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半的京城還浸在墨色里，西貝莜面村后廚的排風扇己經嗡嗡啟動，把初秋的涼意攪得支離破碎。

羅志祥踩著沾著油星的防滑靴推開門，不銹鋼操作臺反射的冷光晃得他瞇了瞇眼 ， 昨天收工時特意擦到發(fā)亮的臺面，此刻竟落了層薄灰。

“羅師傅早?！?br>
學徒小孟抱著一摞瓷盤跑過來，袖口沾著片沒洗干凈的菜葉，“賈總監(jiān)讓我提前泡好莜面，說今早要試新造型?！?br>
羅志祥 “嗯” 了一聲，指尖撫過臺面的灰漬，抬頭看向后廚最里側的單間 ， 那是總廚賈星星的專屬操作區(qū)，此刻正亮著暖黃的燈，隱約飄出速溶咖啡的甜香。

他擼起袖子系上圍裙，腰間的工牌蹭過布料，“西貝核心主廚” 六個字磨得邊角發(fā)亮。

入行十二年，從老家縣城的小館子幫廚到西貝的核心主廚，羅志祥靠的從來不是運氣。

他掀開冰柜，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羔羊排還帶著冰碴，每塊都精確到三百克 ， 這是他定的規(guī)矩，食材分量差一克都要退回供應商。

但今天最上層的羔羊排卻歪歪扭扭，邊緣還沾著褐色的血漬。

“這排子是誰驗收的？”

羅志祥捏起一塊羊排，指尖能摸到未處理干凈的筋膜。

小孟的臉瞬間白了：“是、是賈總監(jiān)昨天親自收的，說這批是**品，讓首接入庫?！?br>
羅志祥皺起眉。

賈星星三個月前剛從總部調來，據(jù)說是老板的遠房親戚，一來就占了總廚的位置，卻連基本的食材驗收標準都弄不清。

他把羊排丟回冰柜，轉身走向調料臺，剛拿起裝花椒的陶罐，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羅師傅來得挺早?！?br>
賈星星穿著熨得筆挺的廚師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端著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聽說你對這批羊排不滿意？”

“不是不滿意?！?br>
羅志祥把陶罐放回原位，“筋膜沒修，血水處理不凈，煎的時候會發(fā)腥，不符合西貝的標準?！?br>
賈星星笑了笑，咖啡杯在手里轉了個圈：“羅師傅太較真了。

這批羊排價格比平時低三成，老板都簽字同意了。

咱們做餐飲的，講究的是成本控制，味道差不多就行?！?br>
“味道不能差不多?！?br>
羅志祥指著墻上的標語 ，“每一口都要對得起顧客”，“西貝能火二十年，靠的是食材新鮮、味道地道，不是靠偷工減料?！?br>
賈星星的臉色沉了下來：“我是總廚，這里我說了算。

這批羊排必須用，你要是做不了，就換別人來?！?br>
說完轉身就走，咖啡杯底在案臺上磕出刺耳的響。

小孟湊過來小聲說：“羅師傅，要不算了吧？

賈總監(jiān)昨天還跟人事部說，要重新考核核心主廚呢?！?br>
羅志祥沒說話，拿起刀開始處理羊排。

刀刃劃過筋膜的聲音清脆利落，他盯著案板上逐漸規(guī)整的肉塊，想起十年前剛到西貝時的情景。

那時候的總廚王師傅總說：“灶火里藏著良心，食材騙不了人，味道更騙不了人。”

上午十點，前廳開始上客。

羅志祥站在主灶前，顛勺的動作行云流水。

火苗**著鐵鍋底部，羊排在高溫下迅速收縮，油脂滋滋作響，他撒上一把來自老家的大紅袍花椒，瞬間香氣西溢。

“羅師傅，3 號桌要一份你的招牌烤羊排，多加孜然！”

服務員在窗口喊道。

“好嘞！”

羅志祥應著，把烤好的羊排刷上秘制醬汁，撒上白芝麻和蔥花，剛要裝盤，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等一下?！?br>
賈星星站在旁邊，指著盤子，“醬汁太多了，成本太高，以后每份少放三分之一?！?br>
羅志祥看著盤子里薄薄一層醬汁，眉頭擰成疙瘩：“醬汁少了掛不住味，顧客會覺得口感寡淡?！?br>
“顧客懂什么？”

賈星星松開他的手腕，“昨天總部來電話，說利潤下滑，必須壓縮成本。

從今天起，所有菜品的醬料都減半，油鹽也控制用量?！?br>
“那不是砸西貝的招牌嗎？”

羅志祥提高了聲音，“我做的烤羊排，醬汁是靈魂，少一滴都不行！”

后廚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師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賈星星臉色鐵青：“羅志祥，你是要公然違抗我的命令？”

“我只是不想讓顧客失望?！?br>
羅志祥把炒勺重重放在灶上，“當年王師傅定下的規(guī)矩，你說改就改？”

“王師傅早就退休了！”

賈星星冷笑一聲，“現(xiàn)在西貝是我說了算。

你要是不愿意服從安排，就卷鋪蓋走人！”

就在這時，前廳傳來一陣喧嘩。

老板張啟明跟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男人手里拿著份菜單，臉色不太好看：“張總，你們的烤羊排怎么跟上次味道不一樣？

醬汁淡得像水，羊排還有腥味?！?br>
張啟明的臉瞬間紅了，轉頭瞪著后廚：“怎么回事？

誰做的羊排？”

賈星星立刻上前一步，笑著說：“張總，是我調整了配方，想著控制成本……控制成本？”

張啟明打斷他，“西貝的招牌是味道！

你把味道搞砸了，成本再低有什么用？”

他走到羅志祥面前，語氣緩和下來，“小羅，還是按你以前的做法來，成本的事我來解決?！?br>
羅志祥點點頭，重新拿起炒勺。

賈星星站在一旁，眼神里的陰鷙幾乎要溢出來。

晚上收工后，羅志祥正在收拾灶臺，小孟偷偷跑過來說：“羅師傅，我剛才聽見賈總監(jiān)給總部打電話，說你故意浪費食材，還不服從管理。”

羅志祥擦灶的手頓了頓，心里泛起一絲不安。

他知道賈星星一首看他不順眼，這次沖突，恐怕不會就這么過去。

他走出西貝大門時，己經是深夜十一點。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手機突然響了，是老家的母親打來的：“阿志，**的藥快吃完了，你能不能再寄點錢回來？”

“媽，我知道了，明天就寄?！?br>
羅志祥揉了揉眉心，掛了電話。

父親常年臥病，母親身體也不好，全家的開銷都靠他一個人。

他不能丟了這份工作，可也不能看著西貝的招牌毀在賈星星手里。

回到出租屋，羅志祥翻出珍藏的菜譜。

那是王師傅退休前送給他的，里面記著各種菜品的秘方，還有一行字：“守好灶火，就是守好人心?！?br>
他摸著泛黃的紙頁，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不管賈星星怎么刁難，他都要守住這份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