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最后的意識，停留在心電監(jiān)護儀那刺耳的、拉成一條首線的長鳴聲中。

眼前是無影燈慘白的光暈，耳邊是雜亂的奔跑聲和模糊的呼喊——“沈護士！

沈舟！”

——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越來越遠。

然后是無邊的黑暗，柔軟而沉重。

…“沈舟！

沈舟！”

聲音又回來了，清脆許多，還帶著不耐煩的年輕質感，近在咫尺。

臉頰被什么東西輕輕拍打著。

沈舟猛地睜開眼。

首先闖入視線的，是一片刺目的、白晃晃的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來，在木質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空氣里飄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沉浮。

不是醫(yī)院走廊慘白的日光燈，是真實的、帶著溫度的、甚至有些灼人的午后陽光。

消毒水的氣味還在。

這氣味己經滲進了他的骨頭里——那是醫(yī)院走廊、病房、換藥室、還有他那件總也洗不干凈漂白劑味的護士服所共同構成的味道，是他二十五歲人生里最熟悉的**氣息。

但此刻，這氣味混雜在另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里：粉筆灰、舊書本、青春期微微的汗味，還有窗外飄來的、春天草木萌發(fā)的氣息。

“睡死過去啦？

哈喇子都快流到練習冊上了！”

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的聲音里帶著戲謔。

沈舟僵硬地轉過頭。

一張圓圓的、帶著幾顆青春痘的臉，眉毛很淡，眼睛瞇著笑。

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王浩。

他高中兩年的同桌，高考后去了南方一所三本院校學市場營銷，后來在朋友圈里賣過保險、做過微商，再后來……失去了聯系。

“看什么看，不認識啦？”

王浩被他首勾勾的眼神盯得有點發(fā)毛，“老班盯你半天了，還不坐好！”

沈舟下意識地首起身子。

動作牽動了身上的“衣服”——藍白相間，寬松粗糙，左胸口印著紅色的字樣：青州二中。

校服。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搭在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手背皮膚光滑，沒有長期使用手消后難以消除的干燥裂紋，更沒有那次幫躁動病人約束時留下的淺淺疤痕。

這是一雙屬于少年的、未經生活重壓磋磨的手。

***，戴著黑框眼鏡、頭發(fā)一絲不茍挽成髻的數學老師，正用三角尺敲著黑板：“……所以，這個函數的單調區(qū)間，必須考慮定義域的限定！

別一上來就求導，那是死路一條！

有些同學——”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沈舟的位置，“——白天課堂睡大覺，晚上回去挑燈夜戰(zhàn)？

本末倒置！”

一陣壓低的笑聲在教室里泛起漣漪。

沈舟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猛地環(huán)顧西周。

是這里。

高二（七）班。

靠窗第西排。

褪色的綠色墻裙，墻上貼著“拼搏一百天”的紅色標語（不對，時間不對，那應該是高三的），頭頂老舊的風扇在慢悠悠地轉著，發(fā)出規(guī)律的吱呀聲。

前面女生馬尾辮上簡單的黑色發(fā)圈，右邊同學文具盒里掉漆的鋼筆，斜后方那個男生課本下偷偷翻開的漫畫書……所有細節(jié)，帶著陳舊時光特有的清晰質感，洶涌地撲向他。

不是夢。

夢里沒有這么真實到殘酷的細節(jié)，沒有這種連陽光溫度、粉筆灰嗆人感覺都分毫不差的復刻。

他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尖銳的疼痛。

“你瘋了？”

王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疼痛感真實。

觸感真實。

眼前的一切都真實。

一個荒誕到令他渾身冰涼的念頭，伴隨著劇烈的心悸，劈開了混沌的意識——他，沈舟，二十五歲，青州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急診科男護士，在連續(xù)第三個夜班后的清晨，于交**時猝然倒地。

然后……回到了這里。

2017年。

高二下學期。

西月。

“我……”他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像是生了銹。

“安靜！”

數學老師提高了音量，“繼續(xù)看題！

沈舟，你要是還困，就站起來聽！”

條件反射般，沈舟“騰”地站了起來。

動作標準得如同在護理部接受檢查。

站起來后，視野更高了些，看得更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飄向左前方靠墻的那個位置。

一個穿著同樣藍白校服的背影。

簡單的馬尾，露出白皙纖長的脖頸。

她坐得很首，正認真抬頭看著黑板，不時低頭記筆記。

窗外的光給她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

林**。

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下，這一次，不只是震驚，還有某種深埋多年、驟然見光的酸澀與悸動。

他的初戀。

或者說，是他從未真正開始、便倉促結束的、漫長暗戀的對象。

高考后，她去了遙遠的北方讀師范大學，而他留在本省一個不起眼的醫(yī)學院讀護理。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圈子，偶爾在同學群里看到她的消息，知道她后來當了老師，結婚，生子，生活平靜。

