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陰風(fēng)作怪，墻角貓蹲著的瘦貓都瞧得目瞪口呆。

人影一晃，一柄鐵棍突兀伸來，挑著鮮紅披風(fēng)的蘇長歌半身一歪，險些跌進菜攤里。

她眼中寫滿想罵**委屈，可嘴***，只橫了那歪嘴劫匪一眼。

“姑娘，惹不起啊！

咱這巷子規(guī)矩——過路的都得孝敬銀子！”

劫匪牙齒黃得像老南瓜，晃著鐵棍朝長歌晃了晃。

若換平常，蘇長歌半步踏前，長鞭一卷，分分鐘教這廝連夜改行去種地。

可惜今兒為了查探風(fēng)聲，把佩刀和兵符全換成了破舊包袱，她壯志難酬，囊中羞澀，只好攥緊拳頭：“你要銀子，我這只有銅錢六文，還有家傳的祖?zhèn)麟u毛撣子。

要不要？”

西五個同伙攔在巷口，把守得水泄不通。

短粗高矮，哪個都像青菜攤上最難賣的苦瓜，沒一個順眼的。

蘇長歌心下盤算，今日這破事，說出去能笑掉東陽城半數(shù)鍋蓋。

劫匪們正待逼近，只聽菜攤后忽然傳來一聲蔫蔫的干咳。

“咳！

各位好，人生路不熟，誰不是討生活的命?。俊?br>
林笑生端著蘿卜，晃晃悠悠踱步而來，一身灰布，嘴角還挽著韭菜草根，活像剛被狗攆出來。

他朝劫匪揮了揮菜根，神情像朝臣謁見皇帝那般恭敬：“諸位爺，打劫有講究，明搶暗敲都講個緣字兒。

我看這姑娘，面生得很，八成也是初犯，不如放她一馬，日后好結(jié)個善緣?！?br>
那領(lǐng)頭劫匪一愣，指著林笑生鼻尖喊：“你誰啊？

來攪和什么？”

林笑生滑頭一笑，湊上前去，低聲細語道：“在東陽城打劫，規(guī)矩最緊。

若是打劫婦人，不吉利。

八成今日發(fā)財，明日送命。

你們不清楚？

我們就清楚?！?br>
蘇長歌目光微閃，本想再使個力氣，見林笑生口舌伶俐，倒想看看他這灰布衫里賣的什么藥。

劫匪們面面相覷，領(lǐng)頭的搔搔頭皮沒吭聲。

他身后那瘦猴子悄聲問：“這，真有這道道？”

林笑生嗓音一轉(zhuǎn)，生怕眾人聽不見：“當(dāng)然有。

去年咱們李麻子，就是市口劫了個賣豆腐的寡婦姑娘，結(jié)果那年豆腐全發(fā)大臭，李麻子腿摔折，家里耗子還鬧得油瓶都愁。

你們不信？”

蘇長歌瞪著他，心說東陽城這等胡扯都有人信，果然亂世人傻錢多。

她干脆順勢抽出雞毛撣子，大義凜然抖了抖：“實不相瞞，我家祖?zhèn)麟u毛，專治歹人。

往人身上一撣，保你三年不見天日！”

林笑生忙朝她擠眉弄眼，伸手擋住她往前湊的架勢：“姑娘且慢，咱們好說好商量?！?br>
群劫匪琢磨半天，還是頭一次見小娘子敢掏雞毛撣當(dāng)武器。

帶頭的嘴巴抽搐，顫巍巍道：“要不，今天就算了？

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咱回屋睡大覺去。”

蘇長歌趁勢上前，拍了拍那劫匪肩膀道：“回家孝敬娘，多打兩桶水，比在這吹冷風(fēng)強?！?br>
幾名劫匪被唬得一哄而散。

林笑生干脆揀了只白菜，隨手塞到領(lǐng)頭劫匪手里：“下次餓了，別劫人，劫菜！

白菜無害，還補腎?！?br>
巷子終于安靜下來。

蘇長歌緩緩松氣，望向林笑生：“你小子倒有幾分膽色，講起混賬話神不知鬼不覺，倒真幫我一回。

你叫啥？”

林笑生把菜根當(dāng)扇子搖著，眉毛挑得能掛壺：“林笑生，小民頭上的草，不笑不活命?！?br>
蘇長歌抿唇一笑，那英氣眉宇里隱著幾分難得的柔：“我是蘇長歌，記住這個倒霉名字。

今兒你救了我，可我蘇家恩怨不小，和我攪一起，下回別哭爹喊娘?！?br>
“蘇姑娘此言差矣，我就是天命厚臉皮，福禍輪番挑?！?br>
林笑生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要不，我給你講個市井順口溜壓壓驚？”

蘇長歌本要搖頭，終究忍不?。骸罢f來聽聽?！?br>
林笑生清咳一聲：“東陽巷口有只貓，偷魚不成偷到刀！

劫匪遇著姑娘，回家洗腳認(rèn)爹娘。”

蘇長歌失聲輕笑，終于收拾好破布包袱，道：“看來這亂世里，笑著活，比打著活還艱難。

林小哥，欠你一個人情，以后可別隨便來要賬。”

林笑生咧嘴笑著擺手：“姑娘以后路見不平，我隨時為你背鍋?！?br>
東陽巷口的風(fēng)依舊帶著小米糠的味道，遠處兵甲雜亂的足音漸近。

危難未遠，可一個有趣的緣分己然悄然種下，在亂世泥濘中結(jié)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笑果。

二人并肩走出巷口，蘇長歌腳步一頓，轉(zhuǎn)頭瞥一眼那個嘴角嚼著韭菜的瘦小青年，嘴角含笑不語。

前方是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還有叫賣聲夾雜著難得的笑談。

風(fēng)中仿佛醞釀著新的禍福，也吹開了亂世里一縷溫情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