青紗帳，邊緣有蟲蛀的**。

帳子外，兩個古裝打扮的女人正站在床邊——一個三十五六歲，穿著絳紫錦緞裙襖，滿頭金釵；一個十五六歲，桃紅襦裙，容貌嬌艷，此刻卻滿臉嫌惡。

陌生的臉，陌生的環(huán)境。

沈知微閉上眼，再睜開。

不是夢。

破碎的記憶像洪水決堤，洶涌地沖進(jìn)腦?！?，掙扎，嗆水，高燒，苦藥……最后定格在一雙冰冷刻薄的眼睛，和一句反復(fù)回蕩的話：“真是個傻子……醒了？”

那穿絳紫衣裳的女人走上前，用團(tuán)扇在沈知微眼前晃了晃：“真醒了？

還認(rèn)得我是誰嗎？”

沈知微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冒煙，發(fā)不出聲音。

“我是***?！?br>
女人俯下身，湊得很近，沈知微能聞到她身上濃郁的脂粉香，“柳氏，你父親的繼室。

這是**妹，知婉?！?br>
她頓了頓，仔細(xì)盯著沈知微的眼睛：“落個水，不會真把腦子燒壞了吧？”

沈知微沒說話，只是茫然地看著她。

眼神空洞，毫無焦點。

柳氏皺了皺眉，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沈知微的眼珠遲鈍地跟著轉(zhuǎn)了轉(zhuǎn)，又慢慢移開，呆呆地看著帳頂。

“母親，我看她是真傻了！”

沈知婉嗤笑一聲，“您看她那眼神，跟三歲的癡兒似的?！?br>
柳氏沒接話，盯著沈知微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她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尖銳的刺痛傳來。

沈知微身體一顫，卻沒躲，只是茫然地轉(zhuǎn)過頭，看著柳氏，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恐懼。

眼淚慢慢涌上來，順著眼角滑落。

“痛……”她小聲說，聲音嘶啞破碎。

柳氏松開手，看著手臂上迅速泛起的紅痕，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還知道痛，看來沒全傻?！?br>
她首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周媽媽。”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嬤嬤慌忙從門外進(jìn)來，撲到床邊：“夫人……大小姐醒了。”

柳氏的聲音沒什么溫度，“燒了三天三夜，腦子怕是燒壞了。

以后……就按癡兒的份例養(yǎng)著吧?！?br>
周媽媽渾身一顫：“夫人，大小姐她……聽不懂話嗎？”

柳氏打斷她，眼神冰冷，“從今天起，西偏院的月例減半。

大小姐既然癡傻了，也就不必出門見人了，好生在這院子里養(yǎng)著。

若是讓人知道侯府嫡女成了個傻子……”她沒說完，但話里的威脅清清楚楚。

周媽媽臉色煞白，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柳氏不再看她，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看一件己經(jīng)失去價值的廢物。

“對了，”她輕飄飄地補充，“過幾日劉公公府上要辦賞花宴，京里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去。

咱們侯府……就不必遞帖子了。

畢竟，帶個傻子去，也是丟人現(xiàn)眼。”

沈知婉跟在她身后，出門前也回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輕蔑。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天光。

屋里陷入死寂。

周媽媽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一個小丫鬟從外間跑進(jìn)來，撲到床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姐……小姐您真的醒了……奴婢還以為……以為您再也……小桃，別哭……”周媽媽強撐著站起來，把沈知微扶起，靠在自己懷里，“小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沈知微任由她們擺布，眼神依舊空洞。

但她心里，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剛才那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柳氏的試探，沈知婉的輕蔑，周媽媽和小桃的忠心……還有那些破碎記憶里，原主落水前最后看到的畫面——是沈知婉站在她身后，伸手推了一把。

不是意外。

是**。

只是原主命大，沒死成，卻燒成了傻子。

而現(xiàn)在，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政法系高材生，沈知微，穿越到了這具身體里。

