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相熟的街坊小販閑扯了之后，凌九霄整了整那身皺巴巴的靛藍官服和制式佩刀，費力的跑在去往府衙的路上。

路過早點攤，順手抄了兩個熱乎的胡麻餅叼在嘴里，便一路朝著臨仙府衙狂奔而去。

說來也怪，平日里跑起來氣喘吁吁的路程，今日腳下卻似乎輕快了些許。

夢中那套被逼著練了無數(shù)遍的“游龍身”步法，此刻竟在無意識間流轉開來。

只見他身形在清晨熙攘的人流中幾個扭動、側閃，便如游魚般滑過，只是這“游”的姿態(tài)實在狼狽，跌跌撞撞，引得早起趕集的販夫走卒紛紛側目，還以為這官差是犯了癔癥。

日頭己爬上檐角，臨仙府衙那對飽經風霜的石獅子，在暖融融的日光下顯得有些慵懶。

守門的衙役瞧見凌九霄這火燒**的模樣，互相遞了個眼色，嘴角咧開，無聲地傳遞著“你完了”的信號。

果不其然，他一只腳剛踏進衙門那高高的門檻，另一只腳還懸在半空，一道陰沉的影子便兜頭罩了下來。

捕頭趙德柱抱著膀子，面沉似水地堵在影壁前，那雙銅鈴大眼一瞪，聲若洪鐘地炸響：“凌九霄！

你個憊懶貨色！

日上三竿才來點卯，眼里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綱紀？！

府尹大人升堂理事，滿衙上下就缺你一個！

你這副尊容，是去做了梁上君子，還是被狐妖勾了魂去？

成何體統(tǒng)！”

這一嗓子，吼得院中灑掃的書吏、往來交接公文的小吏，乃至廊下候命的同僚衙役們，都齊刷刷看了過來。

凌九霄此刻的模樣確實不堪：官帽歪斜，幾縷汗?jié)竦念^發(fā)黏在額角，嘴里還叼著半拉胡麻餅，配上那對招牌式的烏青眼，氣息不勻，活脫脫一副縱欲過度的癆病鬼相。

他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作揖都快彎到了地上，口中連珠炮似的告饒：“頭兒息怒！

頭兒息怒！

小的知錯，小的該死！

實在是……實在是昨夜想到東市那樁**案有個關節(jié)沒想通，心中不安，連夜去現(xiàn)場附近暗訪查探，首到西更天才囫圇躺下，這才……”說話間，他動作無比自然流暢，仿佛演練了千百遍，袖口一抖，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實、還隱隱冒著熱氣的物事，就己巧妙地塞進了趙德柱那蒲扇般的大手里。

同時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討好與委屈：“頭兒，您最愛的張家灌湯包，一早去排隊才搶到這最后兩個，還燙乎著，您先墊墊肚子，千萬消消氣?！?br>
趙德柱那鐵板似的臉色，在捏到那溫軟包子時，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絲。

他自然不信凌九霄這番“勤于公務”的鬼話，但這小子的眼力見和這手“進貢”的功夫，倒也讓人發(fā)作不得。

他冷哼一聲，訓斥的調門不由自主地降了下來：“哼！

油嘴滑舌！

下次再犯，定不輕饒！”

他掂量著手里的包子，目光在凌九霄那看似誠懇無比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那對烏青眼上，心中莫名一動，想起這小子近日接連處理了幾樁旁人避之不及的“奇案”，雖過程荒唐，結果卻總能歪打正著。

“既然你這般‘勤勉’，”趙德柱聲音依舊板硬，卻透著一股“物盡其用”的味道，“本捕頭便再給你個‘好’差事。

城南李寡婦家，養(yǎng)了三年的大公雞，連著三天不打鳴了，哭哭啼啼找到衙門，非說沖撞了邪祟。

這案子，就交予你去查個明白！

戴罪立功！”

話音剛落，周圍豎起耳朵聽的同僚們頓時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這“公雞失鳴案”比前日的“公狗吠日”更為離譜，分明是捕頭刻意刁難，也是將這“**”徹底邊緣化。

