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有節(jié)奏的“咚、咚”聲，像是斧頭劈砍木頭的聲音。

聲音不遠，就在院子里。

劉阿婆朝窗戶方向看了一眼，“是阿傻在劈柴，他白天守了你一天，剛才我讓他去弄點柴火，夜里涼，得把炕燒熱點?！?br>
林小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破窗戶紙上那個洞，恰好能瞥見院子里的一點情形。

昏沉的暮色里，一個高大的背影正揮動斧頭。

動作干脆利落，那背影肩很寬，脊背挺首。

即使隔著窗戶紙的破洞，即使暮色昏暗，也能看出他不同于尋常莊稼漢，而是訓練有素的姿態(tài)。

“他……”林小滿遲疑了一下，“一首這樣嗎？

不說話？”

“嗯?！?br>
劉阿婆點頭，“剛撿回來時發(fā)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就啥也不記得了，也不開口，縣里的大夫來看過，說是腦袋里可能有東西壓著神經(jīng)了，得去大醫(yī)院，我沒有那么多錢，只能這樣養(yǎng)著他?！?br>
受傷、失憶、**。

并非天生傻子，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治，治不治得好。

林小滿垂下眼，看著自己被劉阿婆握著的手。

“阿婆?！?br>
她抬起眼，燈光在她眼中映出兩點微弱卻清晰的光，“我餓了。”

劉阿婆愣了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餓了好！

餓了好！

能吃東西就是好事！

灶上還溫著小米粥，我這就給你端來！”

劉阿婆起身，腳步有些蹣跚地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林小滿，眼神復雜，“閨女，你先養(yǎng)好身子，別的事……咱們慢慢想辦法?！?br>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小滿一個人。

煤油燈的光圈籠罩著小小的土炕，光圈之外是濃稠的黑暗。

額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喉嚨里土腥水的味道還沒散盡，身下土炕的堅硬和粗糙無比真實。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1978年。

**公社。

二十歲。

嫁給了一個失憶**的“傻子”。

前路一片漆黑。

劉阿婆很快就回來了，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碗口冒著絲絲熱氣。

她把碗放在炕沿，又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小心地打開，里面是兩塊黑褐色的東西，將其中一塊放進粥里。

“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劉阿婆把碗捧到林小滿面前，“這是紅糖，給你兌粥里，補氣血?！?br>
小米粥熬得確實很稠，米粒幾乎化開，粥面上浮著一層細膩的米油，混著點點紅糖的焦色。

一股質(zhì)樸的糧食香氣混著淡淡的甜味飄進鼻腔。

林小滿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從昨天撞墻到現(xiàn)在，粒米未進。

身體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雜念。

她接過碗，碗壁溫熱，不燙手。

她舀起一勺送進嘴里。

粥是溫的，帶著小米天然的微甜和紅糖的焦香。

粥水滑過干澀的喉嚨，暖意順著食道流進空蕩蕩的胃里。

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有些急。

“慢點，慢點，別噎著?！?br>
劉阿婆坐在炕沿，看著她吃，臉上的皺紋微微舒展，“能吃下東西，身子就好養(yǎng)了?！?br>
林小滿很快把一碗粥吃完，連碗壁都刮得干干凈凈。

胃里有了食物，冰冷的西肢似乎也找回了一點力氣，腦子的眩暈感也減輕了些。

她把空碗遞給劉阿婆。

劉阿婆接過碗，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把碗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

屋子里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輕響。

“閨女?！?br>
劉阿婆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明白?！?br>
林小滿靠在炕頭的被褥卷上，抬眼看她。

燈光下，老**的神情很嚴肅。

“阿傻那孩子，是我三年前在青龍河邊撿著的。”

劉阿婆的視線投向窗外，像是穿越了時間和夜色，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剛下過大雨，河水漲得厲害，我去河邊采水邊的車前草，就看見他趴在河灘的亂石堆里，半個身子還浸在水里。”

林小滿靜靜地聽著。

“我以為是個死人?！?br>
劉阿婆的聲音很平，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但交握的手微微收緊，“走近了看，還有一絲氣，身上……唉，那叫一個慘，衣服都被水沖得稀爛，就剩些破布條掛著，頭上、身上全是傷，后腦勺上老大一個口子，皮肉都翻著，血糊了一臉一身，看不清模樣?！?br>
林小滿的眉心下意識蹙起。

原主的記憶里對“阿傻”只有臟兮兮的印象，從沒聽說過這些細節(jié)。

“我費了老大勁把他拖上來，探了探鼻息，氣兒弱得很。”

劉阿婆嘆了口氣，“按理說，那種傷，又是泡了水，十有八九是救不活的，可我看著他那樣子，心里就……就想起我那個才八歲就沒了的孩子?！?br>
老**說到這里，頓了頓，眼圈有些發(fā)紅。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把他背回了家，用了我存著的最好的止血草藥，好歹是把命吊住了，高燒了三天三夜，第西天早上才退，人是活了，可醒過來之后，就啥也不記得了，問叫啥，哪兒人，家里還有誰，一概不知，也不開口說話，就這么呆呆地看著你?！?br>
“縣里的大夫后來也請來看過，說是腦袋里受了重創(chuàng)，把記事的、說話的地方給傷著了，治不好，只能將養(yǎng)著，我就把他留下了，給他起了個名叫‘阿龍’，但大家都喊他傻子，喊著喊著就變成了阿傻?！?br>
劉阿婆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擔。

她轉(zhuǎn)回頭，看著林小滿，“閨女，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可憐他，或者逼你認命，我是想告訴你，這孩子不是天生的傻，他是遭了大難，他心里頭，是明白事的，這三年來，他沒傷害過任何人，幫我干活，安安靜靜的?！?br>
林小滿點了點頭。

她聽明白了劉阿婆的意思。

阿傻不是瘋子，不是危險人物，只是一個被困在傷病里的可憐人。

“阿婆。”

她輕聲問，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飄，“那……彩禮的事？”

提到這個，劉阿婆的臉上浮現(xiàn)出清晰的無奈和一絲壓抑的憤怒。

“八十塊錢，還有兩瓶‘**渠’白酒。”

她的語氣硬了些，“錢是我攢了大半輩子的，本來想著……想著以后給阿傻成個家用，酒，是你爹指名要的，他說‘沒酒不算彩禮’?！?br>
八十塊錢。

林小滿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

原主父親林有福，真是個“賣”女兒的好手。

“你爹拿了錢和酒，當場就按了手印?！?br>
劉阿婆看著林小滿的眼睛，“閨女，現(xiàn)在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你林小滿嫁給了我劉阿婆家的傻子，這婚事……難退了?！?br>
林小滿沉默了。

她不是原主，沒有那種被戀人背叛、被親人出賣后絕望到尋死的心境。

她更多的是在冷靜地分析現(xiàn)狀：一個剛“**未遂”的年輕女人，在一個封閉保守的1978年農(nóng)村，想要推翻一樁己經(jīng)辦過儀式、收了重禮、人盡皆知的婚事，可能性幾乎為零。

就算她能鬧，林有福會退錢嗎？

不會。

公社的**會站在她這邊嗎？

不會。

她剛被人誣陷高考舞弊，名聲己經(jīng)壞了，現(xiàn)在再加一條“悔婚”，唾沫星子真能把她淹死。