處境很糟。

癡傻嫡女，惡毒繼母，驕縱庶妹，兩個忠仆卻勢單力薄。

月例減半，禁足西偏院，被當(dāng)成廢物養(yǎng)著……甚至，過幾日就要被送給太監(jiān)當(dāng)“干女兒”。

死局。

沈知微閉上眼，在周媽媽懷里，聽著她壓抑的哭聲，感受著這具身體虛弱的脈搏。

但她沒有慌。

前世在模擬法庭上，她遇到過比這更棘手的案子。

證據(jù)不足，證人反水，對方律師咄咄逼人……每一次，她都能在絕境里找到突破口。

這一次，也一樣。

她需要時間。

需要收集信息，需要了解這個時代，需要知道柳氏到底在盤算什么，需要……找到一條生路。

“周媽媽?！?br>
她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

周媽媽和小桃同時愣住了。

沈知微睜開眼，眼神依舊渙散，但眼底深處，己經(jīng)燃起一簇冰冷的光。

“從今天起，”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還是那個癡傻的沈知微。

在外面，我流口水，說胡話，什么都聽不懂?！?br>
周媽**手在發(fā)抖：“小姐……您……但在這里，關(guān)起門來，”沈知微打斷她，目光掃過周媽媽和小桃，“我要知道這府里發(fā)生的每一件事。

誰見了誰，誰說了什么，柳氏最近在忙什么，沈知婉又在算計什么——事無巨細(xì)，都要告訴我?！?br>
小桃呆呆地看著她，眼淚都忘了流。

周媽媽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睛里涌起一絲希望：“老奴……明白了?！?br>
“還有，”沈知微看向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我的月例減半之后，我們還有多少銀子？”

周媽媽愣了一下，低聲說：“這些年夫人一首克扣，大小姐名下的田產(chǎn)鋪子也早就被夫人收走了。

眼下……眼下只剩下老奴的一點體己，還有小桃娘留下的幾件不值錢的首飾。

加起來……不到十兩銀子?！?br>
十兩。

沈知微不知道這個時代的物價，但看周媽媽和小桃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衣裳，看這屋里簡陋的陳設(shè)，就知道這絕對不夠三個人體面地活下去。

更別說，還要打探消息，還要謀劃出路。

“先不動這些銀子?！?br>
她下了第一個指令，“這幾天，你們照常過。

該去廚房領(lǐng)飯就去領(lǐng)，該打掃就打掃。

但耳朵要靈，眼睛要亮?！?br>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父親那邊?！?br>
永昌侯沈安國，原主的父親。

記憶里，這個男人對嫡女很淡漠，但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至少，在柳氏把嫡女養(yǎng)成傻子這件事上，他未必完全不知情。

也許……是個突破口。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終于，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周媽媽和小桃退了出去，沈知微獨自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

身體還很虛弱，頭一陣陣發(fā)暈。

但她強迫自己思考，像從前分析案件一樣，梳理手頭的信息。

嫌疑人：柳氏，沈知婉。

動機：除掉嫡女，穩(wěn)固地位，謀取利益。

證據(jù)：原主落水前的記憶，柳氏試探時的眼神，減半的月例，以及……那個即將到來的“劉公公”。

劉公公。

沈知微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

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權(quán)傾朝野，最愛收年輕貌美的官家女子做“干女兒”。

柳氏要把癡傻的她送給劉公公，絕不是好心。

要么是巴結(jié)，要么是滅口。

或者……兩者都有。

雨越下越大，像要把這座侯府徹底淹沒。

沈知微躺下來，閉上眼。

她需要盡快恢復(fù)體力，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在這吃人的后宅里，找到那把能破局的刀。

而在那之前，她必須是個傻子。

一個讓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不屑一顧的傻子。

窗外的雨聲中，她緩緩勾起嘴角。

一個冰冷而銳利的弧度。

游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