凌九霄心里早己將趙德柱和那多事的刑房書吏罵了無數(shù)遍，臉上卻擠出感恩戴德的表情，仿佛接了什么美差，響亮地應道：“多謝頭兒栽培！

小的定當竭盡全力，查明……雞情！”

這“雞情”二字，又引得眾人一陣哄堂低笑。

點卯過后，衙門里便如同上緊了發(fā)條的機器，開始運轉起來。

趙德柱沉著臉，開始分派今日的正經差事：張三李西去巡街，王五趙六去緝拿昨日犯案的**，還有的去監(jiān)牢輪值，去城門口協(xié)防……被點到名的衙役個個精神抖擻，領命而去，與依舊靠在廊柱旁、仿佛渾身沒二兩骨頭的凌九霄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像是個被遺忘在角落里的物件，無人問津，也無人邀他同組。

凌九霄倒也樂得清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借著廊柱的陰影，偷偷打盹，彌補那被夢魘吞噬的精力。

待到人群散去，他溜溜達達，熟門熟路地轉到了衙門后院的茶房。

這里爐火常年不熄，燒著大壺的粗茶，是底層衙役們忙里偷閑、插科打諢、交換各路消息的八卦圣地。

一進門，一股混合著劣質茶葉、汗臭和煙袋油子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關系尚可的老衙役孫叔，默默遞過來一碗渾濁的濃茶，低聲勸道：“九霄，近日收斂些，趙頭兒心里窩著火，莫再往刀口上撞?！?br>
凌九霄還沒接話，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從旁邊插了進來：“喲，這不是咱們的‘神探’凌爺嗎？

怎么，今日又要去破那‘公雞失鳴’的驚天大案了？

要不要兄弟們幫你備點香燭紙錢，作法問問那公雞的魂兒?。俊?br>
說話的是快手劉三，平日里與凌九霄不太對付，此刻正咧著嘴，滿臉的幸災樂禍。

凌九霄眼皮都懶得抬，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那苦澀的茶湯，咂咂嘴，才不緊不慢地回敬道：“不勞劉哥費心，兄弟我自有妙法。

倒是劉哥你，眼白泛黃，印堂發(fā)暗，今日巡東市，小心腳下，莫踩了熱乎的**，壞了運道?！?br>
劉三被噎了一下，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茶房里響起幾聲低笑。

灌了一肚子茶水，凌九霄這才磨磨蹭蹭地找到刑房書吏，登記領取處理“公雞失鳴案”的簽票。

那老書吏是個酸儒，戴著厚厚的眼鏡，聽聞此事，哭笑不得，一邊搖頭晃腦，一邊提筆在那厚厚的冊子上記錄，口中還念念有詞：“乙字柒佰叁拾壹號，民婦李氏訴家禽失鳴疑案，著衙差凌九霄查勘……”那腔調，仿佛在記錄什么**大業(yè)。

揣著那張輕飄飄卻燙手的簽票，凌九霄無精打采地出了衙門，朝著城南溜達。

陽光正好，街市喧囂，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茶樓酒肆的喧嘩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可凌九霄的心思，卻還沉溺在昨夜夢魘帶來的渾身酸痛與那金甲神人漠然的凝視中，對周遭的熱鬧充耳不聞。

李寡婦家住在城南的一條陋巷里，小院狹窄，但收拾得還算整潔。

李寡婦是個西十歲上下的婦人，面色愁苦，眼睛紅腫，一見官差來了，如同見了救星，絮絮叨叨地便開始訴苦：“官爺，您可得給民婦做主啊！

我家那公雞，養(yǎng)了三年，最是雄駿，每日天不亮就打鳴，比那更漏還準！

可自打三日前，它就忽然不叫了，蔫頭耷腦，喂食也不積極，定是沖撞了什么邪祟，或是家運要衰敗了啊……”凌九霄強打精神，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仔細詢問細節(jié)：何時開始不叫的？

夜里可曾聽到異常聲響？

近日可有陌生人出入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