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們要去哪里？”

小江鶴年扒著行李箱邊緣，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好奇，指尖還沾著沒擦干凈的鉛筆灰。

江父正往帆布包里塞油紙包好的藥種，聞言回頭揉了揉他的頭發(fā)：“你放暑假啦，我們?nèi)マ殊彺迨账幉?，順便帶你看看山里的風(fēng)景?！?br>
江母疊著換洗衣物，袖口沾著淡淡的草藥香，補充道：“村里山清水秀，比城里涼快多了?！?br>
最后一把鎖扣合的脆響里，江鶴年被父母牽著走出單元樓，夏日的風(fēng)卷著蟬鳴，吹得他衣角輕輕晃動。

汽車顛簸在盤山路上，江鶴年扒著車窗往外看。

城市的高樓漸漸被青山取代，路邊的野草長到半人高，開著細(xì)碎的白紫色小花，偶爾能看見溪邊飲水的山羊，脖頸上的銅鈴叮當(dāng)作響。

“媽媽，我們住在哪兒呀？”

他轉(zhuǎn)頭問。

江母從包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塞進(jìn)他嘴里，指尖帶著涼意：“**爸提前在村里租了個院子，有古樹，還有石磨呢?！?br>
薄荷的清冽驅(qū)散了暑氣，江鶴年**糖，開始想象院子的模樣。

“刷——”汽車停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

門楣上掛著半塊褪色的紅燈籠。

推開門，青磚鋪就的院子里立著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樹影在地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

“哇！”

江鶴年掙脫父母的手跑進(jìn)去，踩著青磚的腳步聲清脆響亮，“爸爸媽媽，能不能在樹底下給我立個秋千呀？”

江母放下行李，笑著點頭：“好，明天讓**爸找村里的木工師傅做，不過現(xiàn)在得先寫作業(yè)。”

大堂的八仙桌上早己擺好了作業(yè)本，江鶴年乖乖坐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院外的蟬鳴交織在一起。

“媽媽，下學(xué)期我真的要轉(zhuǎn)學(xué)，去和道士爺爺住嗎？”

合上作業(yè)本時，江鶴年忽然抬頭問。

江母正對著一本泛黃的草藥圖譜出神，指尖摩挲著“冥陀蘭”的字樣，聞言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唉，等你長大了，就知道我們的苦心了?！?br>
她沒有多說，只是起身去廚房燒水，灶火的光影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接下來的幾天，江父江母每天清晨都會背著藥簍出門，去山里采摘草藥、**村民晾曬的干貨。

江鶴年就和村里的小孩們一起在曬谷場玩耍，他們教他用狗尾巴草編小兔子，帶他去溪邊摸小魚，偶爾還會唱些調(diào)子古怪的童謠，歌詞里夾雜著他聽不懂的方言。

下午日頭偏西時，江鶴年就告別小伙伴，回到院子里寫作業(yè)，古樹的影子漸漸拉長，將他的身影裹在陰涼里。

這天下午，江鶴年早早寫完作業(yè)，跑到曬谷場卻沒見到伙伴們的身影。

“奇怪，他們?nèi)ツ膬毫?？?br>
他撓了撓頭，沿著村道往村外走。

村邊的山坡上長滿了齊腰的茅草，風(fēng)一吹就像綠色的波浪。

走到半山腰時，他忽然瞥見草叢里藏著一抹紅色——那是個穿著紅衣的小女孩，梳著辮子，發(fā)梢系著紅繩，正踮著腳尖悄悄往村里望。

“你是誰呀？

我以前沒見過你?！?br>
江鶴年好奇地走過去，腳步踩得茅草沙沙響。

小女孩嚇了一跳，猛地轉(zhuǎn)過身，一雙大眼睛里滿是驚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我……我不能去村子里面。”

她的聲音細(xì)細(xì)軟軟，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

江鶴年見狀，打消了邀請她進(jìn)村玩的念頭，從口袋里摸出一塊媽媽給的桂花糕：“這個給你，天都快黑了，你趕緊回家吧。”

小女孩看著他遞過來的桂花糕，遲疑了一下，接過袋子，轉(zhuǎn)身鉆進(jìn)草叢里，紅色的衣角一閃就不見了，只留下一陣淡淡的、說不清的香氣。

“鶴年，你去哪里了？”

回到院子時，江母正站在門口張望，語氣里帶著幾分著急。

江鶴年把遇見紅衣小女孩的事情說了一遍，江母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fù)了平靜，只是叮囑道：“以后別在天黑后去村外玩了，快進(jìn)屋洗澡吧。”

半夜里，江鶴年被一陣嗆人的焦糊味嗆醒。

他揉了揉朦朧的睡眼，只見窗外火光沖天，紅色的火舌**著屋頂?shù)耐咂?，木頭燃燒的噼啪聲刺耳極了。

“快跑！”

父母沖進(jìn)房間，江父一把抱起他，江母推著他們往外沖，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喉嚨**辣地疼。

穿過大堂時，屋頂?shù)哪玖骸斑青辍币宦晹嗔?，帶著火星砸下來?br>
江父猛地將他推出門外，江母卻被掉落的橫梁擋住了去路。

“爸爸媽媽！”

江鶴年掙扎著想要回去，卻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只能眼睜睜看著父母的身影被火光吞噬。

“快救火！

救命?。　?br>
村里的人被火光驚醒，紛紛提著水桶、拿著水盆跑來。

呼喊聲、潑水聲、木頭燃燒的爆裂聲混雜在一起，江鶴年跪在院子門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一遍遍地喊著“爸爸媽媽”，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盡管村民們奮力撲救，但干燥的木頭燃得太快，不大一會兒，整個院子就被燒得只剩下斷壁殘垣，古樹的枝干也被燒得焦黑，冒著青煙。

江鶴年坐在廢墟旁的石階上，身上還沾著灰塵和火星，眼淚哭干了，只剩下呆呆的茫然。

村長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別難過，我們己經(jīng)給你的家人打了電話，他們很快就來了?！?br>
幾個熱心的村民想把他帶回家洗漱、換身干凈衣服，但江鶴年搖了搖頭，始終不愿離開這片廢墟——這里還留著父母的氣息，留著桂花糕的甜香，留著他關(guān)于村子的所有美好記憶。

夜色漸深，救火的村民們漸漸散去，只剩下江鶴年一個人。

晚風(fēng)帶著山間的涼意吹來，吹得他瑟瑟發(fā)抖。

他躺在冰冷的石階上，眼皮越來越沉，哭累了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在朦朧的月光下，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遠(yuǎn)處的山林里，隱約傳來幾聲古怪的蟲鳴，還有那抹紅色的身影，似乎又出現(xiàn)在了山坡上，靜靜地望著這片廢墟，紅繩在夜風(fēng)中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