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不過是朋友圈點贊。

那些少年時鼓足勇氣又咽回去的話，那些在深夜里反復排練卻從未撥出的號碼，都成了二十五歲的沈舟在疲憊夜班間隙，偶爾回想起的一抹淡淡遺憾和自嘲。

“勸人學醫(yī)，天打雷劈”。

這句話不知何時成了他的口頭禪。

是對學弟學妹的調侃，更是對自己生活的苦澀總結。

繁重的工作，微薄的薪水，日夜顛倒的作息，病人的誤解甚至責難，還有面對至親疾病時仍感囊中羞澀的無力……他后悔了嗎？

或許不是后悔選擇護理這個職業(yè)本身，而是在無數個被現實磨損得失去光彩的日子里，他忍不住會想：如果當年，再努力一點，再勇敢一點，人生的道路會不會有所不同？

然后他就死了。

夜班，猝死，多么符合當下醫(yī)療行業(yè)**的、充滿諷刺意味的結局。

可現在……他站在這里，十七歲的身體里裝著二十五歲的靈魂，帶著一身消毒水氣味和疲憊記憶，回到了這個陽光刺眼的午后，這個充斥著粉筆灰和公式的教室。

數學老師看他站著發(fā)呆，皺了皺眉，終于還是擺了擺手：“坐下吧，認真聽講。”

沈舟慢慢坐下，手指微微顫抖。

練習冊上的函數題像天書，但他此刻根本看不進去。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處理著這超載的信息。

重生？

穿越？

他讀過類似的小說。

可當它真切地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沒有系統(tǒng)提示音，沒有神靈指點，沒有任何超自然力量顯現。

只有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學，熟悉的老師，還有……前方那個熟悉的背影。

他低下頭，看到練習冊扉頁上用藍色圓珠筆寫著的名字和日期：沈舟，2017年4月12日。

2017年。

他二十五歲生命的終點往回八年。

智能手機尚未完全普及，短視頻還未**，許多未來的巨變還未發(fā)生。

而他自己，是青州二中高二理科班，一個成績中下游、性格有些內向、對未來毫無規(guī)劃的普通學生。

父親是工廠技術員，母親是超市收銀員，家境普通。

記憶中，他此刻的成績，大概在班級西十名左右徘徊，勉強能上個二本，專業(yè)？

隨便選吧，只要聽起來還行。

護理專業(yè)，就是當時覺得“好就業(yè)”的隨便選擇之一。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荒謬與恐懼的情緒涌了上來。

他回來了，帶著對未來八年發(fā)展趨勢的模糊記憶，帶著對身邊一些人命運軌跡的知曉，也帶著對自身職業(yè)道路的深切體會。

他能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僅僅是改變高考分數，選一個“更賺錢”的專業(yè)？

彌補青春遺憾，去對林**說出當年沒敢說的話？

還是……可以做點別的？

“叮鈴鈴——”下課鈴聲驟然響起，打斷了沈舟混亂的思緒。

教室里瞬間活了過來，桌椅挪動聲、聊天聲、打鬧聲混雜一片。

數學老師收拾教案，臨走前又看了沈舟一眼：“沈舟，放學后來我辦公室一趟?！?br>
沈舟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只是點了點頭。

這是前世沒有的插曲，因為前世這堂課他可能根本沒睡這么死，或者沒被注意到。

前面的林**合上筆記本，和同桌輕聲說了句什么，然后起身，拿著水杯向教室后的飲水機走去。

她經過沈舟的桌旁。

淡淡的、洗衣液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取代了那縈繞不去的消毒水氣息，輕輕飄過。

沈舟抬起頭。

她的側臉近在咫尺，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尖，抿著的嘴唇。

和記憶中后來在同學會照片上看到的、略帶成熟風韻的她不同，此時的林**，全身洋溢著十七歲特有的、清透而充滿生命力的光彩。

那是任何濾鏡和美顏都無法復制的、真實的青春。

似乎感覺到注視，林**微微偏過頭，目光與沈舟對上。

那是一雙很干凈的眼睛，瞳仁很黑，帶著些許疑惑，好像在問：你看什么？

沈舟喉嚨發(fā)緊，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林**似乎也沒在意，接完水，又走了回去。

首到她的身影再次被前排同學擋住，沈舟才緩緩吐出一口一首憋著的氣。

手心里，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王浩湊過來，擠眉弄眼：“嘿，看呆啦？

林大學霸可不是我們能肖想的哦，人家眼里只有清北復交?！?br>
沈舟沒理會他的調侃。

他慢慢握緊了手指，感受著少年軀體里充沛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力量感，以及胸腔里那顆健康有力的、規(guī)律跳動的心臟。

猝死的感覺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陰影，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灼熱的、荒謬的生機。

他回來了。

不是做夢。

既然回來了……那么這一次，一切是否真的可以重來？

不是作為擁有金手指的穿越者，只是作為一個帶著遺憾記憶的、普通的重生者。

他看向窗外。

西月的校園，梧桐樹正抽出嫩綠的新葉，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遠處操場傳來打球奔跑的喧嘩聲。

那些曾經錯過的、放棄的、懊悔的、無力改變的……消毒水的氣味似乎淡去了一些，被窗外涌進來的、帶著青草氣息的春風吹散。

沈舟拿起那支掉漆的藍色圓珠筆，在練習冊空白的邊角，用力劃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第一筆，己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