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曬月亮
鷹嘴崖的夜，是從那棵老槐樹的輪廓開始暗下來的。
陳月英扶著門框，看最后一抹天光被西山吞盡。她沒有點燈，就那么在門檻上坐下。天還留著些鴨蛋青的底子，東邊的山梁上，一顆星子已經(jīng)急急地亮了起來。她瞇著眼看了一會兒，起身從屋里搬出那把磨得發(fā)亮的竹椅，擺在院壩正中。
“今兒是十五?！彼龑χ帐幨幍脑鹤诱f。
院子里靜得能聽見風(fēng)爬過屋頂?shù)穆曇?。瓦是舊的，有些地方長了薄薄的青苔。這房子是志遠(yuǎn)離家前最后那個春天修的，他說崖上風(fēng)大，得把墻壘厚些，瓦要鋪密些。他夯墻的時候，月英就在旁邊和泥，泥里摻了切碎的稻草。那是三月，崖邊的野桃樹開了花，風(fēng)一吹，粉白的花瓣落在剛和好的泥漿上。志遠(yuǎn)看見了，用沾滿泥巴的手指拈起一片，輕**在她鬢邊。
“等仗打完了，咱在院里也種棵桃樹?！彼f。
月英抬手摸了摸鬢角。那里空空的，只有幾縷白發(fā)被風(fēng)吹得貼在頰邊。她老了，老得記不清那瓣桃花到底是粉是白，只記得他手指的溫度，和泥土**的氣息。
她從屋里端出一個小簸箕，里面是下午才摘的野菊花，黃燦燦的，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像一小撮星星。她在竹椅旁蹲下，把菊花一朵朵擺成個圓圈?；ò暧行┠枇?，但香氣還在，清苦清苦的，是山里秋天特有的味道。
“志遠(yuǎn)哥最喜歡菊花了。”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誰解釋。
其實這山上只有她一個人。二十多年前村里最后一戶鄰居搬下了山，這鷹嘴崖上就只剩下她和這座老屋。村里人勸過，說崖上清苦，又孤，下山去，大家擠一擠，總有個照應(yīng)。她不說話，只是搖頭。后來老村長嘆了口氣，說由她吧。從此再沒人提這事。
月亮是從東山坳里爬上來的。先是一抹微光，把山脊的剪影鍍了道銀邊，然后慢慢地，整個月亮浮了上來，圓**滿的，像一面新磨的銅鏡。月光水一樣瀉下來，院壩、老屋、遠(yuǎn)處的山巒，都浸在這清冷冷的銀輝里。
月英在竹椅上坐下了。竹椅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她挺直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睛望著月亮升起的方向。月光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